第005章 坤寧宮------------------------------------------，沈鳶在坤寧宮醒來。，留下一攤暗紅色的燭淚，凝固在銅燭台上。窗外的天剛矇矇亮，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盯著頭頂的帳子看了許久。帳子是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這是皇後的寢殿，這是皇後的床，這是皇後的帳子。。，頭髮散落在肩上，鳳冠霞帔已經換下了，疊在旁邊的矮桌上。春桃端著一盆溫水進來，看到她醒了，連忙把水盆放在架子上，過來伺候她穿衣。“娘娘，您昨晚睡得好嗎？”春桃小心翼翼地問。：“還行。”。她一夜冇睡。不是不困，是睡不著。坤寧宮太大了，大到說話都有回聲。躺在這樣空曠的殿裡，她覺得像躺在一座墳墓裡。，一邊梳一邊說：“娘娘，今兒要去給太後請安，您彆忘了。”“嗯。”“還有，掌事姑姑已經在外麵候著了，說要給您請安。”“讓她進來吧。”，出去傳話。，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走了進來。她穿著深藍色的宮裝，頭上簪著兩支銀簪，麵容端正，但眼神精明，嘴角往下撇著，一看就不是好相處的人。她走到沈鳶麵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容嬤嬤，是坤寧宮的掌事姑姑，給皇後孃娘請安。”：“起來吧。”
容嬤嬤站起來，目光在沈鳶身上掃了一圈，從髮髻看到裙角，像在估價一件貨物。那種眼神讓春桃很不舒服，但沈鳶麵色如常。
“皇後孃娘初來乍到，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奴婢。”容嬤嬤笑著說，但那笑容冇有到達眼底，“坤寧宮是先皇後住過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有規矩。娘娘要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奴婢會提點娘孃的。”
話聽著恭敬，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你什麼都不懂，得聽我的。
沈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有勞容嬤嬤了。”
容嬤嬤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退了出去。
春桃關上門，氣鼓鼓地說：“娘娘，那個容嬤嬤說話陰陽怪氣的，什麼叫‘先皇後住過的地方’？現在您纔是皇後！”
沈鳶放下茶杯：“她說的是實話。這坤寧宮，確實是她住過的。”
春桃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
沈鳶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院子。坤寧宮的院子很大，種著幾株海棠樹，花期剛過，殘花落了一地，還冇來得及清掃。青石板路被落葉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先皇後最喜歡海棠。”沈鳶輕聲說，“所以她在這裡種了海棠。”
春桃站在她身後，看著娘孃的背影，心裡堵得慌。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早膳是容嬤嬤帶人送來的。
四碟小菜，一碗白粥，兩碟點心，擺了一桌子。看起來豐盛，但沈鳶看了一眼就發現，菜是涼的，粥是溫的，點心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很久。
春桃也發現了，臉一下子沉了下來：“這菜怎麼是涼的？粥也不熱，這點心……”
容嬤嬤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回春桃姑娘，禦膳房離坤寧宮遠，送來自然就涼了。娘娘若是不滿意，奴婢去禦膳房說說。”
沈鳶拿起筷子：“不用了。涼的也能吃。”
她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菜確實涼了，味道也不好，但她冇有皺眉。
春桃看著她的樣子，氣得眼眶都紅了，但不敢發作。
容嬤嬤站在一旁，看著沈鳶吃冷盤喝溫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細微的表情，但春桃看到了，恨得牙癢癢。
用完早膳，沈鳶換了衣裳，準備去給太後請安。
容嬤嬤帶路，春桃跟在後麵。從坤寧宮到壽康宮，要走很長一段路。穿過長廊，繞過花園，經過幾道宮門。一路上遇到的宮女太監，看到沈鳶都低頭行禮，但沈鳶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裡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
“這就是新皇後？長得真像先皇後。”“可不是嘛，聽說是皇上親自點的。”“長得像有什麼用？聽說大婚夜皇上都冇在她那兒過夜。”
竊竊私語聲從身後傳來，像蟲子叫，嗡嗡嗡，聽不清內容，但沈鳶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往前走，冇有回頭。
壽康宮到了。
太後住在壽康宮的正殿，殿內陳設古樸厚重，檀香嫋嫋。沈鳶走進去時，殿中已經坐了幾個人——貴妃蕭氏坐在太後下首，還有幾位妃嬪，按位份依次坐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鳶身上。
沈鳶走到太後麵前，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這是皇後給太後請安的規矩，一跪三叩，重複三次，磕九個響頭。她的額頭磕在冰冷的磚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太後端坐在上首，手裡拿著一串佛珠，慢悠悠地撚著。她冇有讓沈鳶起來，而是上下打量了她很久。
“起來吧。”太後終於開口了。
沈鳶站起來，垂手而立。
“抬起頭，讓哀家看看。”
沈鳶抬起頭，目光與太後對上。
太後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忽然歎了口氣：“像，真是像。尤其是這眉眼，跟蕊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蕊兒——先皇後的小名。
殿中的空氣忽然變得微妙起來。貴妃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幾位妃嬪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過，”太後話鋒一轉，“像歸像，你不是她。皇帝娶你，是因為你像她。你要記住自己的本分，不要妄想取代誰。做好你的本分，安安穩穩地活著，就夠了。”
沈鳶垂眼：“臣妾謹遵太後教誨。”
太後點了點頭，又看向貴妃：“你是老人了，多幫襯著皇後。”
貴妃笑著站起來，走到沈鳶麵前，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太後放心，臣妾一定好好照顧皇後妹妹。”她轉頭看著沈鳶，笑盈盈的，“妹妹剛入宮，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姐姐。”
沈鳶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多謝姐姐。”
貴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從壽康宮出來，春桃扶著沈鳶往回走，小聲說：“娘娘，太後那話什麼意思？什麼叫‘做好本分’？”
沈鳶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輕：“意思就是，讓我老老實實做替身，彆癡心妄想。”
春桃氣得咬牙：“太過分了！”
沈鳶冇有接話。
走回坤寧宮門口，容嬤嬤正站在台階上等著。看到沈鳶回來，她行了個禮，說：“娘娘，奴婢已經把坤寧宮的規矩寫好了，您看看。”她遞過來一本冊子，厚厚的，少說有幾十頁。
沈鳶接過來，翻了翻。冊子裡寫滿了坤寧宮的規矩：什麼時辰起床，什麼時辰請安，什麼時辰用膳，什麼時辰就寢。穿什麼衣服，戴什麼首飾，說什麼話，做什麼事，事無钜細，一一列明。
“這些規矩，是先皇後在世時定下的。”容嬤嬤說，“娘娘照著做就行了。”
春桃忍不住了：“容嬤嬤，現在是新皇後，規矩也該改改吧？”
容嬤嬤看了春桃一眼，不鹹不淡地說：“春桃姑娘，先皇後的規矩，是皇上點頭的。要改，得皇上點頭才行。皇後孃娘若覺得不妥，可以去跟皇上說。”
春桃被噎得說不出話。
沈鳶合上冊子，遞給春桃：“收起來吧。我會照著做的。”
容嬤嬤滿意地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春桃抱著那本冊子，眼眶又紅了：“娘娘，您就這樣由著她？”
沈鳶走進殿中，坐到窗前。窗外的海棠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殘花落了一地。
“由著她吧。”她說，“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春桃不懂：“那什麼時候纔是？”
沈鳶冇有回答。她拿起窗台上的繡繃，上麵繡了一半的竹子。她低下頭，一針一線地繡了起來。
針尖穿過絹布，發出輕微的聲響。
殿中很安靜，隻有繡花針的聲音。
春桃站在一旁，看著娘孃的側臉，忽然覺得娘娘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很多。不是年紀長大了，是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那是一種很沉的、很重的東西，壓得她的眼神不再像十六歲的少女。
可娘娘才十六歲啊。
春桃轉過身，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