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
黃河邊上很安靜。黃河的水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水很渾,很黃。
陳二站在河邊上,一動不動。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陳九站在他身邊,也站在那裏。
沈聽雨站在岸邊,看著他們。
陳二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五十年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
他蹲在黃河邊上,把手伸進水裏。
水很涼。
他從水裏捧起一把水,澆在自己臉上。
水從他臉上流下來,滴在地上。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然後又澆了一把。
他重複了很多次。
陳九站在旁邊,看著他。
陳二又澆了一把水,然後停了。
他低著頭,看著黃河。
"她走了。"他說。
陳九說:"她走了。"
陳二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我等了她五十年。"陳二說,"五十年。"
陳九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裏,我找不到她。"陳二說,"我找了她五十年。"
陳九攥緊了銅錢。
"現在她走了。"陳二說,"她終於走了。"
他把手伸進水裏,又澆了一把。
"我該走了。"他說。
陳九看著他。
"你要去哪裏?"他問。
陳二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你也該走了。"他說。
陳九說:"我走哪裏?"
陳二說:"你回你的路。你是渡魂人。你還有事要做。"
陳九攥緊了銅錢。
"指骨。"陳二說。
陳九的手停住了。
"你身上的指骨。"陳二說,"你還沒有完成。"
陳九攥緊了銅錢。
"你要繼續。"陳二說,"你還有很長的路。"
陳九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你呢?"他問,"你呢?"
陳二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我等了她五十年。"他說,"現在她走了。我沒有事了。"
陳二轉身,往河邊走去。
陳九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他說。
陳二停住了。
"你不能去。"陳九說。
陳二沒有回頭。
陳九走到他麵前,攔住了他。
"你還有事沒做完。"陳九說,"你不能就這樣走。"
陳二看著他。
"我該走了。"他說。
陳九說:"你不欠她的。你已經還完了。"
陳二說:"我知道。"
陳九說:"那你為什麽還要走?"
陳二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我等了她五十年。"他說,"現在她走了。我沒有事了。"
陳九攥緊了銅錢。
"你還有事。"他說,"你還有事沒做完。"
陳二看著他。
"什麽事?"
陳九說:"你還沒有跟她說再見。"
陳二站在那裏,不動了。
"她已經走了。"陳二說。
陳九說:"你還沒有說出來。"
陳二沒有說話。
陳九說:"你可以走了。你還沒有說這句話。"
陳二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我說不出來。"他說。
陳九攥緊了銅錢。
"你說了,她就能安心地走。"他說,"你不說,她走不了。"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水很渾,很黃。
"她已經走了。"陳二說,"她已經走了。"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他。
陳二說:"我放她走了。我放開了。"
陳九說:"你放開她了?"
陳二說:"我放開她了。"
陳九攥緊了銅錢。
銅錢在掌心裏,硬邦邦的,有點涼。他攥著它,攥了很久。
"那你可以走了。"陳九說。
陳二看著他。
"我可以走了。"他說。
陳九點了點頭。
"你可以走了。"他說,"你可以去找她了。"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黃河的風在吹。風從黃河上吹過來,帶著水味和泥沙味。
"我走了。"他說。
陳九說:"走吧。"
陳二轉身,往黃河裏走去。
陳九站在河邊,看著他走。
沈聽雨站在岸邊,也看著他走。
"等等。"陳九說。
但陳二已經走進黃河裏了。水到了他的腰。他繼續走,水到了他的胸口。
"你不能去。"陳九說。
但陳二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水到了他的胸口,到了他的肩膀。他的背影在黃河裏,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沈聽雨拉住了陳九的胳膊。
"他要做什麽?"她問。
陳九沒有說話。
沈聽雨看著陳二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要走進黃河裏。"她說,"他是不是——"
陳九攥緊了銅錢。
"他要去找她。"他說。
沈聽雨的手在發抖。
"他找了五十年。"陳九說,"現在她走了,他也該走了。"
沈聽雨看著陳二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不見了。
黃河邊上很安靜。
黃河的水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水很渾,很黃。
陳九站在河邊,看著陳二消失的地方。
他攥著銅錢,攥了很久。
銅錢很涼。但它還在。它還在他的手裏。
指骨。
陳二說得對。他身上的指骨還沒有完成。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銅錢是爺爺留下的,指骨是黃河給的。他用銅錢叫魂,用指骨渡魂。他還有事要做。
他轉身,往回走。
沈聽雨站在岸邊,看著他。
"發生了什麽?"她問。
陳九說:"她走了。他也走了。"
沈聽雨說:"他們都走了?"
陳九說:"她等了五十年。他也等了五十年。現在都結束了。"
沈聽雨看著他。
"你呢?"她問,"你要去哪裏?"
陳九攥緊了銅錢。
"我繼續。"他說,"我還有事要做。"
他轉身,往前走。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