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走進黃河。
水很冷。
比上一次還冷。
他站在黃河邊上,往水裏走。黃河的水到他腳踝,到小腿,到大腿,到腰。他一步一步地往裏走,水一點一點地往上漲。
剛踏進水裏的時候,他感覺到一股冰涼從腳底往上竄。那種冷不是普通河水的冷,是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寒氣,像是黃河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他繼續往裏走,水到了小腿,他感覺到泥沙在水裏流動,細細的,軟軟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但棉花下麵是硬的,是黃河的泥底。
他攥著繩子,攥得很緊。
繩子在水裏,濕漉漉的,很沉。但它很順。它跟了陳二五十年,它知道黃河。
他往裏走,走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
他站在黃河裏,攥著繩子,看著前麵。
她在前麵。
她站在黃河裏,和上次一樣。她的腳踩在泥裏,頭露出水麵,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她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走。
他走到她麵前,站住了。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臉色還是蒼白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她知道他在。
她的腳在泥裏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陳九看到了。
她在動。
她知道他來了。
他攥緊了繩子。
"我叫你的名字。"他說。
她的眼睛動了。
不是睜開,是動了。眼皮動了一下,像是在做夢。
"我叫——"
他停了。
他想起了她的名字。
他沒有她的本名。他隻知道她姓陳,他知道她的名字在水裏,他用那枚銅錢叫她,她應了。但他沒有她的本名。
他隻有"陳"。
"陳。"他說。
她的眼睛動了。
"我叫你陳。"他說。
她的眼睛動了,但還沒有睜開。
他攥緊了繩子。
"我來拉你。"他說,"我叫你來,我來拉你上來。"
他開始拉繩子。
繩子在水裏,很順。
他拉了一下,繩子動了一點。她在泥裏的腳動了一下,但沒有上來。
他又拉了一下,繩子又動了一點。她的腳在泥裏又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上來。
他用力拉。
他想著他把她拉上來的樣子。她站在他麵前,眼睛睜開了,看著他,然後他帶她走,帶她離開黃河。她會走路,會說話,會笑。他想著那個畫麵,想著他把她拉上來那一刻。
但他拉不動。
繩子在水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抓住了,拉不動。
他不放棄。
他又拉了一下,繩子又動了一點。她在泥裏的腳動了,但還是很緊。
他用力拉,用盡了力氣。
他拉了很久,拉不動。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她還在那裏,站在泥裏,一動不動。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沒有走。
他叫了她的名字,她應了。他拉她,她不動。
為什麽?
他想起了陳二說的話。
"她不走,是因為還有東西拴著她。"
拴著她的東西。
他低下頭,往水裏看。
他看到了她的腳。
她的腳埋在泥裏,不是因為她自己站住了,是因為有什麽東西綁著她。
是繩子。
兩根繩子。一根是他用的,一根是另一根。
另一根繩子纏在她腳踝上,埋在泥裏,和黃河連在一起。
那根繩子不是他的。
那是五十年前的繩子。
那是陳二的繩子。
他站在黃河裏,看著她的腳。
那根繩子纏在她腳踝上,埋在泥裏,很緊。他看著那根繩子,看著它纏在她腳上的樣子。那不是隨便纏上去的,那是很多年很多年纏在一起的,繩子和她的肉已經分不開了,繩子已經變成了她的一部分。
他的心跳慢了。
他看著那根繩子,忽然明白了什麽。
那根繩子把她綁在黃河裏。
她不能走。
不是因為她不想走。是因為她走不了。
有什麽東西拴著她。是那根繩子。是陳二五十年前拉她上來時斷了的那根繩子。
那根繩子把她綁在黃河裏。
她不能走。
他站在黃河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上了岸。
陳二和沈聽雨在岸邊等他。
陳二看著他。
"怎麽樣?"他問。
陳九說:"她不走。"
陳二說:"為什麽?"
陳九說:"有東西拴著她。"
陳二沒有說話。
陳九說:"她的腳上有繩子。不是我的。是另一根。"
陳二的手停住了。
陳九說:"那根繩子是她腳上的。埋在泥裏,和黃河連在一起。解不開。"
陳二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陳九看著他。
"那根繩子是你的。"他說。
陳二的臉變了。
那張臉很老,很黑,但此刻有什麽東西在上麵。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麽。
是承認。
"是。"陳二說,"是我的。"
陳九說:"你拉她上來的時候,繩子斷了,有一部分纏在她腳上。"
陳二說:"是。"
陳九說:"你解不開。"
陳二說:"解不開。"
陳九說:"所以她走不了。"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水很渾,很黃,一直流。
"我解不開。"陳二說,"那根繩子已經和黃河連在一起了。我解了,解不開。後來我想,也許這樣也好。"
陳九攥緊了銅錢。
"她還在。"陳二說,"她還在這裏。"
陳九說:"所以她走不了。"
陳二說:"所以她走不了。"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