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節劈啪鳴響,身形彷彿被無形之力拔高幾分。
一股幽暗的氣息自他周身彌漫,氣勢節節攀升。
三四分鍾過去,江川陡然睜眼。
瞳孔在那一瞬縮成豎線,如夜行的貓。
篝火搖曳,陰影在他臉上跳動,將那對眸子襯得深邃而冰冷,隱約流轉著一抹幽藍。
眨眼間,瞳色恢複如常。
但眉心卻浮現一道血紅色的詭譎紋路,周身靈氣開始扭曲。
一道漆黑的貓影時隱時現,繞著他盤旋不去。
氣息仍在膨脹。
江川頰側生出灰黑的短毛,唇角探出幾根纖長的須。
指尖刺破皮肉鑽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銳響。
那些新生的甲片泛著鐵器浸過寒水似的光,邊緣薄得能割開夜色。
江川弓起背脊時,肩胛骨在布料下凸出尖銳的弧度,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蓄力前的凝滯。
空氣裏蕩開一圈無形的波紋。
法師一階的威壓混著野獸般的腥氣漫開,地麵細塵開始打旋。
他忽然朝側方那隻西瓜大的石鼎探出手——五指在空中拉出五道幽暗的殘影,像深夜林間倏忽閃過的獸爪軌跡。
撕裂布匹似的尖嘯炸響的刹那,石鼎表麵掠過幾不可察的微光。
鼎身靜默了兩次心跳的時間。
隨後如同被無形刀刃剖開的果實,整齊地裂成六瓣,切口平滑如鏡。
碎塊砸落地麵時,濺起的不是石屑,而是江川喉間滾出的、壓抑不住的顫笑。
“成了……”
他低頭凝視自己那雙非人的手,每個字都裹著血氣,“法師境……這爪子,連鐵都能撕開吧?”
江南峰那夥人臉上的笑意是從眼底漫上來的。
有人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瞧這架勢,雖還追不上江星他們,可差距拉近了不少。”
“像豹子還是山貓?那股陰森勁兒,活脫脫暗影裏爬出來的東西。”
“我現在看他,總覺得牆角陰影裏蹲著匹餓狼。”
“天哥拿出來的東西,果然不同凡響。”
“眼熱啊……什麽時候輪到咱們破境?”
“跟著天哥,法師境不過是早晚的事。”
另一頭,陳玉樓那群人是在威壓蕩開的瞬間才轉過視線的。
術士八階到法師一階的壁壘,在此人身上薄得像層窗紙。
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那股纏繞不散的氣息——妖異、潮濕,帶著洞穴深處纔有的腥冷。
江川眼風掃過來時,好幾個夥計下意識退了半步。
彷彿被暗處窺伺的掠食者舔過後頸,汗毛倒豎的觸感從尾椎竄上天靈蓋。
“見鬼了……”
有人從牙縫裏擠出聲,“八階到法師,喝口水這麽簡單?”
“總把頭當年卡了四五個月的關,這人連半個時辰都沒用上吧?”
“原以為跟著江天出去的那兩位纔是狠角色,沒想到窩裏還藏著這種怪物。”
“那氣息……簡直像剛啃完生肉的虎豹。”
低語聲像潮水般窸窣蔓延。
陳玉樓抬手壓了壓帽簷,遮住眼底的波瀾。
“十幾萬人的陣仗我都沒怵過,”
他聲音壓得極低,“剛才那一下,竟覺得喘不上氣。
他才剛踏進法師門檻啊……”
“江天手底下,到底養了多少這樣的異類?”
“特意選在這時候破境,擺明是敲山震虎。”
“瓶山這趟渾水……絕不能和那人起衝突。”
他側目看向鷓鴣哨一行。
那幾人臉上同樣凝著未散的驚意。
陳玉樓苦笑著搖了搖頭。
鷓鴣哨的指節正無意識摩挲著腰間 ** 的鞘紋。
“玄階寶物催出來的破境,”
他瞳仁深處沉著冷光,“還得是和他體質完美契合的異寶,否則撐不起這般凶煞的氣勢。”
老洋人倒抽了口氣:“玄階?!師兄,咱們摸過幾百個墓,見過的珍品不計其數,玄階的玩意兒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他一個術士八階,哪來的機緣?”
“江天給的。”
鷓鴣哨目光轉向遠處那道始終平靜的身影,“隨手將這等寶物賜予下屬……好大的手筆,好深的城府。”
風掠過廢墟,捲起石鼎碎片邊緣的細塵。
那些粉塵在空中打了個旋,緩緩落向江川腳邊——像某種無聲的加冕。
“那件東西究竟是什麽,沒人說得清。”
四周響起一片抽氣聲。
江天此刻想的卻是另一件事——該把那隻羽冠鮮亮的雄雞寫進家譜了。
是時候讓大夥兒再進一步。
翻開那本邊緣泛著淡金光澤的冊子,他凝神聚意。
雄雞昨日吞下的赤紅漿果已徹底化開,羽色比先前更亮了幾分。
取一滴沁著金芒的血,落在紙頁上。
墨跡滲開的瞬間,“怒晴雞”
三字浮現出來。
緊接著一道流光自紙麵躍出,沒入雄雞額間。
它渾身翎羽驟然張開,喉中迸出一聲清越長鳴。
橙黃的火苗從羽根竄起,環著周身盤旋飛舞,彷彿無數細小的鳳鳥首尾相銜。
火焰繚繞中,它的身形顯得越發挺拔,頸羽也染上更深的金橙。
這番景象持續了約莫一盞茶工夫,才漸漸平息。
雞仍是四級,氣息卻已攀至五階法師的境地。
江天收迴心神,剛回到現世便覺一股熱流自丹田湧起。
那力量像驟然決堤的河水,衝向四肢百骸。
經脈、骨骼、髒腑都在灼熱中微微震顫。
他忽然覺得身體變輕了。
不是錯覺——天地間那股向下拉扯的無形之力,似乎對他鬆開了幾分。
稍一動彈,竟有羽毛飄浮般的錯覺。
熱流並未消退,反而運轉得更急。
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點點金火從他麵板表麵滲出來,稀薄如紗,又似被風吹動的細碎金葉,繞著周身緩緩浮沉。
火焰貼著他的衣袍遊走,布料卻完好無損。
站在近處的江家眾人被火光映著,非但不覺得燙,反而通體暖融。
彷彿浸在溫度剛好的泉水中,連呼吸都鬆快起來。
江南峰幾人望著江天周身異象,又察覺到他節節攀升的氣息,眼神裏交織著羨慕與敬畏。
“這纔多久……他又突破了。”
“咱們拚一輩子,恐怕連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那金色的火是怎麽回事?”
議論聲到一半,所有人忽然同時頓住。
一股溫厚的力量不知何時已在經脈間淌開。
像春日的溪水,悄無聲息地漫過每處角落。
筋骨漸漸發輕,血肉似乎被什麽細細打磨。
“……是家譜。”
有人低撥出聲。
“他把怒晴雞列進去了!”
“難怪……我說怎麽忽然渾身鬆快。”
“腳底像踩了雲,輕得快要飄起來似的。”
胸口深處有東西在緩慢聚攏,像燒紅的炭塊沉在胃裏,卻意外地讓人感到一種熨帖的暖意。
四周接連響起抽氣聲,那些聲音裏混著難以置信的震顫,又隱約透出劫後餘生的鬆懈。
緊接著,異變毫無預兆地在每個人身上顯現——熾熱的流光從他們麵板底下鑽出來,起初隻是零星的火星,眨眼間便連成一片躍動的光暈。
因為站得近,那些光暈剛一出現就彼此吸引、交織,迅速擰成一道旋轉上升的火環,將所有人圍在中心。
火焰盤旋著收緊,輪廓越來越清晰,竟隱約勾勒出一隻收攏羽翼、蓄勢待發的巨鳥形態,羽毛的紋路在火光中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
被包裹在光熱之中的人們,神情逐漸變得空茫,彷彿意識沉入了某處深潭。
許多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字元,毫無征兆地浮現在他們腦海深處。
那些字句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驅使著他們不自覺地低聲複誦。
一段陌生的修煉法門,就這樣隨著誦讀聲逐漸清晰——它的名字是“涅槃火”
江天注視著眼前最後一行字跡消散,視野 ** 忽然展開一麵半透明的光幕。
【涅槃火】
【等階】:玄級中品
【溯源】:沾染遠古靈禽氣息而誕生的異火,釋放時可散發獨特威壓,修至高深處,僅憑威壓便可震碎生靈神魂。
負傷時火焰自生,癒合創口;若遇致命重創,則將化為血繭裹覆全身,凍結傷勢,搏一線生機。
即便以江天的見識,此刻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這火焰若是修煉圓滿,恐怕目光所及之處,敵手便會化作飛灰。
縱然半隻腳踏入死境,也能藉此火重燃生機,堪稱逆轉生死之術。
其餘人雖未完全明瞭這火焰的全部奧秘,但“涅槃”
二字本身,已足夠點燃他們全部的渴求。
如同曝曬多年的沙地驟然遇見流水,每個人都貪婪地汲取著每一段法訣。
鳳凰憑何不朽?涅槃重生之名,誰人不曉?
就在江天一行人沉浸於全新力量體係的領悟時,不遠處的陳玉樓與鷓鴣哨等人,早已僵立原地,彷彿化作了一排失去魂靈的木雕。
每一張臉上都凝固著近乎驚駭的神色,目光直勾勾地釘在江天他們身上,連呼吸都忘了。
十幾個人同時被奇異的火焰包裹,氣息節節攀升——這般詭譎又壯觀的場麵,他們掘過那麽多墓,闖過那麽多險地,卻連聽都未曾聽過。
太多的情緒堵在胸口:驚愕、懷疑、無法理解。
“……我是不是眼花了?”
有人從牙縫裏擠出氣音。
“見鬼……剛纔不是才突破了一個?怎麽一下子全都……”
“我在這行當裏打滾了半輩子,”
另一人聲音發幹,“一群人坐在這兒集體破境?聞所未聞。”
“他們提升實力,容易得像是吃飯喝水……”
“這些人到底什麽來曆?天賦強得不像活人……”
“一兩個天才也就罷了,十幾個人紮堆跟著同一個人……這背後肯定有問題。”
“說實話,我有點……羨慕。”
“誰不是呢?跟著這樣的領頭人,還愁前路無光?”
“噓——!低聲些,別讓總把頭聽見!”
在陳玉樓一行人的眼中,江天和他身邊的人們,已然蒙上了一層厚重而難以窺探的迷霧。
這一夜,江天等人周身繚繞的火焰始終未熄。
陳玉樓他們便也無人離開,無人閤眼,全都靜默地守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團將半邊岩壁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光焰。
如此奇景近在咫尺,誰又能安然入睡?
時間在寂靜與火光中悄然流逝。
直到洞外深黑的天幕邊緣滲出一線蒼青,江天他們身上躍動的火焰才漸漸低伏,一絲一縷縮回體內。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刻睜開了眼睛。
眸底有赤金色的光一閃而逝,隨即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
原本停留在術士境界的族人,氣息已然穩固地邁入了法師層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