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位潛在的“師弟”
他越看越覺得滿意。
若能將他帶回山中,師尊賞下的靈果定然不少。
然而江南峰對這些話,生不出半分興趣。
還是那句話,
別看他此刻風光無限,
倘若離開江天,
他便什麽也不是。
指尖掐進掌心時,他清楚自己不能走。
一旦轉身,族中那些眼睛發亮的手就會伸過來,將他那份尚未捂熱的機緣扯碎分食。
等他們借著資源攀至天師之位,自己恐怕還在原地打轉,像困在淺灘的魚。
“實在對不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冷又硬,“我沒有拜師的念頭。”
“或許……您該看看旁人。”
江南峰再次搖頭,動作幹脆得像斬斷一根繩子。
站在對麵的葉塵心眉間蹙起一道淺痕。
這年輕人是否太過將自己當回事?他已經將姿態放得這樣低,對方卻依舊用後背對著他。
是,那劍鋒上流轉的光確實罕見,無人指引能練到這般地步,簡直不像凡人能做到的事。
可天賦再驚人,少了前人的燈盞照路,腳步總要慢上幾拍。
更何況江家這座小池塘,能養出多壯的蛟龍?嶗山卻不同——山霧裏浸著靈氣,藥圃中埋著寶根,丹爐日夜吞吐火舌,煉出的丸藥香氣能飄出十裏。
正因如此,他葉塵心二十三歲時便已踏過法師六階的門檻;而眼前這人,困在術士九階的殼裏,始終破不開那層薄壁。
差距就擺在那裏,像一道看不見的溝壑。
他想,或許該換個法子敲打這固執的年輕人。
“閣下,”
葉塵心放緩了語調,每個字都裹著蜜似的勸誘,“我知你資質萬裏挑一。
可若沒有明師在前頭引路,往後每一步都會走得艱難——”
話才說了一半就被截斷。
“道長,”
江南峰抬起手,不是行禮,更像要隔開什麽,“我不是故意打斷您。
拜師這事,我心頭確實沒有半點念頭。
況且我這資質放在江家根本排不上號,灰撲撲的,扔進人堆裏就找不著。”
他忽然側身,從人群裏拽出個清瘦少年,“不如您瞧瞧他——二十一歲,法師一階,筋骨裏透出的靈氣比我亮得多。”
被扯到前頭的江楚堯一張臉皺得快要擰出水。
“峰哥,”
少年聲音裏摻著委屈,“你不想去,難道我就想麽?找別人吧……阿星!阿星比我強!”
被點名的阿星像被火燙了腳,猛地往後縮:“別扯我!黎川哥合適!”
江黎川頭搖得像風裏的葉子:“我要跟著天哥走!景瑞——景瑞你去!那可是嶗山,拜了師就有天師當靠山!”
江景瑞幾乎要跳起來:“天師?就算是天仙來了也不行!我隻認天哥!”
推搡聲、推拒聲、夾雜著含糊的嘀咕,在空氣裏攪成一團亂麻。
葉塵心怔在原地,耳中嗡嗡作響。
難道他剛才沒說清楚?他師父雲鶴道長,那是立在雲端的天師境——多少人跪破膝蓋都求不來的機緣,此刻竟被這群少年像丟燙手石頭般扔來扔去?
他師父的臉麵,莫非還不如一塊舊抹布?
旁邊謝家和丁家的人早已瞪圓了眼。
尤其是謝雲,喉嚨裏像堵了團濕棉花。
他先前陪著笑、彎著腰,幾乎要將額頭貼到地上,隻求葉塵心能收下他兒子,哪怕做個端茶遞水的仆役也好。
為此他暗地裏備足了厚禮,卻仍被一句“無緣”
擋了回來。
可眼下這算什麽?江家這群小子竟將天大的機緣當成洪水猛獸,唯恐沾上半點?
人群裏,隻有易颯麵色平靜,彷彿早料到這場鬧劇。
記憶裏江南峰那群人前後不過七八日的變化,讓她覺得拜入天師門下似乎也沒多大吸引力。
待在江天身邊實力漲得這樣快——否則江家那些人為何個個推拒天師的好意?
她心底暗暗盤算:等真進了江家,自己又能攀到哪一步呢?
*
葉塵心被江家眾人接連婉拒弄得有些發懵,幾乎要放棄勸說。
可念頭一轉——若就此罷手,豈不埋沒了一塊璞玉?他定定神,又朝江南峰開口。
江天瞥見葉塵心那副不依不饒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江家人骨子裏烙著對家族的忠誠,更清楚自己一身本事從何而來。
離開江家?那便意味著跌落與捱打。
他們怎會願意。
趁這空隙,江天將謝雲三人喚到一旁。
他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卷金絲編就的軸卷。
這正是方纔所得的族譜。
江天打算先將三人的姓名烙進譜中——如此便可徹底握緊他們的命脈。
這樣做自有考量:族譜由他掌控,隨時能抹去其上名字,不必擔心烙上後無法收回。
再者,三人服下的血蠱丹控製效力僅勉強夠著六成,恰巧卡在從屬的底線。
再弱一分,約束便散。
為將謝家穩穩吞下、不生枝節,江天才動用了族譜。
待日後尋得其他拿捏謝雲他們的法子,自會立刻將名字撤下——族譜上空位何等珍貴,用在這幾人身上終究浪費。
卷軸攤開的刹那,一股陳舊而幽邃的氣息彌漫開來。
畫卷內金芒流轉,整幅卷麵宛若純金鍛成。
“將血滴在這上麵。”
江天的聲音沒什麽溫度。
“這……是什麽物件?”
謝常盯著眼前華光熠熠的卷軸,眼底浮起驚詫,“瞧著可真稀罕。”
“多話。”
江天冷眼掃去,“滴血。”
謝常喉頭一哽,縮了縮脖子,抽出腰間短刃劃破掌心,將血珠墜向卷麵。
鮮血觸到畫卷即刻化開,蔓延成縷縷赤絲被卷軸吸入。
那些紅絲在畫卷深處延展、扭動,最終盤繞成兩個清晰的字跡——
【謝常】
三人瞳孔同時一縮。
幾乎同時,一道金輝自畫卷射出,徑直沒入謝常眉間。
他身軀猛然一顫。
一股奇異的能量在他體內滋生,順著血脈遊走,衝刷著筋骨、氣運、天賦、魂魄……先前落下的傷勢眨眼癒合如初。
江家一族的氣運也悄然覆上他周身。
幾縷神光倏忽掠過,謝常的氣息隱隱添了幾分尊貴。
明悟如潮水湧進腦海,體內 ** 自行運轉起來。
種種技法道術在意識中接連閃現,原本滯澀的關隘寸寸碎裂。
謝常周身的氣息開始波動。
一層無形的屏障在他體內碎裂開來——法師三階,成了。
接連幾聲隻有他能聽見的提示音在耳畔落下,像冰冷的雨滴。
從屬關係被抹去,新的身份被刻印。
忠誠的鎖鏈無聲扣緊,再也無法掙脫。
某些限製被解開,某些通道被連通。
所有變化都在瞬間校準完畢。
現在,謝常的一切,從呼吸到念頭,都已落入江天的掌心。
站在旁邊的謝雲和那個酒糟鼻男人,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他們看見了什麽?謝常隻是劃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那金色的卷軸上,氣息就猛然拔高了一截?這簡直違背了他們所知的常理。
更讓他們脊背發涼的是,謝常給人的感覺徹底變了。
說不清具體是哪裏,但就是不同了,彷彿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輝光。
酒糟鼻——李福田——的目光在脫胎換骨的謝常和江天手中那捲金絲織物之間來回移動。
那到底是什麽鬼東西?一滴血就能換來境界突破?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莫非是傳說裏那些上古時代遺落的寶物?可如果真是寶物,眼前這人為何輕易讓他們使用?代價呢?會不會在提升他們的同時,悄悄奪走別的東西?魂魄?還是壽命?
他心底寒意彌漫,總覺得那捲軸金光燦燦的表麵下,藏著看不見的鉤子。
但他們有選擇的餘地嗎?沒有。
命脈早就被人攥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與決絕。
鋒利的指甲劃破掌心,鮮血滲出,滴落在攤開的卷軸表麵。
兩灘殷紅在古樸的材質上暈開,沒有滑落,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收縮、變形,最終凝固成兩個清晰的名字:
謝雲。
李福田。
名字落定的刹那,卷軸再次迸發出灼目的金芒。
“嗖!”
“嗖!”
兩道金光沒入兩人眉心。
他們身體劇震,如同謝常剛才一樣,一股龐大而溫和的力量洪流般湧入四肢百骸,那是來自“江家”
氣運的灌注與認可。
“轟!”
“轟!”
壁壘破碎的聲音幾乎同時從他們體內傳出。
氣息節節攀升,最終穩穩停在了更高的層次上。
過了好一會兒,三人體內翻騰的力量才漸漸平息。
難以抑製的狂喜從心底湧起。
就這麽簡單?困擾許久的瓶頸,竟然如此輕易就被跨越了?
不僅如此,他們還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冥冥中的某種宏大存在建立了聯係,氣運加身,彷彿得到了至高存在的垂青。
“主人!”
謝常第一個反應過來,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江天麵前,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從今往後,您便是我的天!您手指的方向,就是我的前路;您口中的命令,就是我的法則!”
謝雲和李福田沒有絲毫猶豫,緊跟著跪倒,誓言效忠。
此刻的臣服,並非迫於形勢,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烙印與認同。
他們的名字既然上了那捲軸,便與江家其他族人再無二致,對江天的忠誠已成為不可更改的本能。
“嗯。”
江天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掃過三人。”起來吧。”
三人依言起身,姿態恭敬。
謝雲眼珠轉了轉,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湊近半步,小心翼翼地問道:“主人,不知……不知能否將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謝風的名字,也請上這寶卷?讓他也能為主人效力,沾些福澤。”
江天斜睨了他一眼,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你以為這是什麽?街邊的名冊,誰想寫就能寫上去?”
謝雲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做好你分內的事。”
江天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隻要你兒子夠忠心,自然有別的好處給他。
現在,去把你們謝家名下所有的房契、地契、庫藏財物,一樣樣清點明白,整理成冊,拿過來給我。”
“是!主人,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辦!”
謝雲立刻收斂神色,深深躬身,再不敢多言半句,匆匆退下去準備了。
謝雲領著三人快步消失在謝府深處。
江天鼻腔裏逸出一聲輕哼,指尖已經劃開了懸浮在視野角落的光幕。
那些等待消耗的抽獎次數像一串暗紅的數字,安靜地懸在界麵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