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峰的掌風裹挾著刺眼的電光與銳利的劍意,疾雨般落向那個紅鼻頭的對手。
他的掌法早已錘煉得圓熟老辣,每一次拍擊都挾著千鈞之力。
電光竄動,劍意嘶鳴,兩種極具侵蝕性的力量不斷透過皮肉,鑽進對方體內。
紅鼻頭漢子硬接了十幾掌,整條手臂都已麻木。
他心頭暗罵:區區一個術士九階,怎會棘手到這種地步?那套掌法精妙得邪門,威力更是大得不像話,究竟是什麽來路的功夫?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自己法師三階的修為,非但占不到半點便宜,反而處處受製。
對方的掌力落在他身上,震得氣血翻騰;可他的反擊,卻像泥牛入海,傷不到那青年分毫。
又是七八次硬碰,絲絲縷縷的雷電與劍氣已順著經脈侵入,他雙手麵板泛起不祥的青紫色,傳來針紮似的刺痛。
不能繼續硬拚了。
再這樣下去,這雙手怕是要廢掉。
借著一次對掌的力道,他猛地向後躍開,試圖拉開距離。
腳跟剛站穩,目光急掃四周,渾身卻是一僵——除了謝雲還站著,自己這邊的人,竟已全數倒地。
怎麽可能?
他死死盯住江明那幾人,感知到的氣息分明隻是術士八階上下。
而謝家這次帶來的,不乏九階的好手。
短短片刻,竟全軍覆沒?
難道這些人,個個都能跨越境界對敵?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就在這時,一道壓得極低的聲音擦著他耳畔響起:“李兄,這些人紮手。
單打獨鬥怕是不成了,你我得聯手。”
紅鼻頭漢子側頭,見謝雲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挪到了自己近旁。
聯手?
對付一個術士九階的小輩,竟要兩個法師境的人一同出手?這事若傳揚出去,他這張老臉該往哪兒擱?
酒糟鼻的指節擦過刀柄時,金屬的涼意順著掌紋滲了進去。
謝雲拋來的長刀在空中轉過半圈,被他穩穩攥住。
兩人沒有交換眼神,卻同時邁開了步子——鞋底碾碎枯葉的細響疊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壓去。
江南峰看著兩道人影一左一右逼近,嘴角扯出個弧度。”二對一?”
他聲音裏帶著砂紙磨過似的粗糙感,“兩位法師,倒是不講究體麵。”
他手腕一翻,那柄劍就出現在了手中。
劍身映著天光,泛出一層青濛濛的暈。
握劍的刹那,他整個人的姿態都變了——像一張繃緊的弓,又像山崖邊即將傾瀉的瀑布。
空氣裏忽然多了種刺人的銳利,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針尖正從劍鋒上迸出來。
青光流動。
江南峰挽了個簡單的起手式,身影驟然模糊。
謝雲最先察覺到那股壓迫。
麵板表麵激起細小的戰栗,像被冰冷的金屬貼住了脖頸。
他瞳孔縮緊,心裏某個角落猛地往下一沉——這劍意……厚重得不像話。
一個術士九階的年輕人,怎麽養得出這般鋒銳的氣勢?方纔徒手相搏時,這人分明還未用全力。
旁邊的酒糟鼻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原以為對方隻是體魄強橫,硬碰硬才與自己纏鬥不休。
可此刻漫開的劍氣,分明在訴說著另一件事:拳腳不過是陪襯,真正的殺招,藏在這柄青劍裏。
風起了。
江南峰的移動快得帶出殘影。
那不是純粹的速度,更像被某種氣流托著滑行。
劍鋒破空的嘶鳴短促而密集,眨眼間已刺到兩人眼前。
金屬撞擊的聲音炸開。
謝雲抬刀格擋,虎口震得發麻。
酒糟鼻橫斬迎擊,卻被劍尖輕巧一挑,力道偏了三分。
兩人被迫後退半步,兵器上傳來連綿不絕的震顫,像握著一根正在嗡鳴的琴絃。
不對勁。
酒糟鼻咬緊牙關。
對方的劍招並不繁複,每一擊卻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柄青劍時而沉重如山,時而輕飄如羽,節奏變幻毫無征兆。
更麻煩的是劍風裏裹挾的氣流——它們纏繞在江南峰周身,讓他每一步都滑溜得像水裏的魚。
刀鋒劈過去,總被那層流動的風卸開幾分力道。
叮!叮當!
碰撞聲越來越急。
謝雲試圖搶攻,長刀剛揮出一半,青劍已點向他的肋下。
他慌忙回防,刀身與劍鋒擦出一串火星。
酒糟鼻趁機斜劈,江南峰卻像背後長了眼睛,側身讓過的同時劍柄倒撞,正中他握刀的手腕。
痠麻感瞬間竄上小臂。
他們被圈在了一片青色的光暈裏。
劍影織成網,風堵住了所有縫隙。
兩人隻能不斷招架,手臂漸漸發沉,呼吸也開始紊亂。
每一次兵器相接,都像有根錐子往骨頭縫裏鑽。
“見鬼……”
酒糟鼻從齒縫裏擠出氣音。
他眼角瞥見謝雲額角滲出的汗珠。
兩人都是法師,本該以術法遠攻周旋,此刻卻被一把劍逼到貼身纏鬥,一身本事施展不出五成。
而對麵那人,氣息依舊平穩得像深潭的水。
圍觀的人群裏傳來壓低的抽氣聲。
有人揉著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被壓製的那兩位,可是謝家家主和執事李煥。
持劍的年輕人卻隻有術士九階的波動,衣衫在風裏翻飛,姿態甚至稱得上從容。
“常少爺這次……惹上硬茬子了。”
有人喃喃道。
江南峰忽然變招。
劍鋒不再直刺,轉而劃出弧線。
青光大盛,彷彿一輪冷月在他手中綻開。
風勢隨之旋轉,形成無形的渦流。
謝雲的刀被帶得一偏,胸前空門大開。
酒糟鼻怒吼著撲上救援,江南峰卻已收劍回撤,足尖點地,輕飄飄退出三步距離。
他站定,劍尖斜指地麵。
青芒在刃口流轉,映亮他半張臉。
“還要繼續麽?”
他問。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
“這……這簡直不合常理!”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倒抽冷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顫抖。
謝家幾個年輕子弟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們看見自家那位向來威嚴的大哥,連同那位總愛眯著眼笑的李執事,竟被一柄長劍逼得步步後退——而持劍的那位,氣息分明還停留在術士的層次。
“不是說江家隻是個小門小戶嗎?”
有人喃喃,像是問自己,又像在問身旁早已呆住的同伴。
謝常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眼睜睜看著謝雲手中的刀被挑飛,那道冷冽的劍尖隨即抵上了兄長的喉間。
寒意彷彿順著視線爬過來,讓他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
另一邊,丁雨蝶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袖口。
她記得幾天前見過這位江家人——那時他站在人群邊緣,沉默得幾乎讓人忽略。
可此刻他揮劍的姿勢卻像換了個人,每一招都精準地咬住對手最脆弱的間隙。
易颯喉嚨發幹,隻能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江家……到底藏了多少這樣的人?”
院牆拐角處,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探出半邊臉。
葉塵心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劍鋒的軌跡。
他看見那柄青灰色的長劍在空氣中劃出細密的弧線,像織網般將兩名法師牢牢鎖死。
劍尖每一次顫動都恰好截斷對手的攻勢,彷彿早已算準了所有變化。
——這樣的控製力,真的隻是術士?
他呼吸微微急促起來,眼底漸漸浮起一層亮光。
師父總說這世間難尋真正契合那道傳承的人,可眼前這劍法……這近乎本能的戰鬥節奏……
或許,他終於遇見了。
金屬交擊的脆響驟然停歇。
謝雲垂眼看著喉前寸許的劍尖,麵板能清晰感受到刃上傳來的冰涼。
他動了動嘴唇,最終什麽也沒說。
敗了,便是敗了。
江南峰收劍後退半步,劍身垂落時還帶著嗡鳴。”法師四階,”
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院子都靜了下來,“原來也就這樣。”
謝常癱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那道背影。
他想起自己先前信心滿滿地帶人上門時的模樣,想起二嫂哭訴時自己那股理所當然的怒火——現在隻覺得可笑。
如果早知道江家藏著這樣的怪物,他絕不會踏進這條巷子半步。
可他不知道的何止這些。
江家能越階而戰的人遠不止眼前這一個,能壓著法師打的至少還有五六位。
這樣的家族,哪裏是謝家能招惹的?
“家主……輸了。”
“謝家……完了嗎?”
低語像潮水般漫開,每個謝家子弟臉上都蒙了一層灰敗。
他們曾是這下泉鎮說一不二的勢力,如今卻像紙糊的般被人隨手撕開。
一片壓抑的寂靜中,腳步聲從人群後方響起。
眾人下意識轉頭——
青灰色的道袍拂過石階,葉塵心緩緩走了出來。
謝雲的目光捕捉到葉塵心走近的身影,瞳孔驟然收縮了一瞬。
六階法師的氣息沉甸甸壓在空氣裏,連風繞過他衣角時都變得遲緩。
這人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至少名義上如此。
脖頸前還懸著江南峰的劍尖,謝雲卻猛地側身朝那道青灰色身影奔去,喉頭發緊:“塵心道長,這些人要滅謝家滿門……您不能袖手旁觀!”
葉塵心怔了怔。
他此行的目的簡單得很:問問江南峰是否願意入嶗山門下。
謝家的存亡?不在他考量之中。
更何況——若因此讓那少年心生芥蒂,嶗山損失的可是百年難遇的苗子。
“路過而已。”
他袖手退開半步,聲音裏聽不出波瀾,“你們的事,自行了斷。”
謝雲覺得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迅速冷了下去。
但他隨即注意到——葉塵心的視線始終落在對麵那個執劍的少年身上,像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
是了,這人下山本就是為了替雲鶴道長尋覓 ** 。
江南峰的天賦,瞎子都嗅得出不凡。
自己與葉塵心那點淺薄交情,怎抵得過一座山門對傳承的渴求。
江天此刻抬起了眼。
葉塵心周身縈繞的壓迫感讓他後頸汗毛豎立——即便自己已踏入法師一階,也絕無勝算。
見對方並無插手之意,他暗自舒了口氣。
麻煩能少一樁是一樁。
“謝家主。”
江天從懷中取出一枚暗紅色的丹丸,指尖映出一層血潤的光,“兩條路:吞下這血蠱丹,謝家從此歸附 ** ;拒絕,謝家今日便從黃河畔消失。”
謝雲盯著那枚丹藥,又瞥向一旁神色淡然的葉塵心,臉色漸漸灰敗。
黃河謝氏,數代名門,竟落得如此境地。
而一切禍根——他目光轉向癱軟在地的謝常,牙關微微發顫。
“臣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