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連這等品階的寶物都無法引動絲毫變化,那這體質的層次,恐怕已超出了常理認知。
翻遍記憶,也尋不到類似先例。
看來,此子身上確有古怪。
自己探查不出端倪,或許唯有前輩方能看透。
隻是……可惜了那片魚肉。
如此珍物,予了他,倒真像是將明珠投於暗處,白白糟蹋了。
他正暗自嗟歎,裏間傳來江天的聲音,喚他進去端菜。
鍾鳴趕忙應了一聲,不多時,便捧出一盤新菜,是道口水雞。
他輕手輕腳將盤子置於桌中,未敢打擾仍在回味中的眾人,默默退至一旁。
其餘人尚未舉筷,那少年卻已伸出筷子,穩穩夾起一塊浸潤著紅油的雞肉,送入口中。
他臉上再度浮現那種純粹的、享受美食的神情,周身依舊平靜無波,不見半分靈氣激蕩或肉身強化的跡象。
鍾鳴的詫異更深了。
他凝神,再度以神念細細掃視少年每一寸筋骨脈絡,依舊一無所獲。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此時,其餘人陸續睜開了眼,個個容光煥發,喜色難掩。
方纔的收獲顯然遠超預期。
他們目光落向新上的那盤雞肉,感知到其中蘊含的、同樣磅礴的大帝級妖獸精氣,頓時又激動起來。
眾人再次動筷。
雞肉入腹片刻,一股渾厚溫和的力量便自髒腑深處彌漫開來,緩緩衝刷著四肢百骸。
骨骼隱隱發出輕響,肌肉微微鼓脹,卻並無不適,反而充滿力量充盈的快感。
不過五六分鍾光景,席間所有人的肉身強度,竟已齊齊突破,悍然邁入金身之境。
眾人立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們能察覺到體內那股灼熱的氣息正飛速凝練,彷彿被無形之手反複提純——盡管魚肉究竟賜予了什麽,誰也說不清。
但肌肉的蛻變是實實在在的。
每個人的體魄此刻都已突破至今生境。
這本該是耗費數千年苦修、吞服無數奇珍異寶纔可能觸及的門檻,如今卻因一小塊肉輕易達成。
江天的手段,已非驚駭所能形容。
若讓外界知曉這兩道菜的存在,恐怕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會撕破臉皮爭搶吧?不,或許會直接引發一場腥風血雨。
這等珍寶,誰不眼紅?
他隻能扭過頭,不再去看。
眼不見,心總算能靜下幾分。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了。
江天端著最後一道菜走進來——是盤魚香肉絲。
他將碟子輕放在桌麵上,目光掃過眾人沉醉恍惚的神情,心底泛起一絲淡淡的慰藉。
菜剛落桌,所有人竟齊刷刷站了起來。
他們朝他躬身,笑容裏透著近乎虔誠的謙卑。
“諸位請坐,不必如此。”
江天連忙擺手。
人們緩緩落回凳上,江天也在另一側坐下。
李沁兒卻再度起身,抱拳深深一禮:“多謝先生再度款待。
這幾道菜肴……實在令人難忘。
能嚐上一口,已是三世修來的福分。”
她話音落下,周圍接連響起附和之聲,頭顱點成一片。
江天笑了笑:“姑娘過譽了。
我不過是個靠手藝餬口的人,這點微末本事,還望各位莫要見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食材都很尋常,諸位皆是修道之人,吃這些粗陋之物,隻怕委屈了胃口。
若覺得不合意,直說便是。”
這番話讓滿室陷入寂靜。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茫然。
這位前輩……謙遜得未免太過離奇。
若這還算“微末本事”
若這些竟叫“粗陋之物”
——那他們往日所修所食,又算得上什麽?
隨手烹製的食物,不僅滋味絕倫,更蘊藏著如此驚人的造化之力。
每一道菜所用的肉料,分明散發著大地級別妖獸的氣息——這若也算普通,世間還有什麽敢稱珍貴?
眾人相視無言,最終隻能化作苦笑。
是啊,能輕易拿出這般手筆的存在,自然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或許對方真是雲端之上的仙人呢?在仙人眼中,大地級妖獸與尋常家畜,又有何區別?
江天見眾人神色古怪,不禁抬手撓了撓後腦,終究沒再開口。
角落裏,年輕人湊近父親耳邊,壓低了聲音:“爹,為何你們反應這般大?我隻覺得……味道極好罷了。”
這青年名叫李子涵,是李天的獨子。
自妻子離世後,李天便未再續弦,隻將全部心血傾注於兒子身上。
愧疚與誓言交織,令他始終以嚴父的姿態,將這份期望緊緊壓在少年肩頭。
李子涵被管教成了一個正直又懂得孝敬長輩的年輕人。
李一天費盡心思教導這個孩子,可最讓他難以承受的,是李子涵身具五係靈根,且品級低下,幾乎是修行資質裏最不堪的那種。
擁有這種靈根的人,終其一生所能觸及的頂峰,恐怕也就止步於金丹境界了。
這已經足夠令人沮喪,然而還有更糟的——他的兒子竟是詛咒之體。
那彷彿被某種存在通過媒介施加了惡毒詛咒的軀體,內部經脈比常人纖細了數倍不止。
更麻煩的是,他體內淤積著大量駁雜的靈氣殘渣,每一次吸納靈氣,都隻會讓那些本就狹窄的通道堵塞得更嚴重。
照常理推算,以李子涵這些年付出的努力,即便隻是尋常靈根,至少也該突破開脈的階段了。
可現實是,他至今仍停留在煉體第四重。
李一天為此沉默了很長時間,卻想不出任何辦法。
他拜訪過許多聲名顯赫的前輩,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最終卻什麽也沒能改變。
這次帶兒子來品嚐江天製作的食物,心底未嚐沒有一絲渺茫的期盼,或許會有意外的轉機呢?可當李子涵低聲問出那句話時,李一天隻覺得一股悲憤衝上頭頂,幾乎要將他擊垮。
連這樣一位高人所製的食物,都沒能讓李子涵獲得半分益處,這世上還有什麽東西能助他踏上修行之路?
刹那間,萬般念頭都熄滅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支撐,頹然跌進椅子裏,麵容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他這一生,幾乎全是為了孩子活著,甚至不惜與收租門對立,也絕不願將孩子交出去。
原本以為這次能扭轉局麵,兒子也能得到機緣,誰知那點微薄的希冀,此刻徹底化為了泡影。
李子涵的聲音很輕,但在場每一個人,包括江天,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間餐館並非修士交鋒的場所,自然沒有布設隔音的陣法,但江天這些年經營些別的營生,身體與某些感知能力確實比尋常人強上不少,因此才能捕捉到那細微的話音。
這反倒讓江天困惑起來。
什麽意思?別人吃了他的菜,難道有過什麽不尋常的體驗?不就是些味道還不錯的普通菜肴麽,除了口感,還能有什麽別的作用?雖然那幾個修士客人品嚐後,反應總是有些誇張,可他自己終究是個凡人,就算把烹飪技藝磨煉到極致,做出的食物也不可能蘊含什麽特殊效力。
這樣的菜他自己不知吃過多少,滋味固然無可挑剔,但於自身確實毫無變化。
對方話裏究竟藏著什麽深意?
江天實在想不明白。
而周圍那些李家族人,此刻也都默默垂下了目光,神色黯淡。
他們同樣沒料到,即便服用了江天製作的食物,李子涵的狀況依然沒有絲毫改善。
在他們看來,江天已是近乎仙人的存在。
若是連仙人的手段都無法改變李子涵的體質、助他突破,那這世間,恐怕再沒有哪位強者能做到了。
既然江天都無能為力,李子涵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任憑他如何刻苦修煉,終究隻能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修士。
問鼎大道?那與他不會有半點關係。
他本是李氏家族族長的兒子,下一代族長的位置原該屬於他,可如今,這個身份已然與他無關。
其他人雖是嫡係血脈,但李一天這一支,纔是家族真正的主脈。
李天曾立誓此生不再娶妻,自然不可能違背諾言另娶他人。
血脈延續的鏈條,似乎就要在此處徹底斷裂。
族人早前不是沒動過念頭——讓李子欣娶一位尋常女子,試著留下子嗣。
凡俗人家的女兒,大多樂意踏入修真門庭,隻是這般結合,誕下的孩子十有**與靈根無緣。
若想求娶修真家族的女子,又有哪一戶肯將明珠許配給一個公認的廢人?絕無可能。
路,彷彿條條都堵死了。
今日來此,本是懷抱最後一絲渺茫的期盼,此刻那點微光也熄滅了。
所有李氏族人隻覺得一顆心直往下墜,沉進冰窟裏,即便眼前擺著堪稱曠世的機緣,也嚐不出半分滋味。
氣氛凝滯得如同凍住的湖麵。
江天察覺到了那份沉重的壓抑,雖不明白具體緣由,卻也能猜出幾分。
他自知一介凡人,修士的困境哪裏輪得到他來插手?隻是瞧著這些人神色懇切,倒生出些不妨聽聽的念頭。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打破了沉寂:“諸位似是遇著了難處?若不介意,可否說與我聽聽?”
這話彷彿往死水裏投了顆石子。
眾人倏地抬起眼,目光齊刷刷匯聚到江天臉上,原本黯淡的眸子裏,竟猛地竄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李欣兒心頭劇震,眼前豁然開朗——怎麽忘了這位!那位隨手烹製的一道菜肴,便蘊藏著難以言喻的玄妙,其他手段又該是何等境界?是了,他定然不是凡俗之輩!
這個念頭一旦燃起,便再難遏製。
越想,那希望的火苗便躥得越高,幾乎要灼痛胸腔。
李欣兒霍然起身,眼中交織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與卑微的渴求,望向江天:
“前輩……晚輩有一個不情之請,萬望前輩垂憐。”
她的聲音帶著顫,“我們深知已受惠良多,本不該再存貪念,可……可實在已無他路。
李家雖是小門小戶,給不了前輩什麽像樣的回報,但若前輩肯施以援手,我李氏一族,願世代奉前輩為主,永誌不忘!”
江天聽得一頭霧水。
求我?是不是弄錯了?我能做什麽?還有,奉我為主?這都從何說起?他暗自嘀咕,自己不過會擺弄幾下刻刀,琢磨些吃食罷了,這些人究竟在指望什麽?
心裏翻騰著無數疑問,麵上卻不好直接推拒。
他放緩了語氣:“言重了。
我一介山野之人,能力有限。
但若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倒也願意聽聽。
不知具體是何事?”
聽到前半句“一介凡人”
“能力有限”
時,眾人臉上光彩瞬間褪去,可後半句又讓他們神情陡然活泛起來,眼底重新迸發出急切的光。
李欣兒一把將身旁沉默的李子涵拉上前,推到江天眼前,言辭懇切:“先生,這是舍弟。
以您的眼力,想必早已看出他的症結所在,晚輩便不再贅言。
隻求問先生一句,可否……可否改變他如今的狀況?”
江天眨了眨眼,一陣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