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卻渾不在意,一前一後邁進了旁邊那間鋪子。
鋪門合上時,江天的店裏仍有幾位客人低頭享用著食物。
日影不知不覺偏西,過了午後三點,店裏漸漸空了下來。
江天掩上門板,打算歇息片刻。
走到後院時,他腳步頓住了——朱敏竟握著一把掃帚,正仔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看他動作利落、精神飽滿的樣子,江天不由得一怔。
先前這人分明氣息微弱,嘴角還淌著血,隻服了一粒藥丸,就好得這般徹底?藥效竟有如此之快?
更讓他不解的是,對方掃地時眉眼舒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沉醉的神情。
莫非是傷到了頭腦?
倘若朱敏此刻能聽見江天心中所想,大約會脫口而出:掃地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這般興奮,緣由其實再簡單不過——手中這把掃帚,是以驚虹玄根編織而成的。
那是至尊級別的材料。
掃帚劃過地麵時,朱敏清晰地感知到渾厚的木之法則與流動的風之法則。
按常理,法隨境修士雖能借言靈引動一絲規則之力,實則仍徘徊在法則大門之外。
所使的兵器也不過是拙劣的模仿。
唯有踏入合道之境,方能真正駕馭規則,那時才談得上感悟。
可如今,他尚在法隨境,卻已能如此鮮明地觸碰到兩種法則。
這簡直難以置信。
正因如此,朱敏才會這般忘我地揮動著掃帚。
提前領悟規則大道,且是木之道與風之道——他身具風靈根與木靈根,這兩類屬性法則的浸潤,對他實力的助益可謂巨大。
朱敏完全沉浸在清掃之中,絲毫未察覺有人走近。
直到江天停在他麵前,出聲問道:“明哥,傷勢已經無礙了?怎麽在這兒掃地,還如此高興?”
聽見聲音,朱敏猛然回神。
見是江天,心頭倏地一緊——自己竟拿著人家這般珍貴的寶物掃地。
雖說此物形似尋常掃帚,可他心底終究有些發虛。
臉上迅速掠過一絲惶然,他趕忙躬身,語氣恭敬:“傷勢已好了,多謝先生賜藥,藥效極佳。
我看院中積了些灰,想著受了先生大恩,不做些實在事,心中過意不去。”
“至於高興……是沒想到還能活著。
原以為今日必定難逃一劫,想起劫後餘生,便忍不住覺得快活。”
江天聽罷,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怪不得笑得那般燦爛。
這人倒是厚道。
自己那藥哪可能好得這般快,定是他強忍不適,又想報答,才找些力所能及的事來做。
品性確實不錯。
江天自覺猜中了對方心思,也不點破,隻微微頷首,便轉身往書房走去,打算歇一會兒。
今日炒了不少菜,對他這個丹田受損之人而言,確實有些乏了。
朱敏目送他離開,重新握緊掃帚,繼續一下、一下,掃去地上的塵與葉。
掃帚停下的那一刻,院子裏的地麵已經見不到半點浮塵。
他鬆開握柄,撥出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幹淨了……反倒不自在。”
這話若叫人聽見,怕是要罵他腦子不清醒。
可朱明心裏透亮:失去這方小院的清掃權,他錯失的東西,遠比旁人想象的要多。
那是法則的漣漪,是仙緣的餘韻。
原本,他這樣的修士隻能在法則的門檻外徘徊試探,如今那扇門卻主動朝他敞開了一條縫。
倘若他能踏入天命境,在合道之時推開那扇門,便能比旁人走得更深、更遠。
走得越遠,力量便越是渾厚。
曾經他體內尋不到半分法則之力的痕跡,此刻卻已凝出一截拇指大小的光華——木之法則與分之法則,雙雙成形,長短相仿。
這訊息倘若傳出去,那些合道境的大人物恐怕會爭破頭來搶這掃地的差事,哪裏還輪得到他朱明?
望著少主院落的方向,朱明又歎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或許還能再做點什麽。
目光四下裏巡梭,最終落在遠處一扇門上。
門楣處懸著塊舊木牌,上麵寫著“倉廩”
二字。
朱明眼睛微微一亮。
倉庫這種地方,最易積灰,正該好好清掃。
他再次提起掃帚,走向那扇門。
門並未上鎖,輕輕一推便開了。
他邁步進去,動作放得極輕,極緩。
倉庫裏存放的物事,論價值或許並非絕世珍品,可它們屬於江天。
外間一位少主已如此不凡,內裏的東西,隻怕更要謹慎對待。
庫內無窗,一片濃墨般的黑。
照理說,以他如今的修為,即便毫無光亮,目力也足以洞悉細微。
可此刻,他的視野裏隻有純粹的漆黑。
這讓他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當他整個人完全踏入的瞬間,兩側牆壁與頭頂的天花板上,突然有數點幽光亮起。
那是嵌在壁內的夜明珠,疏落分佈,將偌大的空間映出朦朧的微光。
光線昏慘慘的,反倒添了幾分說不清的詭譎。
朱明粗略估量,這倉庫約有四百步見方,實在不算小。
待所有明珠穩定地散發光暈,朱明的視線落在了正前方。
那裏立著一根通體暗金的短棒。
棒身上刻著些紋路,彎彎曲曲,他一個也不認得。
他屏住呼吸,想湊近些端詳。
可下一刹那,無邊的驚恐便攫住了他。
周遭景象驟然變幻。
他竟懸於一片蒼茫虛空之中,那根短棒靜靜浮在眼前。
緊接著,它開始膨脹——迅猛得駭人,眨眼間便化作一根接天連地的巨柱,矗立於混沌之間。
朱明感到自己在這巨柱之下,渺小得連螻蟻都不如。
柱身散發出的暴烈氣息,幾乎要碾碎他的肝膽。
他脖頸僵硬地抬起,望向那擎天巨影。
就在這時,巨柱動了,裹挾著崩塌蒼穹之勢,朝他當頭壓來!
朱明魂飛魄散,想要逃,雙腳卻像被鐵釘鑿穿在地,分毫動彈不得。
他隻能睜大眼,看著那毀滅的陰影急速逼近,充斥整個視野。
就在巨柱即將觸及他天靈蓋的瞬息,一切幻象煙消雲散。
周身壓力一空,他雙膝發軟,“撲通”
跪倒在地,開始劇烈地喘息,彷彿剛從深水裏掙紮出來。
裏外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額上的汗珠接連砸落地麵,洇開深色的濕痕。
他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仙……仙氣?”
* * *
悔意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髒。
朱明此刻隻覺得腸子都擰在了一起。
方纔那短短一瞬,他彷彿已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太可怕了。
就在那個瞬間,他幾乎確信死亡已經降臨。
若非那股威壓驟然消散,即便來上十個、百個他,結局也隻會是徹底湮滅。
那可是仙器。
他不過是個微末的法修,哪怕那器物隻泄露一絲殺意,都足以將他碾得粉碎。
更不必提方纔那種籠罩全身的顫栗感——那實在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為何要踏進這座倉庫?這豈不是自尋死路?
明明知曉此處存放之物絕不尋常,為何仍要推門而入?真是自己招來的禍患。
最令人膽寒的是,門口竟隨意擱著一件仙器。
那藏在深處的又會是什麽?難道還有比仙器更駭人的存在?那位前輩,究竟是何等境界?又是何方神聖?
此刻,一歲的心被前所未有的恐懼攥緊。
他不敢再抬頭望向深處,生怕再度經曆方纔的窒息。
他清楚,若再承受一次,自己的道心必將徹底崩碎,淪為徒具形骸的空殼。
但人與仙,在某種根性上並無不同。
好奇是共通的,仙亦難免。
況且,第一眼便見到了仙器,對後方之物的揣測,便像暗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住心神。
所以朱明雖在後退,卻在即將退出門口的刹那,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向內掠去一瞥。
他瞥見一柄伏地如獸的長兵,形似長槍;另幾件器物形狀難辨;還有幾尊類乎雕像之物,皆未雕琢眼目,通體流轉著駁雜的暗彩。
他隻來得及辨出一尊似猿的輪廓,其餘皆未看清,便猛地退了出來。
隻因那一瞥之間,他感到某種契機被驟然引動。
他立刻緊閉雙眼,反身撞出門外,重重合上門扇,頭也不回地朝遠處狂奔,一刻也不願多留。
直到衝進一片空地,他才癱坐在地,胸膛劇烈起伏。
方纔短暫的窺視,竟耗盡了他全部靈息與神念。
此刻哪怕來個最底層的修士,恐怕都能輕易取他性命。
消耗太過劇烈,更致命的是心神所受的衝擊。
那感覺,與死過一回毫無分別。
朱明暗下決心:江天這片地方,他絕不會再靠近半步。
太可怕了。
一座倉庫裏的物件已是如此,那些外觀更為精緻的屋舍裏,又會藏著什麽?不能細想,越想越覺駭然。
……
江天居處另有數間小屋,其中陳列之物各不相同,皆與修行百藝的種種旁支相關。
朱明在原地調息了半個多時辰,麵上才稍稍恢複了些許人色。
他在自己那間屋裏尋到一塊抹布。
這布竟是以四階妖獸的皮革鞣製而成。
到了此刻,朱明已無力訝異。
倉庫裏堆著仙器,門外放塊珍獸皮製成的抹布,似乎……也算合理。
對,很合理。
他抓起那塊獸皮抹布,開始擦拭屋內傢俱,以及屋外廊柱與木簷。
埋頭勞作間,光陰悄然流逝。
待他察覺,兩個時辰已過,日頭偏西,臨近酉時。
江天恰在此時從屋內踱步而出。
“怎還不回去?在此做甚?”
江天隨口問道,話音未落,卻頓住了。
他望著眼前這棟被擦拭得熠熠生輝、纖塵不染的屋舍,明顯怔了一瞬。
這是何情況?
轉頭看見仍在埋頭擦拭的朱明,江天心中不由升起感慨:真是個實心人。
肯下這般苦功,將裏裏外外清理得如此徹底,細致又勤勉。
如今這般踏實肯幹的修士,著實不多見了。
品性確實難得。
可惜自己手邊並無合用法寶,否則贈他一件倒也應景。
鍾明聽見召喚,腳步匆忙地挪到近前,腰背微微弓著,神情裏透出十二分的順從。
“您吩咐?”
江天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問出一句:“你老家在何處?家中可還有別的親人?”
這話鑽進鍾明耳朵裏,讓他心頭猛地一緊。
他暗自琢磨:莫非是要打發我走?絕不可能!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絕不能離開這兒。
那地方固然叫人脊背發涼,可比起回去,留在這裏哪怕再可怕,他也認了。
“早就沒家了,”
鍾明垂下眼皮,聲音壓得低低的,“親人們……都不在了。”
說完這句,他在心裏默默唸道:徒弟們,對不住了。
師父的造化來了,暫且委屈你們,就當都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