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繪雖經年歲剝蝕,殘存的色澤依舊鮮豔。
它們各持器物:一抱曲頸琵琶,一握長劍,一執傘蓋,一攬花貂。
每張麵孔都瞪目怒視,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石身中掙脫。
“這是佛門裏的四位護世天王。”
江天開口道。
“天王像?”
丁雨蝶蹙眉,“不該擺在廟堂之上麽?怎會出現在墓裏?”
“唐代不同,”
江天解釋,“那時世人將天王奉為死後護佑之神,顯貴墓中常置天王俑。
這墓……應是唐代所建。”
“原來如此。”
丁雨蝶喃喃。
“天王俑鎮邪驅鬼,守墓主安寧,令陰穢不敢近前。”
說這話時,江天有意無意掃了易蕭一眼。
若說墓外的五鬼樹是為攔阻活人,那此處的四尊俑,防的恐怕是別的東西。
他重新端詳石像:“按形製看,應是東方規製——持劍者司風,抱琵琶主調,執傘掌雨,攬貂寓順。”
稍頓,又道:“合為‘風調雨順’。”
“風調雨順……”
易颯輕聲重複,目光卻仍落在江天側臉上。
她沒料到這人懂得這樣多。
丁雨蝶盯著那尊塑像,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方纔的遭遇讓她心頭蒙上一層薄霧。”這些石像……當真隻是用來驅邪祈福的?”
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在自言自語,“它們和外麵那五棵鬼氣森森的樹,是不是同源?”
“本就是同源之物。”
江天答得幹脆,話音未落,周身已迸出刺眼的藍白色電光,劈啪作響,徑直朝最前方那尊增長天王的石像撲去。
爆鳴撕裂了空氣。
電光尚未觸及石像表麵,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石殼便已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裂紋蛛網般蔓延,石屑簌簌剝落。
緊接著,地麵傳來沉悶的震動,石像內部迸射出青凜凜的光,從每一道裂縫裏刺出來。
石破天驚。
一隻覆著青灰色甲冑、筋肉虯結的手臂,握著一柄光華流轉的古劍,自崩裂的石塊中猛然探出,迎頭斬向半空中的雷光。
劍鋒與雷電悍然相撞。
青色的風旋與暴烈的電蛇絞殺在一處,發出連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
激蕩的能量亂流向四周席捲,將尚未落地的碎石碾成齏粉,塵土彌漫。
煙塵稍散,一個近乎兩米高的身影完全顯現。
他通體覆蓋著古樸的青甲,麵容威嚴如廟中神祇,雙目怒睜,手中長劍嗡鳴。”區區凡俗,安敢驚擾吾主沉眠!”
吼聲如雷,劍鋒劃破空氣,拖出一片模糊的青色殘影,以開山之勢朝江天當頭劈落。
這自石中誕生的力士,氣息渾厚磅礴,赫然是法師第二階位的存在。
劍風呼嘯,無數銳利的風刃自劍身滋生,裹挾著沛然巨力,直取江天頭顱。
一切發生得太快。
從江天出手到力士反擊,不過呼吸之間。
易颯幾人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眼睜睜看著那駭人的攻擊落下。
待他們清晰感知到力士的境界與這一擊的恐怖威勢,幾人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糟了……石像裏真有活物!”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法師二階?!比江天還高出整整兩個境界!”
“那柄劍……我們接得住嗎?”
“完了,這才驚醒一個!後麵還有三尊……”
易蕭的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比旁人更清楚這些石像內蘊藏著何等恐怖的氣息,也正是因此,她才一直不敢貿然闖入。
江天的實力她有所感應,確實不俗,但麵對這四尊石像中的存在……仍顯不足。
“太衝動了。”
她齒縫間擠出低語,胸腔裏卻燒著一把火。
她死過一次,並非貪生怕死,隻是尚有未竟之事懸在心頭。
若是在此隕落,一切便真成泡影。
就在眾人心神緊繃到極致的刹那,江天身上再度爆發出驚人的氣勢。
無數細密的電蛇從他軀幹表麵竄起,嘶鳴著湧向他的右臂,最終凝聚於拳鋒。
他竟不閃不避,擰腰送肩,一記剛猛無儔的直拳,迎著那柄斬落的青色古劍轟了上去!
以血肉之軀,硬撼利刃?
而且還是麵對高出兩階的對手?
易蕭瞳孔驟縮,再也顧不得權衡利弊,身形一動便要上前援手。
她清楚,若江天在此刻倒下,剩餘三尊石像接連蘇醒,那便是真正的絕境。
易蕭周身騰起屬於初階法師的能量波動,身形疾射而出直撲江天。
可她的突進尚未抵達半程——
江天的拳鋒已與那柄青鋒悍然相撞!
銀白鱗紋自他拳骨表麵驟然浮現,流竄的電光順著手臂肌理炸裂般擴散。
嗤啦!
青色風刃在雷暴的撕扯下頃刻化為碎末。
拳劍交擊的刹那爆出金屬劇烈摩擦的銳響。
緊接著,
磅礴勁力自江天拳端迸發,青色長劍劇震著斜飛出去。
持劍力士被這股力道帶得手臂歪斜,胸前空門大開。
江天的另一隻拳頭已裹挾雷光轟至。
咚!
悶響聲中力士倒飛而出。
周身纏繞電光的魁梧身軀摔落在三四米外的地麵,震起一片塵土。
“什麽?!”
“江天這戰力……不合常理!”
“僅憑一拳竟能將二階法師境界的天王俑擊飛?!”
丁雨蝶盯著踉蹌起身的力士,瞳孔急劇收縮。
她無法理解——即便雷法再強,跨越一個大境界擊退法師也近乎傳說。
畢竟,
法師與術士之間存在質的鴻溝。
尋常初階法師足以壓製三四名九階術士。
而眼前這尊力士,分明已達二階法師之境!
那具軀體的壯碩程度遠超江天,可江天竟能將數倍於己的對手轟出數丈。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爆發?
“天哥竟以術士九階硬撼二階法師……還占了上風!”
“照此推算,即便麵對三階法師也未必會敗。”
“甚至……有可能戰而勝之。”
江楚堯身體微微發抖,心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越階挑戰本就如履薄冰,何況是跨越術士與法師的天塹。
可江天卻做得如此輕描淡寫。
這種戰力已顛覆常理。
“我竟看走了眼……”
易蕭止住衝勢,目 ** 雜地落在江天背影上。
江天的強悍遠超她的預估。
以術士之身壓製法師,這等戰績足以令人悚然。
但問題在於——
石像尚有四座。
每座石像內部都沉睡著同等層次的力士。
一對一或許能勝,若是一對四呢?
勝算渺茫得近乎於無。
就在她念頭閃動之際——
哢嚓、哢嚓……
細密的碎裂聲從另外三座石像表麵傳來。
蛛網般的裂痕迅速爬滿石像周身。
持國天王像轟然炸開,碎石如雨四濺。
身著黃銅甲冑的力士顯出身形。
嗡——
力士五指掃過懷中琵琶,弦震激出尖銳鳴響。
肉眼可見的音波漣漪般朝江天蕩去。
“以音為刃?”
“拿來試招倒正合適。”
江天眉梢微動,腹部驟然收縮深吸長氣。
全身靈力沿特定脈絡匯向胸腔。
“吼——!”
龍吟般的咆哮自他喉中迸發,與音波悍然相撞。
音浪凝成可見的波紋,朝那尊黃銅色的身影壓去。
空氣被撕出尖嘯,一道道透明的裂痕憑空閃現——它們劃開軌跡,急速向前穿刺。
嗡鳴再起。
黃銅力士撥動懷中的樂器,層層疊疊的昏黃光暈從弦上湧出,在身前聚成一道屏障。
撞擊在下一瞬發生。
空間震顫,刺耳的爆裂聲炸開,劇烈的氣流向四周席捲。
地麵與岩壁綻開無數細密的割痕,塵土與碎石被猛然推開。
那些透明的裂痕在擊碎光暈後並未消散,繼續向前突進。
十幾道痕跡掠過力士的軀幹,留下深及半指的創口。
更有幾道直接貫穿了它的身體,留下數個透亮的小洞,風從中呼嘯穿過。
砰砰兩聲悶響。
江天身側剩餘的兩尊石像接連爆開。
一藍一紫兩道身影從碎石中躍出,朝他撲來。
“正好。”
他低聲說,眼中毫無退意,周身竄起細密的電光,迎麵衝了上去。
電流在洞穴中肆意流竄。
他以一人之軀,硬生生抵住四道攻勢,又在它們交織的間隙裏,用最直接的方式將合擊撕開。
交鋒不過二十餘合,四尊力士已遍佈裂痕,軀殼瀕臨潰散。
一道刺目的雷光再度劈落。
這一擊過後,四道身影徹底崩解,化為光粒消散於黑暗中。
與此同時,地麵四枚刻著模糊紋路的銅鏡也應聲碎裂。
寂靜籠罩了洞穴。
包括江楚堯在內,旁觀的四個人全都僵在原地,臉上凝固著同一種神情——難以置信。
“這……怎麽可能?”
有人喃喃道。
“太誇張了!那可是四具二階法師級的天王俑!”
“而且它們配合那麽緊密,法術的威力也絕不弱……怎麽在他麵前就像紙糊的一樣?”
“二十回合不到就全碎了……這實力根本不合常理!”
江楚堯瞪著眼睛,呼吸都有些紊亂。
他無法理解,一個術士九階的人,為何能如此輕易地碾壓四具二階法師級的傀儡。
那些天王俑,難道隻是擺設嗎?
“他到底是什麽來曆?”
丁雨蝶不自覺地抱緊了手臂,麵板上泛起細小的戰栗,“那雷法……簡直不像人間該有的東西。”
她清楚記得天王俑出手時的威勢:雖然手段單一,但每一擊都足以開碑裂石,彼此呼應更是天衣無縫。
這樣的組合,即便對上四階法師也未必會輸。
可它們在江天麵前,隻撐了二十回合。
不——或許更短。
丁雨蝶心底浮起一個更駭人的念頭:江天的真正實力,恐怕已能媲美五階法師。
石洞內的光線從高處傾瀉而下,將那些環繞排列的銅鏡表麵映出一圈圈冷冽的光暈。
江天的腳步在進入這片開闊空間時略微停頓了一瞬,他的視線越過前方聚集的人群,落向洞穴 ** 那座圓形石台。
石台周圍,人影幢幢——丁家的人與身著黑袍的群體正圍攏在那裏,此刻因入口處的動靜齊齊轉過了身。
丁長盛的目光在掃過幾人時驟然凝住,尤其在看見易蕭的身影時,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更沒想到這群人能穿過外麵的阻礙抵達此處。
疑問在他眼底一閃而過,卻被迅速壓入沉沉的臉色之下。
江天沒有理會那些投來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