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在幻境裏殺不死見到的東西,而你們倒下的同伴,也正是因此成了這裏的養料。”
聽完這番話,所有人才陸續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來從走出通道開始,他們就已落入幻術之中。
難怪半點異樣都未察覺,這幻術的層次實在太高。
憑他們現在的眼力和感知,根本看不破。
若不是江天,他們恐怕全得葬送在此地。
一陣後怕湧上心頭,但緊接著另一個疑問又冒了出來:
他們這麽多人一進來就著了道,江天那幾人為何安然無恙?
雖說江天實力出眾,可真實的修為畢竟隻是九階術士。
距離人師境界還差得遠。
這種情況下他竟能避開幻術,而他們卻毫無抵抗之力?
這說不通。
幾個中年男子將疑惑拋向江天。
江天看在他們是冒險進來的份上,倒也願意多說幾句:
“我們進來時,確實也陷入了幻術。
不過影響我們的並非這些小墳堆,而是那座最大的。”
洞窟深處的陰影裏,立著某種超出認知的東西。
它軀幹四麵,每一次僵硬的轉動都帶起腐朽空氣的流動。
我們的術法,凝聚了全部力量的轟擊,落在它青灰色的表皮上,連一絲痕跡都未能留下。
這不對。
任何活物,承受那樣的衝擊,即便不碎,也該有裂痕。
它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該被囚禁於此。
我低喝,讓所有人將血脈中那縷古老的白虎凶煞與刑天戰意逼出。
氣息匯聚,半空中凝出一道模糊的巨影,手中那柄由殺伐之氣鑄成的斧鉞,沉重得彷彿要壓塌空間。
虛影揮斧,斬落的不是鋒芒,而是一種撕裂虛妄的規則。
眼前的景象像脆弱的琉璃,嘩啦一聲碎了。
掙脫出來時,你們就立在土塚前,臉被恐懼攥得變了形。
我明白了,幻象也吞沒了你們。
順手,把你們拉回了現實。
話音落下,四週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那些被稱為“人師”
的老者們,臉上先是一片空白,隨即漲紅,羞愧像潮水般從脖頸漫上耳根。
有人喃喃,聲音幹澀:“幾十年光陰……算是白活了。
被一個法師九階的年輕人從鬼門關拽回來……這張老臉,沒處擱了。”
進來前誇口護人周全,到頭來,被護的卻是自己。
諷刺得讓人發笑。
我們在那虛假的牢籠裏困了多久?半個時辰?一個時辰?渾然不覺。
他卻一眼看穿了底細。
這差距,已經不是境界高低能衡量。
法師九階?越看,越覺得這層表象薄得像張紙。
驚愕與猜疑在人群中蔓延。
他絕不可能是看上去的那個尋常青年。
或許……是活了漫長歲月,隻因變故修為跌落,卻保持著年輕皮囊的老怪物?唯有這個離奇的念頭,才能勉強串起所有不合常理的碎片:他為何強得離譜?他身後的家族為何鼎盛不衰?他麾下那些人,為何個個不凡?
盡管這想法本身透著荒唐,但此刻,他們更願意去相信這份荒唐。
再投向江天的目光,便摻進了難以言喻的審視與忌憚。
江天察覺到了那些閃爍的視線,並未深究,隻平靜地開口,聲音在溶洞中清晰可辨:“此地凶險,超出預料。
以諸位眼下狀態,再深入恐怕有死無生。
調息之後,循原路退回,方是明智。”
第一瞬間,荒謬感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一個法師九階的年輕人,對著幾位人師、**師,說前麵太危險,你們回去吧。
好比稚童指著深淵說,我過去玩耍無事,你們踏進一步便會粉身碎骨。
然而,那荒謬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緊隨其後的,是冰冷的認同。
他的實力,一次次擺在眼前。
他步履從容,我們險象環生。
若非他伸手,此刻站在這裏的已是一具具 ** 。
繼續跟著,非但幫不上忙,隻會成為累贅,把命丟在此地。
他救一次,是情分;不會有第二次。
下一次,便是絕境。
幾人沉默著,相視苦笑,最終緩緩點頭。
看到他們放棄,江天唇角極淡地揚了一下。
這樣也好,不必再分神照應。
他可以帶著自己人,輕裝向前。
江 ** 他們略一頷首,轉身引著同伴走向溶洞更深處。
那三撥人馬則原地坐下,取出丹藥服下,試圖盡快恢複些氣力,以便撤離。
溶洞盡頭,道路猝然斷絕,一扇青銅巨門嵌在岩壁之中,堵死了去路。
門上纏繞著一條碗口粗的漆黑鎖鏈,鎖連結串列麵刻滿密麻的古老符紋。
幾人腳步剛停,那沉寂不知多少歲月的鎖鏈猛地一震!嘩啦啦的金屬摩擦聲刺破寂靜,其上所有符紋次第亮起,迸發出灼目的金色光芒。
一股浩瀚如嶽、沉重如海的封印之力,毫無征兆地轟然蘇醒,充斥了整片空間。
符文每一次亮起,都透出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息。
鑄造這條鎖鏈的,無疑是秉持正道之人。
而被鎖鏈禁錮的,必然是某種極惡的存在。
意識到這一點,在場每個人的神情都凝重起來。
鐵連結串列麵的符文他們從未見過,可曆經漫長歲月,其上殘留的力量依然如此強橫——這足以說明,被縛於門後的怪物擁有何等可怕的實力。
以他們目前的狀態,未必能夠抵擋。
念頭剛閃過,墳堆表麵忽然裂開一道細縫。
暗紅色的血絲從縫隙中飄浮而出,在半空稍作盤旋,便沿著鎖鏈向深處蔓延。
血絲出現得快,消失得更快,眾人尚未回神,它已滲入鐵門之後。
緊接著,鎖鏈開始劇烈震顫。
與此同時,銅門內側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轟!轟!轟!
接連幾聲悶響,那扇高逾四米、寬約兩米的青銅門板竟向外凸起數個鼓包。
門的具體厚度無人知曉,但參照先前遇到的大理石門結構,眼前這扇青銅門必然極其厚重。
即便如此,裏麵的東西仍能將門撞至變形,其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撞擊聲傳來的刹那,江天一行人與三大勢力的人同時皺緊眉頭,目光死死鎖在門上。
三大勢力的人甚至無暇慢慢化開方纔服下的丹藥——局勢緊迫,門後的存在隨時可能破門而出。
若此時分心調息,隻怕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會喪命於利爪之下。
他們臉上繃得緊緊的,心底卻泛起苦澀。
才剛掙脫死局,轉眼又陷殺機,運氣實在差到極點。
如今唯有動用壓箱底的手段,否則恐怕再也沒機會用了。
龍虎山幾人交換眼神,微微頷首。
其中一人取出一張銀白色的符紙。
此符名為“上霄天雪符”
一旦催動,可封凍千米。
這是龍虎山眾人此行攜帶的最強依仗。
銀符品階極高,繪製的最低門檻也需人師六階,更要求製符者具備卓絕天賦與對符道的天然感悟,否則根本無從落筆。
龍虎山以符法聞名,其中最負盛名的便是“上霄神符”
一脈。
該脈共有四種符籙:最次為天雪,其次天雨、烈火,至強則為天雷。
天雪雖列末位,威能卻因製符者境界而異——若由頂尖強者繪製,冰封百裏亦非虛言。
隻是迄今尚未有人製出那般品階的符紙,也未有場合需要動用如此手段。
此刻取出這張符,足見局麵已危急到何種地步。
如有必要,這便是最後的手段。
另一邊,江天等人注視著不斷扭曲、不時傳來巨響的青銅門,麵色也愈發沉肅。
許多人握緊兵器,身體微微前傾,全神戒備著門後的動靜。
轟隆聲持續回蕩。
大約過了半盞茶工夫,青銅門表麵已凹凸不平,布滿大小不一的隆起,周圍石壁也綻開蛛網般的裂痕。
所有人都明白——
它要出來了。
眾人壓低身形,握緊手中兵刃,目光如釘般牢牢定在門上。
眾人剛站穩身形。
青銅巨門便在一陣轟鳴中砸向地麵。
黑紅相間的濃霧從門內噴湧而出,幾乎凝成黏稠的實體。
霧影裏晃動著無數扭曲的輪廓,像是蟄伏在暗處的什麽東西正蠢蠢欲動。
有人倒抽冷氣,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挪了半步。
鐵鏈刮擦石麵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一個身影撥開霧氣走了出來。
那是個長發披散的年輕男人,膚色泛著死灰,眼型狹長。
他的視線掃過人群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那種眼神——見過血海的人才會有那樣的眼神。
他身上那件衣服已經破舊得不成樣子,手腕、腳踝、脖頸,全被刻滿符文的鎖鏈緊緊纏繞。
他先是慢慢轉了轉脖子,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每個字都浸著毫不掩飾的傲慢。
“本尊今日脫困,心情尚可。
獻出你們的一縷魂息,我便破例收作仆從。”
“能侍奉本尊,是你們幾世修來的機緣。”
他說這話時的姿態,彷彿在施捨天大的恩惠。
人群裏騰起一股壓抑的怒意。
盡管沒人說得清這男人的底細,可誰都聽得出話裏的輕蔑。
一道道目光像釘子般釘在他身上。
江天卻隻是扯了扯嘴角。
擺出這般架勢,可實際呢?不過人師二階罷了。
確實不算弱,但若他們一齊動手,勝負還未可知。
被封印了這麽久,方纔吸了點血氣勉強恢複些許,骨子裏的虛弱根本藏不住。
“不必虛張聲勢。”
江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波瀾,“被鎮了這麽多年,傷都沒養好,就想靠幾句話唬住我們?”
他頓了頓,接著問:“你是誰?為何在此?答了,我給你個痛快。”
男人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現在的狀況,尋常人絕不可能看穿。
但這小子卻點得明明白白。
有意思。
男人非但不惱,反而低低笑了。
“小娃娃,眼力不錯。”
“法師九階,卻能瞧出我的虛實,你是頭一個。”
“以你的資質,稱得上天才二字。”
“可你也別忘了——我能被封印卻未死,便說明我從前站在何等高度。”
“即便如今虎落平陽,也不是你們這群螻蟻能撼動的。”
“若你此刻低頭,我便帶你看見全然不同的天地。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憑你的天賦,擔得起。”
“我邪神,言出必踐。”
前麵那些話,江天根本沒往心裏去。
直到“邪神”
二字鑽進耳朵。
他聽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