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道炊煙------------------------------------------,吹過來總帶著股黃河故道的土腥氣,呼呼啦啦地,就漫過了李堤圈集那圈夯得結實的土城牆。
鎮子大門朝南開著,門楣上嵌著塊石匾,上頭刻著“中州名鎮”四個大字,是早年的老秀才寫的,不花哨,透著股莊重。
每逢農曆三、六、九的集日,天還冇亮透,東邊剛泛出點魚肚白,土路上就熱鬨起來了——架子車吱呀吱呀地滾,牲口時不時打個響鼻,換貨郎的搖鼓“咚咚咚”地敲,混著趕牲口人的吆喝聲,多遠就能聽見。
打南到北,幾步路就走到頭。
兩旁的門麵都是青磚灰瓦,一家挨著一家。
雜貨鋪的櫃檯裡,洋火、洋皂擺得整整齊齊,旁邊堆著本地織的粗土布,顏色雖單調,密密麻麻的紋路卻突顯著結實耐穿;街中間的磨香油店鋪裡,炒焦的芝麻香味能飄出半條街,掌坊的師傅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脊梁上掛著汗珠,不是在炒鍋裡翻動著芝麻,就是蹲坐在地上晃著那一大鍋的麻汁,非得要把香油都晃出來完纔算畢;豆腐攤最是熱鬨,木板支起來,剛出鍋的嫩豆腐冒著熱氣,盛在粗瓷碗裡,撒一小撮鹽,淋幾滴香油,呼嚕呼嚕喝下去,趕集的人從裡到外就暖透了。
鄉紳家的少爺,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戴著圓頂禮帽,揹著手慢悠悠地走,生怕踩臟了鞋;農人們則基本上都是黃白色的或者深藍色的或者黑色的土布,褲腳紮著綁腿,草帽簷壓得低低的,來來回回的瞅著貨攤,專挑實惠的東西買;年輕媳婦們裹著墨綠色頭巾,三五成群地湊在針線攤前,挑挑揀揀針頭線腦,嘴裡嘰嘰喳喳,低聲議論著哪家的姑娘定了誰家,哪個戲班近起要到鎮上唱戲,說著說著,還會捂嘴笑幾聲。
暮色裹著寒氣漫過來,鎮子的大門就該落鎖了。
打更人挎著梆子,沿著街巷一步一步慢慢走,“梆梆梆”的梆子聲,混著遠處村落裡的犬吠,一聲高一聲低,在豫東平原的夜色裡,悠悠地散開,越飄越遠。
這李堤圈集,冇有西邊省府的車水馬龍,也冇有南方那些花哨的景緻,可就在這硬邦邦的黃土路上,在土埲起來的煙塵裡,能聞到獨屬於這一片平原的氣味。
一家是鎮東頭的楊家,書香門第;一家是鎮西頭的彭家,靠做豆腐起家。
各有各的營生,倒也把這李堤圈集襯得安穩有序。
楊家的當家人叫楊明謙,平日裡總穿一身青布長衫,手裡攥著一本線裝書,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他在鎮上開了個小私塾,專教鄰裡的孩子讀書識字,學費冇個準數,家境貧寒的孩子,給一把麥子、幾個雞蛋,他也肯收,從不嫌少。
楊明謙為人謙和,講禮守信,鎮上誰家有難處,隻要他能幫上忙,從來不會推辭,鎮上人提起他,都恭敬地叫一聲“楊先生”。
當家人彭老大,快四十的年紀,身板結實,精神頭足得很。
他做豆腐幾十年,有個死規矩——從不偷工減料。
豆子要挑最飽滿的黃豆,水要用自家院子裡打的井水,磨漿、點鹵、壓製成型,每一步都做得紮紮實實。
做出來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來,煎著不碎,燉著不爛,不管是炒著吃還是燉著吃,都噴香。
鎮上的人,不管是富戶還是窮人,都愛來彭家買豆腐。
彭老大的老伴彭周氏,比他小幾歲,眉眼溫和,話不多,平日裡乾活安安靜靜,可隻要一開口,說的都是實在話,往往能說到點子上,錘到人心裡。
彭家的生意能做得紅紅火火,夫妻倆少了誰都不行。
彭家在鎮西,平日裡來往不算多,卻也互不打擾,各安一方,相處得十分和睦。
楊先生偶爾會提著個小竹籃,到彭家買塊新鮮豆腐,回去給學生們改善夥食;彭老大也常讓夥計送些剛出鍋的熱豆腐,送到私塾裡,給楊先生嚐嚐鮮。
兩家雖冇有什麼深交,卻也透著股鄰裡間的熱乎氣,就像李堤圈集的煙火氣一樣,平淡,卻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