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彷彿被她最後那句話凍結成了冰棱。
靳朝言握著筆的手,驀地一頓。
墨點在宣紙上暈開,像一朵不祥的黑花。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沒有預想中的憤怒,反而是一種近乎探究的平靜。
平靜之下,是深海的渦流。
“我就不明白了。”
他開口,聲音低沉,敲在靜謐的空氣裡,竟有迴響。
“安槐。”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叫她。
“你在我麵前,似乎從不屑於偽裝分毫。”
“你就真不怕,我會在意?”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那道從眉骨蔓延到臉頰的疤痕,也因此顯得愈發猙獰。
“不怕我一紙休書,將你送回永安侯府那個火坑?”
安槐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波流轉,帶著點邪氣,又亮得驚人。
“殿下。”
她繞過書案,走到他麵前,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輕輕搖了搖。
“第一,殿下難道沒聽過一句話?”
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絲魅惑的涼意,像夏夜裡貼著麵板滑過的蛇。
“請神容易,送神難。”
當年問你要不要娶,你不反對。
現在我進了門,你想趕我走,可沒那麼容易了。
靳朝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安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俯下身,與他平視,吐氣如蘭。
“第二嘛……”
“殿下又怎麼知道,現在……就不是我的偽裝呢?”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
是啊。
他見到的,真的是她的全部麵目嗎?
靳朝言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看不透。
從她爽快答應這門婚事開始,就看不透。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安槐都以為他要發作。
最終,他卻隻是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筆。
“也罷。”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整個人的氣勢都鬆弛了下來。
“你前半生處境艱難,心有怨恨,亦是人之常情。”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
“我不是聖人,也不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腐儒。”
“隻要你做的事,無愧於天地。”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便不過問。”
這算是……承諾了?
安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還以為,至少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動用點“非常規”手段,才能讓他接受自己的行事風格。
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地就劃下了底線。
而這條底線,對她而言,寬得就像沒有一樣。
她雖然不是個好人,但也不是個惡鬼啊。
她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了。
“殿下放心。”
“我不做壞事。”
“我對得起天地良心。”
“但也願這天地人心,無愧於我。”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揚聲朝門外喊道。
“諸元。”
門外立刻傳來應答聲,諸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時逸明叫過來。”
時逸明?
靳朝言緩緩道:“孤手下的人,剛從南邊辦完事回京述職,是個生麵孔,過兩日便會離京,無事不會進京。用來辦你的事,最合適不過。”
安槐的眼睛亮了。
謔。
這傢夥,不僅接受能力強,執行力更是一流。
這隊友,能處。
有事他真上啊。
沒一會兒,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神情沉穩,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個精明幹練的。
“屬下時逸明,見過殿下,見過王妃。”
靳朝言指了指安槐,言簡意賅。
“從今日起,到你離京之前,聽王妃吩咐。”
“她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不必向我回稟。”
時逸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向安槐,抱拳躬身。
“屬下聽令。”
這乾脆利落的勁兒,安槐很是滿意。
她看著靳朝言,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殿下辦事,果然周到。”
“舉手之勞。”
靳朝言重新拿起一份卷宗,話題一轉,又回到了正事上。
“說回裘府。那鬼嬰啼哭,怨氣衝天,顯然是沖著府中某人去的。”
他抬眼看向安槐,目光銳利。
“你要找的人,可是太子太傅的小兒子,裘似?”
畢竟,那枉死的妾室秦柔,是裘似的妾。
冤有頭,債有主。
所有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這位風流成性的裘家小公子。
“我也懷疑是他。”
安槐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張畫著硃砂符文的黃紙,遞了過去。
“這是我昨夜卜算出的,那孽障主人的生辰八字,你看看。”
這是她耗費了不少魂力才推算出來的,與那鬼嬰怨氣糾纏最深之人的命格。
靳朝言接過黃紙,隻掃了一眼,便皺起了眉。
“不對。”
他斷然道。
“這不是裘似的生辰。”
“哦?”安槐有些詫異:“你如何確定?”
“裘家對這個小兒子溺愛得緊,每年生辰,裘府都要大辦宴席,廣邀賓客。他的生辰在仲夏,並非這個時節。”
靳朝言雖然這些年不在京中,但回來這段時間,也惡補了不少。
安槐聞言,也蹙起了眉。
難道是她算錯了?
不應該。
她對自己的術法,有絕對的自信。
靳朝言拿著那張黃紙,又端詳了片刻,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這個生辰……”
他喃喃道:“倒像是……裘家長子裘術!”
裘術!
太子少傅,吏部左侍郎,太子靳從行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此人平日裡為人謙和,風評極佳,是朝中有名的謙謙君子,與他那個聲色犬馬的弟弟裘似,簡直是雲泥之別。
怎麼會是他?
如果那鬼嬰真正的債主是裘術,那秦柔的死,就絕不僅僅是一樁內宅陰私那麼簡單!
裘似是花花公子,做什麼荒唐事都可能。
裘術就不一樣了。
靳朝言的神情卻無比嚴肅。
“此事非同小可,必須確認。”
他立刻對門外的諸元下令:“馬上去查,吏部左侍郎裘術的生辰八字,是否與此相符!”
“是!”
諸元領命而去,動作極快。
書房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安槐能感覺到,身邊的男人,氣息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對裘府的事,還帶著幾分看戲的成分,那麼此刻,當“裘術”這個名字被牽扯進來時,他身上那股屬於皇室中人的,冰冷、鋒銳的氣息,便再也無法掩飾。
奪嫡之爭,向來是踩著血肉白骨往上爬。
他靳朝言,也曾是這盤棋局中的一員,隻是被人廢了棋子,扔到了邊城自生自滅。
如今,他回來了。
雖然現在沒有任何跡象,但誰又敢說不會這京城的天不會變呢?
沒過多久,諸元便腳步匆匆地趕了回來。
“殿下,王妃!”
他躬身回稟:“查清楚了,這張黃紙上的生辰八字,確確實實,是裘家大公子,裘術的!”
果然是他!
諸元喘了口氣,又補充道:“而且,屬下還打探到一件事。”
“說。”
“近幾日,裘術身邊,多了一個形跡可疑的灰袍老者。聽裘府下人說,那是大公子重金從南疆請來的高人,專為……消災解厄。”
消災解厄?
安槐聽到這四個字,冷笑出聲。
“嗬,現在知道怕了?”
她的眼中,滿是嘲諷。
“看來,萬賢山莊那把火,燒得不小,讓他們八年的佈局毀於一旦,終於坐不住了。”
兩人正在書房中剖析案情,氣氛正是緊張之時。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蒼老而慌張的聲音響了起來。
“殿下!王妃!老奴,老奴有事情稟告。”
是照顧糰子的嬤嬤!
靳朝言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想著昨晚上的鬼哭狼嚎,別說裘府的人頭疼,他也頭痛。
現在是白天,不會又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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