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騙子登場------------------------------------------“神賜布料”與權力的虛妄,鎏金燭台的光芒在大理石地麵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與蜂蠟混合的甜膩氣息。奧古斯特三世斜倚在鑲嵌著象牙的寶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祖母綠腰鏈——這是他今早試穿的第七套禮服,此刻正因為等待而顯得有些不耐煩。“陛下,外麵有兩個東歐來的裁縫求見,說有稀世珍寶要獻給您。”內侍總管的聲音像羽毛般輕柔,生怕驚擾了皇帝的興致。“裁縫?”奧古斯特三世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近來各國進貢的布料已讓他覺得乏味,或許能從異鄉人那裡找到些新鮮玩意兒。“宣他們進來。”,兩個身影躬著腰緩緩走入。走在前麵的是克萊維多夫,瘦高個,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滴油,閃爍著精明的光;緊隨其後的是拉爾曼斯特,矮胖身材,圓圓的臉上堆著謙卑的笑,雙手捧著一個用紫色天鵝絨包裹的木盒,彷彿裡麵裝著整個世界的秘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石板上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清晰。克萊維多夫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卻帶著刻意的顫抖,像是激動得難以自持:“草民克萊維多夫,攜師弟拉爾曼斯特,叩見瓦爾德斯最偉大的統治者、上帝最寵愛的子民——奧古斯特三世陛下!願陛下的榮光如阿爾卑斯山的積雪,永世不化!”,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碰到地麵:“陛下聖安!我們是來自多瑙河畔的‘天使裁縫’,畢生隻為給世間最尊貴的人縫製衣袍。而陛下您,無疑是上帝指定的衣袍主人!”“天使裁縫?”奧古斯特三世的嘴角微微上揚。他聽過無數諂媚的稱呼,卻從未有人把“裁縫”與“天使”聯絡在一起,這新鮮的吹捧讓他頗為受用。“你們說有稀世珍寶?”,後者連忙打開手中的木盒——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塊襯底的銀色綢緞。但兩人臉上的虔誠卻愈發濃厚,彷彿正捧著世間最璀璨的珍寶。“陛下息怒,”克萊維多夫適時地開口,語氣神秘而莊重,“這並非普通的盒子,而是盛放‘神賜布料’的容器。隻是這布料太過聖潔,尋常人肉眼凡胎,怕是難以窺見其真容。”,剛要發作,卻聽克萊維多夫繼續說道:“陛下您是上帝選中的人,靈魂純淨,德行高尚,定能看見這布料的神奇。它是用晨曦的露珠紡線,以晚霞的色彩染色,織出來的花紋會隨著穿者的心情變化——更神奇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屏息凝神的大臣們,“這種布料,隻對智慧超群、稱職儘責的人顯現;若是愚蠢無能、屍位素餐之輩,即便近在咫尺,也隻能看見一片虛無。”,擊中了奧古斯特三世的心臟。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愚蠢?無能?這正是他最恐懼的詞彙。作為皇帝,他最在意的莫過於證明自己比所有人都“高明”,比所有人都“配得上”這至高無上的權力。若是能擁有這樣一種布料,豈不是能輕易分辨出誰是忠誠的智者,誰是虛偽的蠢貨?這簡直是上帝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照妖鏡”!“你說的是真的?”奧古斯特三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手指緊緊抓住了寶座的扶手。“若有半句虛言,願受上帝的懲罰!”克萊維多夫舉起右手,做出起誓的姿態,“這布料是上帝賜予陛下的專屬禮物,隻有像您這樣偉大的君主,才配擁有。您想想,當您穿著用它縫製的衣袍出現在百姓麵前,那些能看見的人,會為自己的智慧而自豪;那些看不見的人,自會羞愧地低下頭,再也不敢對陛下有絲毫不敬。”,上前一步高聲附和:“陛下!這定是上帝對您聖德的嘉獎!想想看,有了這布料,朝堂上的奸佞之輩無所遁形,天下的賢才得以彰顯——這簡直比千軍萬馬更能穩固江山!”
其他大臣也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期待”與“崇敬”。他們心裡各有各的盤算:若是承認看不見,豈不是等於當眾宣告自己愚蠢無能?無論這布料是真是假,先順著皇帝的心思說下去,總不會錯。
奧古斯特三世被這番話徹底打動了。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穿著那“神賜布料”製成的衣袍,接受萬民敬仰的場景——所有人都驚歎於布料的神奇,而那些看不見的人,則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這種掌控感、這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讓他渾身燥熱。
“好!”皇帝猛地一拍寶座扶手,“朕信你們!需要什麼儘管開口,黃金、絲綢、寶石……隻要能織出這布料,朕都能給你們!朕要趕在下個月的慶典上,穿上你們縫製的新衣,讓整個瓦爾德斯都見識到上帝的恩賜!”
“謝陛下隆恩!”克萊維多夫與拉爾曼斯特再次叩首,聲音裡充滿了“感激涕零”,眼角卻悄悄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很快,皇宮深處的一間寬敞房間被騰了出來,成了兩人的“織布工坊”。兩台嶄新的織布機被搬了進去,克萊維多夫和拉爾曼斯特每天煞有介事地坐在織機前,時而拉扯著不存在的絲線,時而用剪刀裁剪著空氣,嘴裡還唸唸有詞:“這塊的金線要再密一些,才能配得上陛下的威儀……”“這裡的花紋得改改,要體現出陛下的仁慈……”
而奧古斯特三世,每天都會派人送去大量的黃金和上等絲綢,卻從不過問這些材料的去向。他關心的隻有一個問題:“布料什麼時候能織好?朕已經迫不及待要看看它的樣子了。”
這場由騙子精心編織的騙局,之所以能如此輕易地得逞,恰恰擊中了權力對“優越感”的病態追求。奧古斯特三世需要用“隻有自己能看見”來證明自己的“特殊”,需要用“彆人看不見”來確認自己的“高明”。這種對“高人一等”的執念,讓他心甘情願地鑽進了騙子設下的圈套,甚至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拋諸腦後。
若說這隻是古代宮廷的荒誕戲碼,未免太過樂觀。在今天的社會裡,“神賜布料”的故事仍在以各種形式上演,隻不過布料換了名字,騙子換了身份。
有的企業裡,老闆迷信“大師”的“成功學布料”——那些包裝得玄之又玄的理論,號稱“隻有有格局的人才能聽懂”,於是老闆花重金請“大師”講課,員工們明明聽得雲裡霧裡,卻要假裝醍醐灌頂,隻因誰也不想被貼上“冇格局”的標簽。這“成功學布料”和克萊維多夫的“神賜布料”何其相似,都用“愚者不見”的邏輯,綁架了眾人的判斷。
有的部門裡,領導熱衷於搞“創新概念布料”——今天是“閉環思維”,明天是“顆粒度管理”,這些聽起來高深莫測的詞彙,實則空洞無物。但下屬們必須表現得“深刻理解”,開會時要頻頻點頭,彙報時要引經據典,隻因誰也不敢承認自己“跟不上領導的思路”。這種對“概念優越感”的追求,和奧古斯特三世對“能看見布料”的執念如出一轍,都是用虛幻的“高明”,掩蓋實際的“無能”。
更有甚者,在一些評比考覈中,“數據布料”成了新的迷信。明明實際工作一塌糊塗,卻能靠漂亮的報表、精心修飾的數據贏得“優秀”;明明問題層出不窮,卻能靠“PPT包裝”獲得領導的青睞。而那些敢於指出“數據不實”的人,往往會被貼上“思想僵化”“不懂變通”的標簽——就像克萊維多夫暗示的“看不見布料即是愚蠢”,這裡的邏輯變成了“看不懂數據即是無能”。
這些“現代布料”的製造者,和克萊維多夫、拉爾曼斯特一樣,深諳權力的弱點:越是握有權力的人,越渴望證明自己的“優越性”;越是對自身能力不自信的人,越需要用“彆人不懂”來掩飾心虛。於是,他們精心編織出各種“隻有聰明人才能懂”的騙局,而掌權者則心甘情願地買單,甚至主動維護這場騙局——因為承認騙局,就等於承認自己並不“優越”。
皇宮的“織布工坊”裡,克萊維多夫和拉爾曼斯特正偷偷將黃金塞進麻袋,臉上的笑容越發得意。他們知道,這場戲纔剛剛開始,而真正的主角,從來不是他們,而是那些沉迷於“優越感”而無法自拔的權力擁有者。就像今天,那些為“成功學布料”“概念布料”“數據布料”買單的人,與其說是被騙子矇蔽,不如說是被自己對“高人一等”的執念所綁架。
大殿裡的龍涎香依舊濃鬱,奧古斯特三世還在憧憬著慶典上的榮光。他不知道,自己即將穿上的“新衣”,早已在世人的目光裡,暴露了權力最荒誕的底色。而這種底色,跨越千年,依舊在某些角落,閃爍著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