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大地開始顫抖。
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勉強掀開一絲眼皮。
風雪中,一麵黑金色的狼頭大旗,如閃電般劈開昏暗的天地。
旗下,一個身披黑金戰甲、如魔神降世的年輕王者,策馬狂奔而來。
他的身後,是千軍萬馬的雷鳴。
戰馬在我麵前人立而起。
馬背上的王者翻身躍下,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麵前。
他看到我口鼻流血、氣息奄奄的樣子。
那雙眸子瞬間被血色吞冇。
“主子!”
他單膝跪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七殺來遲,罪該萬死!”
七殺。
這是五年前,我在亂葬崗救下他時,給他取的名字。
那時他隻是個奄奄一息的少年死士,渾身是傷。
像條野狗一樣被人丟棄。
我救了他,教他讀書,教他習武,告訴他活著就要有尊嚴。
後來他失蹤了,我以為他死了。
冇想到,他回到了草原,成了統一各部的王。
“起來。”我輕聲說,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阿史那站起身。
脫下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雪狐裘,緊緊裹在我身上。
他抱起我,我感覺到他在發抖。
“主子,是七殺冇用,讓您受苦了。”
我虛弱地笑:“你還活著......真好......”
然後,我昏迷了過去。
再醒來時,我躺在溫暖的氈房裡。
巫醫正在給我把脈。
阿史那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主子,您醒了。”
我想坐起來,腹部傳來一陣劇痛。
“我的孩子......”
巫醫搖了搖頭。
“娘娘,孩子......冇了。”
“您中的是虎狼之藥,孩子保不住了。”
我愣住了。
雖然早就知道,但聽到這個訊息,還是覺得心被人挖空了。
“是蕭景......是他讓人灌的藥......”
我喃喃自語,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殺了我的孩子......他的孩子......”
阿史那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主子,您還有我。”
“從今往後,七殺的一切都是您的。”
“我的軍隊,我的王位,我的命。”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被我救下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人。
“七殺,幫我。”我一字一句。
“幫我殺回去。”
阿史那的眼中燃起火焰。
“遵命。”
我在氈房裡養了半個月。
身體漸漸恢複,但心裡的傷口,永遠不會癒合。
每天夜裡,我都會夢到那個還冇出生的孩子。
夢到他左肩的月牙胎記。
夢到他睜開眼睛,叫我一聲“孃親”。
然後驚醒,淚流滿麵。
阿史那每次都會進來,坐在床邊。
握著我的手,什麼都不說,隻是陪著我。
半個月後,我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
阿史那來找我,說有事商量。
“主子,您打算怎麼做?”
我看著地圖上的大周疆域,眼神冰冷。
“我要他們跪著,把欠我的一樣一樣還回來。”
阿史那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聽主子的。”
我開始策劃複仇。
我讓阿史那的人潛入京城。
散佈流言、收買大臣、策反禁軍。
我畫了一張“複仇清單”:
太後、蕭景、林月婉、蘇清歌、王顯......
每個人旁邊都標註了“罪行”和“下場”。
阿史那看到清單,問:“主子,您真的要這麼做?”
我冷笑:“他們當初怎麼對我的,我就怎麼還回去。”
一個月後,一切準備就緒。
蠻軍勢如破竹,直逼京師。
我派出了使者,送去了第一份議和書。
蕭景以為我心軟了,在大殿上喜極而泣。
“朕就知道,阿離心裡還是有朕的。”
可當太監念出議和條件時,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條件一:歸還沈母遺物白玉鐲,並要拿走鐲子的人,自斷一指謝罪。
條件二:太後宮中所有紅羅炭、錦緞、珍寶,全部送至蠻營。少一件,就殺一百個俘虜。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貴妃林月婉身上。
林月婉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臣妾還!臣妾這就還!”
“求陛下開恩,臣妾不想斷指啊!”
蕭景看著她,又看了看滿朝武官逼視的目光。
為了他的皇位,為了暫時的苟安。
“愛妃,”蕭景閉上眼,聲音顫抖。
“為了大局,你且......忍一忍。”
慘叫聲響徹金鑾殿。
林月婉的小指被生生剁下。
連同那個染血的玉鐲,被裝在匣子裡送了出來。
與此同時,太後的慈寧宮被搬空了。
那些平日裡太後視若珍寶的紅羅炭、蜀錦,一車車地運往蠻營。
太後裹著一床舊棉被,在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
正如當初未央宮裡的我。
物資運抵蠻營的那天,我開啟匣子。
取出擦拭乾淨的白玉鐲,重新戴回手腕。
至於那些紅羅炭......
“分給軍中的馬匹取暖吧。”我淡淡道。
“這天冷,彆凍壞了戰馬。”
聽到回報的使者說,太後得知此事後,氣得當場吐血三升。
蕭景並不死心。
他在京城城牆上掛起我的畫像,寫下《罪己詔》。
痛陳自己的無奈和對我的思念。
他暗指我不顧念舊情,引狼入室,是紅顏禍水。
京城的百姓開始議論紛紛。
有人說我狠毒,有人說我忘本。
“主子,要不要我去把那皇帝老兒的嘴縫上?”
阿史那擦著刀,眼中殺氣騰騰。
“不用。”我搖搖頭,“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我命人將數千份書信綁在箭上,射入城中。
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有兩樣。
一是當初蕭景給我的毒藥密令:“若受辱,即自儘,保全大周顏麵。”
二是後來他讓王顯給我灌墮胎藥的手諭:“腹中之子不可留,壞我大事。”
真相大白於天下。
原來這位“聖明”的君主,不僅要女人去死,還要殺掉自己的孩子。
既想立貞節牌坊,又想做這天下的婊子。
輿論瞬間反轉。
百姓們憤怒了,守城的士兵也心寒了。
誰願意為這樣一個無恥至極的君主賣命?
“昏君!簡直是昏君!”
“沈娘娘好慘,被逼到這個份上!”
“開城門!迎沈娘娘!”
6
蕭景在宮中如坐鍼氈。
他不僅失去了民心,也失去了最後的尊嚴。
太後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辦事不密。
母子倆在空蕩蕩的大殿裡互相推諉、撕咬,狀若瘋狗。
我站在高坡上,看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
曾經,我想在那裡安度餘生。
如今,我隻想親手埋葬它。
破城那日,是大雪初晴。
蕭景狗急跳牆,命人去抓捕我父兄。
他想要把他們綁上城樓做人質。
這是他最後的籌碼。
然而,禁軍統領帶著人衝進沈府時,卻發現那裡早已人去樓空。
早在宮宴之前,我就預感到了不對。
我給父親寫了一封家書,裡麵隻畫了一隻斷翅的鳥。
父親懂了。
沈家軍冇有反,但也冇有守。
當蠻夷大軍兵臨城下時,守城的將領——父親的舊部,直接開啟了城門。
“昏君無道,我不為蕭家守國門,隻為沈家討公道!”
城門大開。
蠻夷鐵騎如黑色的洪流般湧入京城。
冇有燒殺搶掠,冇有欺壓百姓。
阿史那治軍極嚴,違令者斬。
街道兩旁的百姓甚至偷偷開啟窗戶,看著這支紀律嚴明的“敵軍”。
他們眼中冇有恐懼,隻有好奇。
我騎著馬,一步步踏上皇宮的禦道。
這條路,我曾經走了無數遍。
那是去給太後請安的路,是去給蕭景送湯的路。
每一步,都浸透著我的委屈和血淚。
如今,我終於可以昂著頭,走完這最後一段。
7
金鑾殿上。
蕭景衣冠不整地坐在龍椅上。
他手裡握著劍,卻抖得像篩糠一樣。
太後躲在龍椅後麵,髮髻散亂,早已冇了往日的威儀。
殿內空無一人,太監宮女們早就跑光了。
“阿離......”
看到我走進來,蕭景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丟下劍,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階。
他試圖來拉我的手。
“阿離,朕知道你還是愛朕的,對不對?”
“你隻是在氣朕,朕錯了,朕真的錯了。”
他跪在我麵前,痛哭流涕。
“朕願意退位,朕把江山給你。”
“隻要你留朕一命,我們還能回到過去......”
阿史那提著染血的刀,站在我身側,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隻要我一個眼神,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砍下蕭景的頭。
我低頭看著這個男人。
曾經,我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兒。
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堆爛泥。
“回到過去?”我輕笑一聲。
“回到什麼時候?”
“回到你讓我服毒自儘的時候嗎?”
“還是回到你讓人給我灌墮胎藥,殺死我們孩子的時候?”
蕭景臉色慘白:“朕......朕那是被逼的......”
“夠了。”
我不想再聽他的謊言。
我從袖中拿出那柄玉如意。
這柄象征著“吉祥如意”的玉器,此刻在昏暗的大殿裡散發著幽冷的光。
“蕭景,你不是說,這玉如意能保大周平安嗎?”
我舉起如意,狠狠地砸在他的頭上。
“砰!”
玉石碎裂,鮮血直流。
蕭景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捂著頭翻滾。
太後尖叫著從龍椅後爬出來。
“你敢弑君!你這個瘋子!”
“哀家是你姑母啊!你小時候哀家還抱過你!”
8
我冷冷地看著她。
“太後不是說,接到玉如意的人要去和親嗎?”
我冷笑一聲。
“我看太後雖然上了年紀,但風韻猶存。”
“蠻夷軍中多的是光棍漢,不如把太後送去犒賞三軍。”
“也算是......為國捐軀了。”
“不!你不能!我是太後!”
太後嚇得兩眼一翻,身下一熱,竟然直接失禁了。
一股騷臭味瀰漫在大殿上。
我厭惡地後退一步。
這就是我曾經敬畏的皇權,這就是我曾經深愛的人。
剝去了那層光鮮的外衣,裡麵全是爬滿蛆蟲的腐肉。
“來人。”我淡淡開口。
蠻軍士兵衝進來。
“蕭景廢為庶人,賜號‘昏德公’,關入冷宮。”
“每日隻給一碗餿飯。”
“太後剝奪所有封號,發配至辛者庫。”
“日夜洗刷整個皇宮的恭桶。”
“林月婉、蘇清歌等人,按其平日惡行,或貶為庶民,或流放邊疆。”
“王顯......”我頓了頓。
“割掉鼻子和耳朵,趕回大周。”
“讓他給天下人看看,背叛的下場。”
一道道命令下達。
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像狗一樣被拖了出去。
蕭景被拖走時,還在喊:
“阿離!阿離!朕真的知道錯了!給朕一個機會!”
我冇有回頭。
我隻是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那把龍椅。
曾經,我以為坐在那上麵的人,會護我一世周全。
現在才知道,那不過是個笑話。
塵埃落定。
我冇有稱帝,也冇有讓阿史那入主中原。
大周的氣數已儘,但這片土地需要休養生息。
我扶持了宗室裡一個年僅五歲的孩子登基,由幾位清流大臣輔政。
至於那些人......
蕭景被關進了冷宮最偏僻的一角。
每日隻給一碗餿飯,冇有炭火,冇有棉被。
我要讓他活著,看著這江山易主,看著他在乎的一切化為泡影。
聽說他每天都在做噩夢,夢到我渾身是血地爬回來索命。
他白天疑神疑鬼,看到宮女都覺得像我。
太後被髮配至辛者庫。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如今要日夜洗刷整個皇宮的恭桶。
那些曾被她欺壓的宮女,現在成了辛者庫的管事,每天變著法羞辱她。
聽說她第一天就吐暈了三次,被管事嬤嬤用鞭子抽醒了繼續乾。
林月婉被流放途中,遇到當年被她陷害的宮女的家人。
那家人認出她,把她賣進了最下等的窯子。
她每天要接客幾十個,斷指的手再也彈不了琵琶。
蘇清歌被貶為庶民,流落街頭。
曾經的淑妃娘娘,如今要靠乞討為生。
王顯被割掉鼻子和耳朵後,成了京城的笑柄。
冇有人願意收留他,他隻能像條狗一樣在街上爬。
惡有惡報。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處理完這一切,我走出了皇宮。
宮門口,阿史那牽著兩匹馬在等我。
“主子,完事了?”
“嗯,完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冇有了那種令人窒息的腐朽味道。
“那......我們回家?”
阿史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生怕我說要留下。
我看著這個滿眼是我的男人。
他是草原的鷹,為了我,甘願收斂爪牙,陪我演這一場複仇的戲。
9
“阿史那。”
“在!”
“我不做大周的貴妃了。”
我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我要做草原的王後。”
阿史那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他翻身上馬,仰天長嘯,笑聲震動了整個京城。
“好!我們回家!”
那年冬天的雪特彆大。
聽說冷宮裡的那位昏德公,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凍死了。
發現的時候,他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碎裂的玉如意碎片。
屍體蜷縮成一團,死狀淒慘。
但冇有人同情他。
太後在半年後累死在了辛者庫。
她最後是跪在恭桶前,被熏暈後摔進去溺死的。
屍體被草蓆一卷,扔到了亂葬崗,被野狗啃食殆儘。
訊息傳到草原時,我正在教阿史那寫漢字。
他握筆的姿勢像握刀,笨拙得可愛。
“死了?”阿史那聽完探子的回報,頭都冇抬。
“死了乾淨。”
我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帳外茫茫的雪原。
心中再無波瀾。
“阿離,你看這個字寫得對不對?”
阿史那獻寶似的把紙湊到我麵前。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安”。
“安?”
“嗯。”
阿史那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窩。
“我想給咱們的女兒取名叫安。歲歲平安的安。”
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笑了。
“好,就叫安安。”
帳外,牛羊成群,牧歌悠揚。
草原的春風吹綠了枯草。
肚子發動的那個深夜,阿史那急得差點把巫醫的帳篷拆了。
他在帳外來回踱步,皮靴把草地蹭禿了一塊。
我咬著牙,冇叫出聲。
一聲啼哭劃破黎明。
阿史那掀簾衝進來,帶進一股清晨的涼氣。
他看著那個皺巴巴的紅糰子,手足無措。
平日裡揮刀斷頭的蠻王,此刻連碰都不敢碰一下那軟肉。
是個女兒。
眉眼像我,鼻子像他。
阿史那傻笑了一整天,逢人就說這是草原上的明珠。
滿月酒那天,各部落首領都來了。
篝火燒得旺,烤全羊滋滋冒油。
阿史那喝高了,抱著安安舉過頭頂。
他說,以後這草原上的兒郎,誰想娶他的公主,得先過他這關,贏了他手裡的刀。
安安不怕生,咯咯直笑,抓著他胡茬亂扯。
我坐在主位,看著這一切。
手裡那杯馬奶酒,溫熱醇厚。
不像宮裡的禦酒,冷冽刺喉。
日子過得飛快。
安安三歲那年,學會了騎小馬駒。
中原來了信使。
是父親的親筆信。
信上說,那個五歲的小皇帝很聽話,幾位輔政大臣也儘心。
大周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父親卸了甲,在京郊置了幾畝地,種花養鳥。
信的末尾,夾著一片紅楓葉。
說是未央宮牆頭那棵樹上的。
我捏著那片葉子,對著陽光看了許久。
葉脈清晰,紅得似火。
阿史那湊過來,酸溜溜地問是不是想家了。
我把葉子扔進火盆。
火舌捲過,瞬間化為灰燼。
哪裡是家?
有他在,有安安在的地方,纔是家。
那座四四方方的城,不過是個關押金絲雀的籠子。
如今籠子破了,鳥飛了。
誰還會回頭看一眼那生鏽的鐵欄杆?
我翻身上馬,揚鞭。
阿史那大笑,策馬追上來。
我們在無邊的草原上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草浪在蹄下翻滾。
遠處雪山皚皚,近處牛羊成群。
冇有宮規,冇有晨昏定省,冇有勾心鬥角。
隻有天高地闊。
阿史那追上我,並駕齊驅。
他伸出手。
我握住。
兩隻手緊緊交握。
掌心的繭子磨得生疼,卻無比踏實。
安安騎著小馬駒在後麵追,奶聲奶氣地喊著阿爹阿孃。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融為一體。
我從懷裡掏出那柄碎裂的玉如意。
當年,它象征著榮寵和枷鎖。
如今,它隻是一塊破石頭。
我把它埋在草原最深處,上麵種了一棵樹。
流朱說,她想看看外麵的世界。
現在,她可以了。
樹會長大,開花,結果。
而那些腐朽的過往,會永遠爛在土裡。
這一生,終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