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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對寶藏虎視眈眈
寶藏到底是什麼?
到底是誰拿水銀比喻月光的?
好吧,好吧,月光確實很像水銀,白色的光悄無聲息地浸潤著沉睡的林花島。
就算冇有白日的陽光,燥熱也持續盤踞在島上。海浪永不知疲倦的來回晃盪,雨林深處偶爾傳來著不知名蟲豸的窸窣低語,把混合著鹹濕的海風和植物氣味的夜間空氣填充的滿滿噹噹。
溫繆在靠近營地的地方收斂了那對幾近透明的鋒利蟲翼,落地時未發出一絲聲響。萊尼顎蟲基因賦予的感官儘職儘責的工作,在寂靜中放大到極致,讓他像影子似的,從島嶼那頭棲息著鹿群的遙遠彼端,向著海岸邊的營地飄然而回。
就在他即將踏出雨林邊緣茂密的灌木叢,前方營地的輪廓在月光下已依稀可辨時,還有個身影卻比他更像鬼魅,從一棵盤根錯節、氣生根如簾幕般垂落的巨大榕樹後閃了出來,恰好堵在了他返回營地的必經之路上。
溫繆知道那是趙小雲。
榕樹藏得住身形,卻藏不住他身上的牛奶味資訊素。趙小雲身上還穿著上島時略顯寬大的速乾衣,頭髮有些淩亂,臉上依舊掛著人畜無害的招牌笑容,眼睛彎成的弧度恰到好處。
他一直以來的演繹路線就是鄰家弟弟,自童星出道後的十幾年一如既往。
可惜真實往往願意藏在表象之下。
趙小雲壓低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甜膩與試探的聲音聽上去是尖銳的:“哥哥,你怎麼一個人……從外麵回來了呀?”
他歪著頭,語氣天真得近乎刻意,隻是偶然起夜遇上的一場巧遇,可那話語裡包裹的試探,卻精準地投向溫繆,“哥哥要是發現了寶藏的下落,一個人獨吞可不好哦。”
“我們不是隊友嗎?有福同享呀。”
溫繆的腳步停在原地。
月光照不亮他們麵對麵站立的地方。奇怪的是,眼下的場景無一點相似之處,溫繆卻又一次想起那個舞會上的笑容:那個遠遠地朝他舉起酒杯,鏡花水月般地笑。
接下來,笑容的主人便融入進周圍的嘈雜虛偽中,談笑風生。
真相總是隱藏在表象之下。
無害的偽裝可以用來避難,豎起的尖刺可以威懾恐嚇。
你又是哪一種呢?
溫繆冇有出聲辯解,也冇有流露出任何情緒,隻是一切如常地向前走了兩步,縮短了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距離,隨後攤開了手掌。
一小撮深褐色的鹿毛,靜靜躺在那。
“我找到了鹿群的棲息地,”溫繆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晚上天氣很好,“明天繼續問導演要補償,鹿毛是證據。”
哈?
趙小雲臉上那副完美的笑容瞬間凝固了,製作精良的麵具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他飛快地眨了眨眼,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溫繆平靜的臉和那撮實實在在、無法作偽的鹿毛之間來回逡巡,大腦飛速運轉。
真的假的?
溫繆大晚上不睡覺,這麼晚一個人避開無人機跑去找鹿了???
……
…鹿毛是真的,理由也說得通,尤其是趙小雲不質疑溫繆的實力,這人畢竟都徒手掰樹了,誰知道還會不會彆的。
鬨烏龍了。
趙小雲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但立刻被他掩飾過去。他嘴唇微張,臉上瞬間堆起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些許窘迫,準備上演一出“哎呀不好意思我錯怪你了哥哥你彆介意”的戲碼,這是他慣常的、並不容易掉人好感的化解方式。
但溫繆並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不,不對,應該說,溫繆壓根不在意這點內容,他更關心其他。
“現在,”溫繆收回手,將鹿毛隨意塞進口袋,目光淡淡地落在趙小雲身上,一種純粹的、冷靜到極致的洗耳恭聽,“輪到你作解釋了。”
陳述事實般的平靜,溫繆隻是在陳述事實,“你為什麼獨自行動?”
還特意避開了無人機的鏡頭。
海風就在此刻適當地拂過,帶來一陣涼意。
趙小雲臉上的歉意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風吹散般自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慌張的神態,“哥哥,我確實害怕嘛。”
他依舊是那副開朗純良少年的殼子,就算最初對溫繆的判斷出了偏差,“工具人”看起來並不好惹,但這一點都不耽誤他的計劃。
——溫繆對那個“寶藏”瞭解多少?他知道那是什麼嗎?
他猜溫繆不知道。
“哥哥,”趙小雲的聲音放得更低,快要變成蚊子叫,“你不也想著能提前離開這個鬼地方嗎?找到寶藏,我們就不用在這裡苦哈哈地熬足七天了我,我,我想回家。”
他觀察著溫繆的表情,後知後覺般恍然大悟,“對了哥哥,你知道隻要提前拿到寶藏,就可以提前回家嗎?”
溫繆點了點頭。
不追問,不否認。
趙小雲心底溢位幾聲笑,果然如此啊。
原來你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趙小雲暗自歎氣,還以為溫繆哥哥你這麼厲害,會知道點不一樣的內幕呢。
趙小雲的表情瞬間變得委屈又可憐,眼眶甚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泛紅,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哽咽和顫抖,演技收放極其自如。溫繆想,有空應該問問沈以言對這小孩演技的評價。
“哥哥,我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待下去了!你看看這裡的蟲子,比我的指甲蓋還大!太陽毒得能曬脫皮,每天除了椰子還是椰子,要不是今天找到了你們的營地,我還得偷偷再吐一頓酸水。”
他吸了吸鼻子,和陳陌單獨組隊的日子顯然營養不均衡,“我想回家……我現在就想哭著去找導演,求他放我回去!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再也不要聽經紀人的安排了”
真真假假的,到頭來也冇解釋為什麼獨自行動
算了。
“你想要寶藏?可以。”
溫繆言簡意賅地打斷了趙小雲想要補充的一大堆條件,“誠意?”
線索卡上的線索顯然更有價值。
趙小雲的表演冇有瞬間消失,隻是維持著泫然欲泣、脆弱無助的樣子,動作卻爽快地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張被小心摺疊的線索卡,遞給了溫繆。
“這個,這個是線索卡,”趙小雲邊哭邊說,“這是我之前……嗯,運氣好,和陌哥一起在補給箱裡找到的。”他指了指紙條上的內容。
突發情況
今天的林花島冇有日出
和沈以言互道的那句“晚安”輕如羽毛,飄不進夢中。不,也許更應該怪罪溫繆的一夜淺眠,直到天邊朦朧時,他也冇有做夢。
獸族基礎的休息效率就高得驚人,在軍隊前線打拚到上將的溫繆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要麼迅速地投身下一場戰鬥,要麼就讓刻著名字的合金牌乘星艦回主星。不想送命,那就時刻保持高效和警惕。
生物鐘精準地在日出前一刻將他喚醒,外界還是一片沉沉的黑藍色,隻有天際線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灰白。
林花島的吃瓜
關於不怎麼出現的另一組人馬
沈以言是帶著明顯涼意的海風吹醒的。
帳篷上的芭蕉葉被風拉扯得裟裟作響,如同大風天不幸戴著的帽子,隨時都要被掀飛幾米高,叫人追著跑。他迷茫地眨了眨眼,適應著並不強烈的光線,幾秒後才徹底清醒。
沈以言坐起身,恰好看到溫繆正站在林子易和陳陌的身邊,屈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帳篷的支撐樹枝,看上去正在叫人起床。
“去遊艇上睡。”
溫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
林子易含糊地詢問著什麼,聲音有點小,溫繆半蹲著低下頭回答,前者這才朦朦朧朧地睜開眼。旁邊的陳陌已經拍拍褲子站起身,和顯得很興奮的趙小雲一起往港口走。溫繆冇有再多說,轉過身恰好對上沈以言狀況外的目光。
“你醒了正好。”
溫繆開口道,海風將他額前的黑髮吹得有些淩亂,沈以言後知後覺地想,看起來像是細軟的髮質——
“接下來可能會有強風和暴雨,節目暫停,所有人都上遊艇避難。”
什麼?
沈以言完全清醒了。
今天的海風確實不同於往日,幾下陣風吹得他幾乎有些站不穩。他抬頭望向天空,原本始終湛藍的天幕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灰黑色的雲層靜默。
今日的林花島上冇有日出,海天之間一片晦暗。長夜未絕,海浪洶湧,白色的浪頭不斷撲打著沙灘,發出沉悶的咆哮。
“突然變天了?”
沈以言有些驚訝,節目組就算再不靠譜,也總該提前查詢好節目拍攝的這幾日天氣如何。赤道上的島嶼鮮少不見太陽,這般程度的天色不好,大概率是較強的熱帶氣流,甚至是颱風。
好在有遊艇給所有人避難。沈以言指了指營地裡那幾頂在風中劇烈搖晃、顯得岌岌可危的純天然帳篷,以及那幾堆已經被風吹得隻剩零星火星、隨時可能熄滅的營火,“這些東西怎麼辦?”
畢竟是他們費了力氣才搭建的成果,雖然簡陋,卻也實打實地生活了三天,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家的草窩。
溫繆朝沈以言眨了兩下眼睛。
這種小動作很少出現在他向來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偶爾冒出來也並不突兀。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溫繆走過來,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話。
“之後找節目組補償。”
沈以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低笑出聲——好吧,能名正言順敲詐節目組的機會何樂而不為?當然是逮著這隻肥羊使勁兒薅啊!
清醒過來的眾人跟著溫繆走向港口,不過這幾步路的時間,天上已經迫不及待的飄起雨滴,勢頭不小的愈演愈烈。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站在港口,引導嘉賓們迅速登上遊艇。風暴的影響最先反映在海上,浪越來越大,遊艇都在岸邊上下起伏,登船的過程中不是誰踉蹌了一下,就是誰順著慣性亂跑。
風暴,風暴,實打實的風暴到來時,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渺小。從節目組到嘉賓,每個人都麵色凝重,再也冇有那綜藝節目的娛樂氛圍——即將到來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風暴!
用魚貫而入形容一群人鑽進遊艇可能並不合適,但形象地說,畫麵確實是這樣。海風在船舷的阻擋下似乎減弱了些,船艙內可供抓握借力的地方更多,搖晃的感覺比甲板上削減不少。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忙著安排嘉賓前往臨時分配的客艙。
真是久違的房間,久違的…人該睡的床。
“溫老師,這邊是您的房間。”
溫繆向工作人員道了聲謝。
嘉賓們默契的各進各房,關門反鎖一氣嗬成,隻有夏悠注意到船上有些異樣的氣氛,好奇地湊過去瞧了瞧。
幾個工作人員正聚在客艙外的公共休息區,這裡早就被改造成了節目組的中央調控大本營,那幾個人全都神色緊張地盯著幾塊螢幕,螢幕上顯示著無人機實時傳回的的拍攝畫麵。
還有一隊人馬尚未歸來——那是前往接應失蹤了三天的蘇家荷和柏笙的工作人員。
負責跟拍夏悠他們的無人機不能跟著嘉賓們進房,乾脆落在了船艙一側的桌子上,綠色的指示燈並未熄滅,隻是變成了監控攝像頭視角,給直播間裡的觀眾展示著船艙裡的畫麵。
這位置的視角確實廣泛,但收音的範圍大大削減,也算是給正在工作的打工人一點**空間。
夏悠從不小心飄進耳朵的隻言片語裡抓到了關鍵,並冇有像其他人一樣乖巧地跟著工作人員去客艙,而是狀似不經意地靠近了忙碌的工作組。那幾個剛剛從派遣小組的通訊中得知兩人安全,暫時鬆下一口氣的工作人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吐槽的**,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低聲的你一言我一語起來。
“老師們辛苦啦~”
夏悠冒出來的時機恰好,露出一個好奇又靈動的笑,“那邊……蘇前輩和柏前輩他們還好嗎?這天氣突然變得這麼糟,他們冇問題吧?”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男性工作人員正憋了一肚子話,見夏悠帶著一副關切的樣子主動搭話,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壓低聲音回答:“哈哈,冇事,冇事,我們兩路人馬已經找到他們了,完全能在風暴前回來。”
夏悠等的就是一個關鍵詞,狀似疑惑地提問:“兩路人馬?他們不在一塊嗎?”
這一下可謂是開啟了話匣子,年輕的工作人員有著上班吃瓜的優秀品質,“唉,夏老師你還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兩位老師就因為要不要去河邊撈魚,又大吵了一架,然後分道揚鑣了。”
夏悠驚訝地瞪大眼睛,“怎麼會這樣?”
“一時衝動吧。蘇家荷老師那邊,大概是這幾天冇吃好冇睡好,整個人都處在一點就炸的狀態。他覺得再不行動就得一直餓肚子,非要冒險去試試河水裡撈魚。但是柏笙老師不讓他去,說他們倆都冇經驗,河裡情況又不明,萬一魚冇抓到反而消耗體力或者遇到危險,得不償失,提議再耐心找找補給箱。”
夏悠一下子就點明瞭問題所在,“柏前輩雖然說得冇問題,但蘇前輩的性格…不太能接受這種話吧?”
“是啊,”另一個工作人員也跟著摸魚,“本來柏笙老師說得在理,可蘇老師那時候確實…看著不太好,感覺在崩潰邊緣了,根本聽不進去,覺得柏老師是在說他做不到!”後加入的工作人員邊說邊搖頭,一臉唏噓,“結果蘇老師突然就爆發了,大吼大叫,說什麼‘早知道他們都瞧不起我’、‘你也覺得我不學無術’之類的……”
“整個吵架過程,基本上就是蘇老師一個人瘋狂輸出,柏笙老師一開始還努力勸,說‘家荷你彆生氣,冷靜點,還有無人機在拍呢’,但根本冇用!後來柏笙老師大概也心累了,乾脆就不說話了,就站在那裡聽著。”
“最後,蘇老師吼了一句‘你給我滾!我不想看見你!’,然後自己扭頭就鑽雨林裡去了,叫都叫不住!柏笙老師呢,就一個人站在原地,也冇去追,那背影看著……唉,真是……”工作人員歎了口氣,“其實柏笙老師對蘇老師真的挺好的,他們找到的那個補給箱,裡麵本來就不多東西,柏笙老師自己都冇怎麼吃,大半都讓給蘇老師了。可這一架吵的……你說這朋友以後還怎麼做?”
夏悠跟著做出一個難過的表情,說真的,他確實有點同情柏笙了,到底是怎麼做到給蘇家荷當這麼多年發小的,“這也太…在這種環境下,壓力確實大……希望他們冇事就好。”
吵這一架,昨天的流量必然全讓蘇家荷賺去了,難怪昨天他們這邊冇有單日人氣王的播報。
吃夠了工作人員轉述的二手瓜,夏悠適時地和工作人員道彆,按照指引走向自己的客艙。
踏進久違三天的、擁有柔軟床鋪和獨立衛浴的房間,夏悠幾乎要感動到落淚。認認真真衝了一個熱水澡,洗去一身黏膩的汗水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泥土,裹著柔軟的浴袍站在洗漱台,看著鏡中重新變得清爽精緻的自己,夏悠的思緒開始活絡起來。
這檔求生綜藝,雖然過程艱苦,但話題度絕對是斷層級彆的。細細想來,溫繆出人意料的表現、沈以言的倒貼、他和林子易的意外、趙小雲和陳陌的艱苦生活、蘇家荷柏笙的決裂大戲……再加上現在突如其來的風暴危機,每一條都足以引爆熱搜了吧?
這節目帶來的流量和曝光率真是超乎想象。夏悠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吃苦七天,還能拿到一筆不錯的片酬,這筆買賣簡直太劃算了。
說到片酬——
夏悠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溫繆那張越來越冇什麼表情,卻依舊驚豔絕倫的臉。他參加這檔節目,還是為了錢嗎?
幾個月不見,他還真不知道,溫繆有荒野求生這一手本事呢。
夏悠給吹風機插上電。
…過一會兒去敲敲門好了。
合作的橄欖枝
你好,炒cp嗎?
穿過燈光溫暖的船艙走廊,溫繆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進入一間分配給他的客艙。
“謝謝。”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嘈雜,卻隔絕不了拍打窗戶的風雨,房間內的空調係統正在低沉地執行,蓋不住海浪愈發洶湧的咆哮。
溫繆站在房間中央,帶著審視的目光,仔細打量起這個純粹的,人類世界的居所。
和獸族常見的客房相似,卻又不一樣。
溫繆記憶中的居所隻有兩處,星艦上的宿舍和主星的空房。坦白來說,他在星艦上休息的時間遠大於主星的居所。但相似的是,這兩個地方都棱角分明,以實用為最高準則,艙室充斥著冷硬金屬光澤和生物基質塗層。比起那風格冷硬的獸族裝修,這艘遊艇上小房間裡的一切都透露出一種不一樣的感覺他看見昏黃燈光下柔和的邊角。
牆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懸掛著毫無攻擊性的裝飾畫。一張寬大的床鋪占據了不少空間,上麵鋪設著雪白的、看起來異常柔軟的床上用品,與他習慣的、僅具備基礎支撐功能的休眠艙截然不同。造型簡潔的木質桌椅邊緣圓潤,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正散發著催眠般的光暈。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小型冰箱和一台他暫時叫不出名字的、螢幕漆黑的長方形裝置。遊艇上的客房自帶獨立的衛生間,裡麵的瓷磚亮白、玻璃乾淨,以及那個看起來頗為精緻複雜的洗手檯,都彰顯著與生存無關的、人類對生活品質的追求。
這在獸族的世界是鮮少出現的。
獸族的科技無疑更為先進,qaq說,無論是星際航行還是武器係統,都遠非這個世界的人類文明可比。但獸族的社會結構和個人價值觀,顯然比人類更不在意這種外在的“舒適”。對大多數獸族而言,居所隻需滿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即可,在基因崩潰症麵前,“享受”是一個近乎不存在的概念。
唯有獸皇及其核心近臣在主星上的居所,纔會在絕對權力的基礎上,疊加一些象征地位與威嚴的、近乎殘酷的華麗裝飾,但那也與這種旨在放鬆身心的溫馨舒適南轅北轍。
人類真是很奇妙的生物。
“他們似乎很喜歡在這些方麵花費精力。”
比如更好的睡眠體驗,還有百花齊放的娛樂領域。
他們更追求身心上的享受。
溫繆在腦海中淡淡地對qaq說,那小光球在他意識海裡上下浮動,閃爍著表示讚同的光芒。
【是的,宿主大大!根據資料,人類會通過創造舒適的物質環境來獲取安全感和幸福感,這是一種普遍的心理需求。不過要說明的是,這套客房在人類的遊艇中,也算中上水平啦!】
溫繆點了點頭。
冇有再多做評價,溫繆決定先清洗掉一身在雨林和海風中沾染的塵土與鹹腥。他走向浴室,qaq非常自覺地冇有跟進去,隻是懸浮在房間中四處亂逛,偶爾趴在視窗看外邊的風雨。
雨越下越大了。
溫繆脫下身上那套柔軟的織物,露出線條流暢的軀體。他走到花灑下,開啟開關,溫熱的水流瞬間傾瀉而下。他閉上眼,讓適宜的熱水從頭澆到底。
水流漫過線條漂亮的肩背,後背兩側的蝴蝶骨下,透明摺疊的蟲翼緩緩地舒展開來,四片近乎完全透明的、薄如米紙的翅膀隱隱流動著難以言明的奇特質感,甚至不同於人類世界故事裡的精靈。
對於萊尼顎蟲來說,蟲翼無疑是非常重要的器官。
不光光用於飛行,萊尼顎蟲的蟲翼還蘊含著感知環境、調節體溫等多種功能。在溫熱的水流沖刷下,透明的翼膜上折射出浴室的頂燈,偶爾閃過一道道細微的,五彩斑斕般變幻莫測的流光,如同頂級鑽石反射出那光怪陸離的火彩,驚人的五光十色。
自然界總是藏著些不可思議的藝術品,某種意義上說,萊尼顎蟲也許就是另一個宇宙的得意之作。
水流順著翼膜的紋理滑落,脈絡的結構比平日更容易觀察到。溫繆微微仰頭,等待著水流漫過臉頰,浸濕黑髮,那對夢幻般的蟲翼就在他身後輕輕顫動。
溫繆洗澡向來很快。
關掉花灑,蟲翼如同它們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收斂回去。他用柔軟的浴巾擦乾身體,換上了客艙準備的白色浴袍,浴袍柔軟的絨毛觸感讓溫繆微微挑了挑眉
挺舒服的。
走出浴室,換下來的臟衣服放進房間角落的迷你洗衣機,在qaq嘰嘰喳喳的指導下,溫繆順利地選好設定,按下啟動鍵——洗衣機開始發出正常工作的注水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門外。腳步聲帶著一絲猶豫,然後是極輕的、彷彿在確認門牌號的停頓。
有人來了。
溫繆徑直走到門邊,伸手拉開了房門。
是夏悠。
門外,正準備抬手敲門的夏悠被這突如其來的開門嚇了一跳,身體微微後仰,臉上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愕。他似乎也剛洗過澡,身上穿的也是浴袍,吹乾的頭髮看上去有點散亂,但總比溫繆的濕發要好。
兩人在門口沉默地對視了一秒。夏悠率先反應過來,很是熟稔似的勾起了嘴角,朝溫繆眨眨眼,語氣輕快地開口道:“真巧,我剛想敲門來著方便敘敘舊嗎?”
敘舊?
溫繆在原主人的記憶中快速檢索了一下,再次確認曾經的溫繆和夏悠並無深交,剩下的都是並不愉快的競爭關係。他們之間,實在冇什麼舊可敘。
他平靜地看著夏悠,直接問道:“你來乾什麼?”
夏悠對他的直接似乎並不意外,輕笑一聲,帶著點戲謔的語氣:“哎呀,彆那麼生疏嘛。隻是感覺認識的人前後變化這麼大,過來感慨一下?”
他仔細觀察著溫繆的表情,試圖捕捉到什麼,“選秀的時候,我還真以為你情商低、脾氣差呢。現在看你在這島上的表現……你當時真的是在認真演那個黑料劇本嗎?就為了那點額外的錢?”
在這人說話的同時,溫繆不知是翻舊賬
隻是替他做個解釋
被直白的“冇有興趣”堵了門,夏悠隻能可惜的一聳肩,強扭的瓜大概率不甜,而他也不是什麼隻手遮天的大人物——溫繆不配合,他還能威脅人家不成?
更何況,溫繆如今的洗白路子可是野得嚇人,能搭上這檔求生綜藝的都有點本事,誰知道他身後有冇有什麼人。
在娛樂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不得罪人比遇貴人更有用。如今夏悠的臉皮厚度和應變能力都屬上乘,被拒絕了還能指指溫繆房間的大床,問他介不介意自己坐床邊。
“不介意。”溫繆接著開口,“你還有事?”
“彆這麼冷漠嘛,好歹我們也是一個節目出道入圈的,也算師出同門。”夏悠極其自然地坐下來,朝著側邊一攤手,“多個朋友多條路,你在島上幫了我大忙,要是連個聯絡方式都不留,那我可真不還你人情咯~”
溫繆微微皺起眉他並不需要夏悠來還所謂的人情。
還冇等他開口,夏悠倒是讀出了他的想法,“行行行,知道你不需要我還人情,就不能給我個麵子附和一下嗎——好吧,其實就是我想要你的聯絡方式,想和你交個朋友行不行?”
怎麼又一個跑來說想要建立好友關係的。
人類社會的社交都是這樣的嗎?這麼主動?
“先談合作後談朋友,”溫繆的聲音很輕,隻是冷淡地陳述,“在存在利益競爭的領域很適用。”
“就當你在誇我咯。”夏悠眨了眨眼,“最起碼我有話直說。”
如果體能條件跟得上,夏悠應該挺適合在軍部任職。
目的明確是晉升的最好燃料。
其他人看不到的小光球圍著夏悠轉了一圈,【宿主大大,我們要和他交朋友嗎?】
溫繆在內心向qaq確認,“在我冇來之前,他有冇有傷害過原本的溫繆,包括肢體、言語、精神等方麵,直接或間接的行為都算。”
qaq:【收到!qaq正在急速查詢中——】
“我先把頭髮吹乾。”溫繆說。
哎呀,還得花時間考慮一下嗎?夏悠拖著長音回覆,“好——啊。”
溫繆拿起桌子上擺著的吹風機,熱風吹過潮濕的黑髮,轟鳴聲暫時充斥了整個房間。
qaq的查詢速度遠超人類社會的科技成果,畢竟是跨宇宙的大公司,旗下員工的專業素養不容置疑,【查詢完畢!在夏悠得知原主人的黑料劇本前,因為舞台走位、曲段分配的分歧而陰陽怪氣過八句話,合計一百一十二箇中文漢字;在得知黑料劇本後,不友善語句出現頻率驟降,取而代之的是重複出現高達五次的“我真佩服你。”指代含義較為複雜,除此之外,夏悠與其經紀公司並無對原主人的不利行動——他們一致認為,原主人對於夏悠的發展無礙。】
溫繆:“……”
溫繆突然間有點好奇,“一百一十二個漢字八句話,他說什麼了?”
【以下是具體資訊:】
【“這段副歌交給他真合適,其他人哪會這麼飄啊。”】
【“你們彆光怪繆繆啊,他也冇想到嘛。”】
【“嗬嗬。”】
【“…請假出去兩三天,二公他還上不上啊。”】
【“剛問過導演了,說溫繆的媽媽又生病了,所以繼續請假離營不參加訓練。”】
【“最好是真生病…家裡人生病跑來選秀乾什麼?”】
【“喲,這不是繆繆嗎,你終於回來啦?”】
【“服了。”】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溫繆將吹風機放回原處,轉過身,目光落在夏悠那副好整以暇的臉上。
“參加選秀節目,接黑料劇本,都是因為缺錢。”
夏悠一怔,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提這個,“…嗯?”
溫繆收回目光,摺疊好吹風機的電線。
“因為媽媽患癌住院,家裡一直是單親家庭,輟學之後冇有彆的渠道快速賺錢。”
夏悠整個人明顯地一頓,“…啊,啊,這樣啊…呃,那阿姨現在——”
“離世了。”溫繆有必要為原主人做一個辯解,“冇有拿生病當藉口,也並不想耽誤所有人的訓練,但情況突然惡化,必須得趕去醫院。”
…因為原主人不敢賭,不敢賭這一次是不是最後一麵。
房間裡一時間落針可聞。
夏悠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第一次體會到引以為豪的伶牙俐齒蹦不出半個字,還隻想抬手扇自己一個巴掌的心態。
他當時說了什麼來著?說溫繆找的“藉口”最好是真的?
……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夏悠說話破天荒地有點結巴,“不好意思…對不起。”
“你…你其實可以直說啊,”夏悠說話的語速有點快,聲音卻越來越小了,“賣慘雖然…但也比黑料劇本好啊…”
哪有什麼更好的,不過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
賣慘就不會被反噬了嗎?賣慘還要把病人牽扯到台前,這真的就更好嗎?
彆糾結了。一切都已經跟著原主人離開了。溫繆說這些,也隻是想幫他的故事補充一點註釋,少一點誤解。
“冇有怪你的意思,隻是做個解釋。”溫繆找qaq確認了人類世界的聯絡方式,“現在冇有手機,你記得住電話號碼嗎?”
記得住。
夏悠真的笑比哭難看,“…我回去就罵一頓林子易,等綜藝結束了,呃,能不能一起吃個飯?”
溫繆把吹風機放回原位,“還有彆的事嗎?”
“…原本還想給你分享一個瓜的。”夏悠沉默了一瞬,試探著問,“你想聽嗎?”
瓜?
qaq幫忙補充:【應該是吃瓜啦!】
“吃瓜?”溫繆在腦海中重複了這個詞。
qaq接著給他解釋:【‘吃瓜’是人類網路的流行語,指的是以旁觀者的心態看熱鬨、打聽八卦的行為,就像吃瓜子一樣,是一種休閒娛樂!】
哦,獸族也喜歡乾這事。
溫繆理解了,目光示意夏悠繼續。
夏悠見溫繆有興趣,破天荒地有種拯救世界的感覺,急忙開口:“和我們一塊參加綜藝的還有兩個人,蘇家荷和柏笙,記得吧?”
記得,就那個資訊素是玫瑰味和那個草藥味的。
溫繆點了點頭。
“我聽工作人員說,他們倆昨天晚上在雨林裡大吵了一架,徹底鬨掰了。”夏悠並不誇張地轉述著聽來的訊息,隻是在描述了蘇家荷如何崩潰爆發,柏笙如何從勸解到沉默,最後蘇家荷負氣跑進雨林,柏笙卻冇有去追的場麵後,添上了幾句看好戲的發言:“……弄得工作人員得兵分兩路的去找人。唉,本來還以為,柏笙真的很能忍蘇家荷呢。”
“你和他們有交集?”溫繆問。
“不多,碰麵的次數有限。不過,新生代偶像對你的看法可不怎麼友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惹不起就躲著他走。”他頓了頓,望向窗外越來越惡劣的天氣,“也不知道他們現在被接回來冇有。”
“謝謝提醒。”
溫繆的語氣依舊平淡,對他來說,需要關注的隻是對方的具體行為影不影響他賺錢,對他的喜惡都無足輕重,畢竟想法都住在彆人腦子裡麵。
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問問夏悠。
“夏悠,你知道節目組說的‘寶藏’,具體是什麼嗎?”
夏悠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擺擺手:“寶藏的線索我可全都告訴你和沈以言了呀!我就是一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躺贏選手,隻想全權靠我親愛的繆繆帶飛呢——你彆想著靠我找寶藏,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親昵的疊詞突然間返場,然後夏悠又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樣,捂住嘴,“啊呀,一不小心叫到影帝的大名了,你可不要去找他告我的狀哦,拜托了我真的很怕被封殺——”
溫繆:“”
好強的事業心。
qaq:【事、事業心嗎?】
一蟲一統暗自交流的同時,夏悠也在心中暗自思忖。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那沈以言正在平白無故地靠近溫繆。
誰又知道他存著什麼樣的心思?影帝的名頭雖然響亮,出道這麼多年,風評也一直不錯,但娛樂圈裡人設崩塌的事情可從來都不少。
不過現在看來,溫繆似乎和那位影帝的關係處得還不錯……自己暫時還是不要多管閒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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