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消失在海霧中,碼頭上隻剩下一片死寂。郝大望著空蕩蕩的海麵,胸口彷彿被挖去一塊。七年心血,一千多條生命,最後隻剩下這九百多個被命運留下的人。
不,不是命運,是他自己的選擇。
“統計人數。”郝大轉身,聲音嘶啞但清晰,“能戰鬥的,不能戰鬥的,重傷的,輕傷的。武器、糧食、淡水,所有物資重新清點。我們還有時間,但不多。”
石岩已經開始行動。這個曾經憨厚的農夫,經過血與火的洗禮,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他清點著留下的戰士——還能握兵器的,不過三百餘人。其餘是老人、傷員,以及少數自願留下的工匠和學者。
“火炮還剩兩門能用,但炮彈不多了,鐵彈剩十七發,石彈還有一些。”車妍報告,她的臉上沾著菸灰,手臂纏著繃帶,“弩箭大概兩千支,長矛一百二十杆,刀劍不足百把。火藥...不多了。”
“糧食呢?”郝大問蘇媚。
“倉庫裡的儲備,夠所有人吃半個月。如果減半,能撐一個月。但傷員需要營養...”蘇媚的聲音越來越低。
“從今天起,所有人,包括傷員,一律配給減半。”郝大打斷她,“我們必須撐到撤離的人走遠,至少要撐十天,最好是一個月。”
“可是——”
“冇有可是。”郝大看著蘇媚,也看著所有人,“這不是平時的晨曦島了。這是戰場,是最後的防線。每一口糧食,每一支箭,都關乎那些離開的人能否安全抵達。”
朱九珍走過來,她的白大褂上滿是血汙:“醫療所的藥品快用完了。特彆是止血和止痛的,昨天一場戰鬥就用掉大半。如果不補充,下次戰鬥,傷員會...”她冇說下去。
“南林裡還有什麼可用的?”郝大問青葉。
獵人首領青葉手臂中了一箭,用樹枝簡單固定著:“血藤基本采光了。但我知道南邊懸崖上有一種苔蘚,卷軸裡記載過,有止血作用。隻是那裡難爬,需要身手好的人去。”
“我去。”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是林雨,青葉的徒弟,十七歲,晨曦島最年輕的優秀獵人之一。他昨天在戰鬥中射殺了三個敵人,但臉上冇有絲毫驕傲,隻有疲憊。
“我和林雨一起去。”又一個聲音。是阿木,雖然腿有點跛,但爬懸崖是好手。
郝大點頭:“小心。鐵群島的船可能還在附近海域巡邏,不要暴露。”
安排完這些,郝大走向受傷最重的卡隆。這個曾經的海盜頭子躺在醫療所的簡易病床上,胸口和背部都纏著厚厚的繃帶,呼吸微弱。
“他還活著,真是奇蹟。”朱九珍低聲說,“背後那一刀傷到了肺,胸口那箭差點中心臟。但這個人...生命力強得可怕。”
卡隆的眼皮動了動,獨眼緩緩睜開。他看到郝大,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還冇...死成。”他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儘全力。
“為什麼要回來救我?”郝大問。昨天,如果不是卡隆拚命擋住衝向他的敵人,郝大可能已經死了。
“欠你的。”卡隆咳嗽幾聲,有血絲從嘴角滲出,“你救了老子...兩次。一次是海裡,一次是現在。海盜...也講恩怨。”
郝大沉默片刻:“鐵群島還會來,大概多久?”
卡隆閉上獨眼,似乎在計算:“血鯊死了...鐵群島不會罷休。但血鯊是‘血旗艦隊’的三隊長,上麵還有二隊長、大隊長,再上麵是總督。層層上報...調集兵力...最快也要二十天。但可能會先派快速船偵察...”
“也就是說,我們有二十天準備?”
“準備...等死吧。”卡隆睜開眼,獨眼裡是熟悉的嘲諷,“十艘船你們就打成這樣,下次來至少三十艘。上千人。你們三百殘兵,能撐多久?三天?五天?”
“那就撐三天,五天。”郝大平靜地說,“每多一天,撤離的人就多走一段路,多一分安全。”
卡隆盯著他,許久,笑了,這次是真的笑,雖然帶著痛楚:“你們這些人...真他媽的瘋子。明知道死,還要守。為什麼?”
“因為有些東西,比活著重要。”郝大說。
“比如?”
“比如希望。”郝大看向窗外,晨光正從海麵升起,給同心城的廢墟鍍上一層金色,“比如那些離開的人,他們帶著我們的知識,我們的文明,我們的故事。隻要他們活著,晨曦就冇有死。而我們,是保護這火種的最後一道牆。”
卡隆沉默了。這個在海上劫掠半生的海盜,見過太多生死,太多背叛,太多為利益不擇手段的人。但眼前這些人不一樣。他們明知必死,卻選擇留下,不為財富,不為權力,隻為那些已經離開的人,能走得更遠。
“瘋子。”他最後說,但語氣裡有一絲彆的東西,“但老子這輩子,還冇和瘋子一起死過。算我一個。”
“你傷太重——”
“能殺人就行。”卡隆掙紮著要坐起來,被朱九珍按住,“聽我說。鐵群島的打法,我清楚。他們下次來,不會強攻海灘,那損失太大。他們會用船上的投石機遠端轟炸,把你們的工事砸爛,然後登陸清剿。你們必須在叢林裡和他們打,打遊擊,拖時間。”
“叢林?”
“對。鐵群島的人,習慣了船戰和開闊地戰鬥。叢林裡,你們獵人有優勢。設陷阱,打冷槍,打了就跑。拖得越久,他們補給越困難,士氣越低。”卡隆喘了口氣,“而且,他們最怕夜襲。海盜迷信,晚上戰鬥力減半。你們可以...”
他說著,突然劇烈咳嗽,繃帶上滲出更多鮮血。
“彆說了,你需要休息。”朱九珍按住他。
“休息個屁...”卡隆還想說什麼,但意識開始模糊。
郝大離開醫療所,召集了所有還能行動的隊長。石岩、車妍、蘇媚、水無月、青葉,還有幾個執法隊和獵人隊的骨乾。一共二十餘人,聚集在唯一完好的議事廳——其實隻是半個屋頂的棚子。
“卡隆說得對,我們不能守工事,必須進叢林。”郝大開門見山,“鐵群島下次來,會有更多投石機,更多弩炮。我們的石牆木牆,經不起轟炸。但叢林裡,樹木是天然的屏障,地形是我們熟悉的。”
“可是叢林裡怎麼守?我們冇有工事。”有人問。
“不需要守。我們需要拖,需要藏,需要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付出代價。”青葉開口了,這個沉默的獵人首領難得說這麼多話,“南林很大,深處連我們都冇完全探索。我們可以設陷阱,用弓箭和吹箭偷襲,晚上騷擾。他們人多,但在叢林裡施展不開。我們可以把他們引向沼澤地,那裡有瘴氣,有流沙。”
“食物和水怎麼辦?”
“南林有水源,有野果,有獵物。我們人不多,能撐一陣。”青葉說,“而且,我們可以分小隊行動,互相支援,不讓他們一網打儘。”
“那老人和傷員呢?”蘇媚問。
這是最棘手的問題。叢林生活對健全人尚且艱難,對老人和傷員更是地獄。
郝大沉默片刻:“我們不能帶所有人進叢林。行動不便的,重傷的,必須留下。”
“留下等死?”
“留下...談判。”郝大緩緩說,“鐵群島要的是島,不是殺人。如果島上隻剩下老弱婦孺,冇有抵抗,他們可能會接受投降。至少,這是條生路。”
議事廳陷入死寂。這等於宣佈,一部分人要被放棄。
“我留下。”說話的是老木匠陳伯,七十歲了,腿腳不便,“我這把老骨頭,進叢林也是拖累。不如留下,說不定還能活。”
“我也留下。”是王嬸,她的兒子在昨天的戰鬥中犧牲了,她本人有肺病,走不了遠路,“我兒子死在這裡,我哪兒也不去。我要陪著他。”
一個又一個老人站出來,自願留下。他們平靜,甚至有些釋然。戰鬥了一輩子,建設了一輩子,最後能選擇自己的結局,也是一種尊嚴。
最終,決定留下的人有一百二十七人,大多是老人和重傷員。郝大安排車妍為他們加固了地窖,儲備了糧食和水,準備了簡單的防禦工具。
“如果鐵群島的人來,不要抵抗,直接投降。”郝大對留下的人說,“說你們是被拋棄的,說抵抗的人都逃到海裡去了。活下去,無論如何,活下去。”
“郝大哥,你放心。”陳伯握著他的手,那雙手佈滿老繭,曾經建造了晨曦島第一間房屋,“我們這把老骨頭,知道該怎麼做。你們快走吧,多撐一天是一天。”
第三天清晨,剩下的七百餘人,揹著能帶走的物資,悄然進入南林。
南林是晨曦島的腹地,占全島麵積的三分之二。這裡樹木參天,藤蔓密佈,地形複雜。晨曦島的人八年來隻探索了外圍,深處從未涉足。
青葉和他的獵人隊在前麵開路。他們用特殊的記號在樹上做標記,指示安全路徑,避開危險區域。其他人跟在後麵,沉默行進。冇有孩子哭鬨,冇有抱怨,隻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郝大走在隊伍最後,不時回頭。同心城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那些他們一磚一瓦建起的房屋,那些開墾的農田,那些走過的街道,都越來越遠。
“會回來的。”蘇媚走到他身邊,輕聲說。
郝大冇回答。他知道,自己回不來了。但那些離開的人,也許有一天,他們的子孫會回來。到那時,這裡會長滿新的建築,響起新的笑聲,升起新的炊煙。
那就夠了。
他們在林中走了大半天,來到一條溪流旁。這裡地勢較高,有水源,周圍樹木茂密,易於隱蔽。青葉說這裡叫“鹿鳴澗”,因為常有鹿群來喝水。
“就在這裡建立營地。”郝大下令,“但不要建明顯的房屋,搭樹屋,或者利用天然洞穴。不要生大火,煙會暴露位置。一切都要隱蔽。”
接下來的日子,倖存者們在南林中建立起一個秘密營地。樹屋搭在高大的樹杈上,用藤蔓和枝葉偽裝。食物靠打獵和采集,溪水是水源。朱九珍帶著幾個懂草藥的婦女,在林間尋找藥材,治療傷員。
訓練冇有停止,但內容變了。不再是陣地戰,而是叢林遊擊。青葉教大家設陷阱:繩套、陷坑、落木、毒刺。教大家辨認可食用的植物,尋找乾淨的水源,在林中隱蔽行進。
卡隆的傷在朱九珍的照料下慢慢好轉。雖然還不能劇烈運動,但已經能行走。他成了顧問,憑記憶畫出鐵群島可能的進攻路線,分析他們的戰術習慣。
“鐵群島的士兵習慣集團作戰,十人一小隊,有隊長。在叢林裡,這種隊形施展不開。我們可以用三到五人一組,偷襲他們的小隊,打了就跑。他們追擊,就引入陷阱區。”
“他們的裝備重,盔甲在叢林裡是負擔。我們可以用吹箭,箭頭上塗毒,不需要射中要害,擦破皮就能讓他們失去戰鬥力。”
“他們怕黑,怕鬼,怕詛咒。晚上,我們可以用火把製造假象,用聲音嚇唬他們。海盜迷信,這一招特彆有效。”
每一天,郝大都帶著人巡邏營地周邊,設定更多的陷阱和預警裝置。每一天,他們都派人潛回同心城附近,觀察海麵。
第七天,瞭望哨報告:海平麵上出現船帆。
不是十艘,是三十艘。
黑壓壓的船隊如一片移動的烏雲,緩慢但堅定地向晨曦島駛來。最大的那艘船,桅杆上飄揚著一麵新的旗幟:黑色底色,一隻白骨手握著滴血的匕首。
“是‘骨手’的旗幟。”卡隆用郝大自製的簡陋望遠鏡觀察,獨眼眯起,“血鯊的上級,鐵群島血旗艦隊的二隊長。這個人比血鯊更冷靜,更殘忍。他親自來,說明鐵群島動真格了。”
“他會在哪裡登陸?”郝大問。
“不會在海灘。吃過一次虧,他們會選其他地方。”卡隆指向島的另一側,“北邊,那裡有片淺灘,雖然水淺,但可以放小船。而且地勢平緩,適合大隊人馬登陸。”
“那裡我們有佈置嗎?”
“有一點陷阱,但不多。”青葉說,“那片區域我們探索得少。”
“那就在他們登陸後,叢林裡打。”郝大說。
當天下午,鐵群島的船隊在北海岸下錨。放下數十艘小艇,士兵如螞蟻般登陸。郝大在遠處山上觀察,至少五百人,也許更多。他們裝備精良,有盔甲,有盾牌,有弩,還有幾架拆卸的投石機部件。
“他們準備長期作戰。”卡隆說,“帶這麼多輜重,是想徹底清除我們。”
登陸後,鐵群島的士兵冇有急於進攻,而是在海灘建立營地。砍樹,設柵欄,搭帳篷,井然有序。顯然,骨手吸取了血鯊的教訓,不急於冒進。
“聰明。”卡隆評價,“先站穩腳跟,再步步為營。這樣打,我們更難。”
“但我們有時間。”郝大說,“他們建營地需要時間,搜尋全島更需要時間。而叢林,是我們的地盤。”
當天晚上,郝大派出了第一支騷擾小隊。由青葉親自帶隊,五個最優秀的獵人,目標是試探敵軍營地,製造混亂。
午夜,青葉他們回來了,帶回來兩個鐵群島士兵的頭盔,以及一個重要情報。
“他們的營地分三部分:中央是指揮區,有骨手的大帳;左邊是士兵營區;右邊是物資和器械區。守衛森嚴,但我們發現一個漏洞:靠近叢林的那側,哨兵比較少,而且有段時間會換崗。”
“另外,”青葉補充,“我們聽到他們說話。骨手下令,明天開始分三路搜尋全島。每路一百人,中路直撲同心城,左右兩路搜尋叢林。他們帶了獵犬,能追蹤氣味。”
“獵犬...”郝大皺眉。這是個大麻煩。在叢林裡,人可以隱藏,但氣味很難消除。
“我有辦法。”朱九珍突然說,“卷軸裡記載過,一種叫‘臭鼬草’的植物,搗碎後的汁液能掩蓋人的氣味,還能乾擾獵犬的嗅覺。南林裡有這種草,但不多。”
“立刻去采,有多少采多少。塗抹在鞋底、衣角,營地周圍也撒一些。”郝大下令,“另外,從明天開始,所有人用溪水中的淤泥塗抹身體,也能掩蓋氣味。”
第二天清晨,鐵群島的搜尋開始了。
中路一百人,沿著最明顯的路徑,向同心城進發。左右兩路各一百人,進入叢林。他們牽著獵犬,全副武裝,但隊形在密林中很快變得鬆散。
左路搜尋隊由一名叫“裂顎”的軍官帶領,是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他罵罵咧咧地走在隊伍前麵,用刀砍開擋路的藤蔓。
“這鬼地方,蚊子比拇指大,樹藤纏人腳。總督非要這個破島,有什麼好?”
“聽說這裡有淡水,有農田,還有女人。”一個士兵淫笑。
“女人?跑了!剩下些老不死的。”裂顎啐了一口,“快點搜,搜完了回去。這林子讓人不舒服。”
話音剛落,一聲慘叫從隊伍後方傳來。
一個士兵踩中了陷阱,繩套收緊,將他倒吊上半空。幾乎同時,幾支吹箭從樹冠射下,精準地命中幾個士兵的脖頸。箭頭上塗了從毒蛙身上提取的毒素,不致命,但能讓中箭者麻痹數小時。
“敵襲!”裂顎大吼,舉盾護身。
但襲擊者已經消失,隻留下倒吊的士兵和癱倒在地的同伴,以及樹影婆娑,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
“追!”裂顎氣急敗壞,帶著人衝向吹箭射來的方向。
但他們很快又踩中了陷阱。這次是陷坑,覆蓋著樹葉和樹枝,下麵插著削尖的木樁。兩個士兵掉下去,發出淒厲的慘叫。
“撤退!撤出這片區域!”裂顎終於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反抗,而是精心準備的獵殺。
但撤退也不容易。來時做的標記被篡改,他們迷路了。在叢林裡轉了半天,又損失了幾個人,才狼狽地退回營地。
右路和中路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中路雖然順利抵達同心城,但那裡隻剩下一百多個老弱婦孺,舉手投降。問抵抗者去哪兒了,都說坐船逃到海裡去了。至於叢林裡的襲擊,他們一概不知。
骨手站在同心城的廣場上,看著這些俘虜。大多是老人,眼神渾濁,表情麻木。有士兵報告,在城內發現了大量生活痕跡,但武器庫幾乎空了,糧倉隻剩一點底子,顯然大部隊撤離不久。
“搜,繼續搜。”骨手命令,聲音冰冷,“他們帶不走所有人,一定藏在島上某處。用獵犬,找到他們。”
但獵犬在叢林邊緣就失去了方向。臭鼬草的氣味讓它們困惑,在原地打轉。士兵們不得不親自進入,但叢林裡的陷阱越來越多,襲擊越來越頻繁。
第三天,鐵群島損失了三十七人,大多是死於陷阱和冷箭。而晨曦島這邊,隻有兩人輕傷。
“這樣不行。”骨手在營帳中踱步,“這片林子太大了,他們熟悉地形,我們被動捱打。必須逼他們出來。”
“怎麼逼?”副官問。
“用火。”骨手眼中閃過一絲殘忍,“從外圍開始燒,一圈圈往內燒。看他們出不出來。”
“可是大人,現在是雨季,林子潮濕,火不一定燒得起來。而且萬一風向變了——”
“那就用煙。”骨手改變主意,“砍伐樹木,製造空地,建立防線。然後,用濕柴生煙,往林子裡灌。煙燻,看他們能躲多久。”
這個辦法很毒。煙能滲透叢林每一個角落,除非有防毒麵具,否則無法躲避。而一旦被煙逼出來,就會暴露在鐵群島的弓箭和弩炮之下。
郝大很快發現了對方的意圖。第四天,鐵群島的士兵開始砍伐營地周圍的樹木,製造出一圈寬約百步的空地。然後,他們在空地邊緣堆積濕柴和綠草,點燃後濃煙滾滾,順著風飄向叢林深處。
“咳咳...他們用煙燻。”營地中,不斷有人咳嗽。雖然他們在上風處,但煙霧還是慢慢瀰漫過來。
“用濕布捂住口鼻,儘量趴低,煙往上升。”朱九珍教大家。但這不是長久之計,煙霧越來越濃,能見度降低,呼吸困難。
“必須反擊,打掉他們的放煙點。”郝大說。
“我去。”石岩站出來,他的傷還冇好全,但眼神堅定。
“不,這次我去。”郝大按住他,“你留下指揮。如果我回不來,你就是首領。”
夜幕降臨,郝大親自帶領二十名最精銳的戰士,潛入叢林邊緣。鐵群島的士兵在空地周圍設了篝火和哨兵,但濃煙也影響了他們的視線。
郝大他們用淤泥塗抹全身,嘴裡含著臭鼬草,悄無聲息地接近。在距離一個放煙點約五十步時,郝大打手勢,隊伍分成三組。
第一組用弓箭解決哨兵,第二組用浸濕的毯子撲滅篝火,第三組在郝大帶領下,直撲放煙點的守衛。
戰鬥突然而短暫。弓箭手精準射殺了三個哨兵,第二組撲滅了兩處篝火,郝大帶人衝進放煙點,用短刀迅速解決了六個守衛。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冇有發出大的聲響。
“倒火油,燒了這些濕柴。”郝大下令。
士兵們將帶來的火油倒在濕柴堆上,點燃。濕柴不易燃,但火油助燃,很快燃起大火。濃煙變成了明火,照亮了夜空。
“敵襲!”遠處傳來警報。
郝大不戀戰,立即帶人撤退。等鐵群島的援兵趕到時,隻看到燃燒的柴堆和同伴的屍體,襲擊者已消失在黑暗的叢林中。
這一夜,郝大帶人襲擊了三處放煙點。雖然付出了四人犧牲的代價,但成功破壞了骨手的煙攻計劃。
骨手暴怒。第五天,他改變了策略:不分兵搜尋,而是集中三百人,從一條路線強行推進。用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後,像一隻鐵刺蝟,緩慢但堅定地向叢林深處推進。
這種戰術很有效。陷阱被盾牌觸發,但傷不到後麵的人。冷箭被盾牌擋住。推進速度雖然慢,但穩紮穩打,不給晨曦島偷襲的機會。
郝大意識到,必須用更激烈的手段。他召集了車妍和幾個懂火藥的人。
“我們還有多少火藥?”
“不多了,大概三十斤。”車妍說。
“夠了。做幾個大的,埋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不要殺傷,要震懾,要打亂他們的陣型。”
車妍眼睛一亮:“你是說...土地雷?”
“對。用陶罐,裝滿火藥和鐵釘,埋在地下,用引線觸發。不需要炸死多少人,但要巨響,要煙霧,要讓他們亂。”
說乾就乾。工匠們連夜趕製了十個陶罐地雷,埋在鐵群島可能經過的路上。引線很長,一直延伸到隱蔽處,由專人看管。
第六天下午,鐵群島的推進隊果然踩中了陷阱區。但不是地雷,而是普通的陷坑,掉下去幾個人。
就在隊伍停下來救援時,郝大一聲令下:“引爆!”
“轟!轟!轟!”
連續三聲巨響,泥土、石塊、鐵釘、碎木沖天而起。雖然冇炸死幾個人,但巨響和煙霧讓鐵群島的士兵大亂。他們冇見過這種武器,以為是什麼妖術,驚恐地四散奔逃。
“穩住!穩住!”軍官們大喊,但無濟於事。
就在這時,叢林兩側響起呐喊聲,箭矢如雨射來。雖然大部分被盾牌擋住,但混亂中,還是有士兵中箭倒地。
“撤退!撤退!”推進隊的指揮官見勢不妙,下令撤退。
但撤退路上,又踩中了兩個地雷。這次是真的炸死了幾個人。鐵群島的士兵徹底崩潰,丟盔棄甲,逃回營地。
這一戰,晨曦島大獲全勝。雖然隻殺傷了對方二十餘人,但摧毀了對方的士氣,更重要的是,繳獲了一批武器和盔甲。
“但他們還會再來。”慶功時,卡隆潑冷水,“骨手不是血鯊,他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下次,他會用更狠的手段。”
“什麼手段?”
卡隆獨眼看向叢林深處:“如果我是他,我會用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辦法:斷水。”
郝大心中一沉。鹿鳴澗的溪水,是他們唯一的水源。如果鐵群島找到水源,下毒或者截斷,他們就完了。
“必須保護水源。”郝大立即下令,派重兵把守溪流上下。但溪流很長,很難完全防守。
第七天,鐵群島果然找到了溪流。他們冇有下毒——毒藥在流動的水中效果有限——而是在上遊用沙袋築壩,截斷了水流。
“他們想渴死我們。”青葉報告時,嘴脣乾裂。雖然才斷水半天,但七百多人,對水的需求極大。冇有水,撐不過三天。
“我們必須奪回水源,或者找到新水源。”郝大說。
但鐵群島在上遊佈置了重兵,強攻等於送死。尋找新水源需要時間,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我知道一個地方。”說話的是個年輕的獵人,叫阿飛,以前是采藥人的兒子,對南林最熟悉,“南邊,翻過兩座山,有個地下泉眼,水很小,但應該夠喝。隻是路很難走,要經過一片沼澤。”
“多遠?”
“來回要一天一夜。”
“你帶路,組織敢死隊,去取水。”郝大說,“其他人,節約用水,堅持到他們回來。”
阿飛帶著二十人,揹著所有能裝水的容器,悄然出發。他們必須繞開鐵群島的巡邏隊,穿過危險的沼澤,在一天一夜內帶回足夠的水。
等待是最煎熬的。營地中,人們開始控製飲水,每人每天隻有一小杯。傷員更需要水,朱九珍急得嘴上起泡,但冇辦法。
第八天中午,阿飛他們還冇回來。郝大知道,出事了。
果然,下午,一個渾身是泥的獵人連滾爬回營地,是阿飛隊伍的一員,叫小樹。
“我們...我們被伏擊了...”小樹哭著說,“在沼澤邊上,鐵群島的人早就在那裡等著。阿飛哥帶人引開他們,讓我回來報信...水,水都灑了...阿飛哥他們...可能都死了...”
營地一片死寂。最後的水源斷了,取水隊全軍覆冇。絕望,如冰冷的潮水,淹冇每個人。
“我們...投降吧。”有人小聲說。
“不。”郝大站起來,雖然他也口乾舌燥,頭暈眼花,但眼神依然堅定,“還冇到最後。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有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冇水,三天都撐不過!”
“那就一天內解決問題。”郝大說,“集中所有人,今夜,突襲鐵群島大營。”
“你瘋了?他們五百人,我們三百,還缺水,怎麼打?”
“正因為他們認為我們不敢打,我們纔要打。”郝大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而且,我們不求全殲,隻求奪回水源。隻要打破水壩,水自然會流下來。”
“可是——”
“冇有可是。”郝大看著所有人,“現在隻有兩條路:渴死,或者戰死。我選戰死。你們呢?”
沉默。然後,一隻手舉起來,是石岩。又一隻手,是車妍。一隻手又一隻手,最後,所有人都舉起了手。連傷員都掙紮著站起來。
“好。”郝大點頭,“今夜子時,決死一戰。”
夜幕降臨,叢林一片寂靜。缺水的戰士們嘴脣乾裂,但眼神如狼。郝大將所有人集合,包括能動的傷員,一共二百八十七人。
“我們分三路。我帶主力,正麵佯攻,吸引注意。石岩帶一隊,從左側迂迴,破壞水壩。青葉帶一隊,從右側潛入,放火製造混亂。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殺敵,是破壞水壩。水壩一破,立即撤退,不要戀戰。”
“如果失敗呢?”
“那就一起死。”郝大平靜地說,“但死之前,多拉幾個墊背的。”
子夜,月黑風高,正是偷襲的好時機。
郝大帶著一百五十人,悄悄接近鐵群島營地。營地裡篝火通明,哨兵來回巡邏,但顯然不認為缺水的敵人還有能力夜襲。
“放箭!”郝大大吼。
箭雨射向營地,雖然大部分被柵欄擋住,但造成了混亂。鐵群島的士兵從睡夢中驚醒,匆忙拿起武器。
“敵襲!敵襲!”
骨手從大帳中衝出,看到營地外的黑暗中,人影幢幢。他冷笑:“終於忍不住了嗎?困獸之鬥。傳令,堅守營地,不許出擊。等天亮,他們自然崩潰。”
但郝大等的就是他們不出擊。在正麵吸引注意的同時,石岩的小隊已經摸到了上遊水壩處。這裡守衛不多,隻有十餘人,而且注意力被主營地的騷動吸引。
“上!”石岩一聲令下,二十人如猛虎撲出,迅速解決守衛,開始破壞水壩。
水壩是用沙袋和木頭臨時築成的,並不堅固。石岩他們用刀砍,用手扒,很快挖開一個口子。溪水從缺口湧出,越來越大。
“撤!”石岩下令,但已經晚了。
一隊鐵群島士兵聽到動靜趕來,大約三十人。石岩他們被堵在水壩邊,前有追兵,後有斷崖。
“你們走,我斷後!”石岩對隊員們說。
“隊長,一起走!”
“這是命令!”石岩怒吼,揮舞著長矛衝向敵人。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背後是斷崖,下麵是湍急的溪流。但他必須為同伴爭取時間。
戰鬥很短暫。石岩刺倒了三人,但被長矛刺中腹部。他踉蹌後退,跌下斷崖,落入溪水中。鮮血染紅了水麵,但水壩的口子已經擴大到無法阻止,溪水奔湧而下,衝向下遊。
與此同時,青葉的小隊也在放火。他們點燃了鐵群島的糧草堆,大火燃起,照亮夜空。主營地更加混亂,骨手不得不分兵救火。
郝大見時機成熟,下令撤退。晨曦島的戰士們迅速消失在叢林中,留下混亂的鐵群島營地。
回到營地時,天已微亮。石岩小隊隻回來八人,個個帶傷。青葉小隊回來十二人。而郝大的主力損失了二十餘人。
但最重要的,水壩破了。溪水重新流淌,雖然水量不如以前,但足夠飲用。
“石岩呢?”郝大問。
回來的人低下頭。一個年輕的戰士哭著說:“隊長...隊長為了讓我們走,跳崖了...”
郝大閉上眼睛。石岩,那個憨厚的農夫,那個忠誠的執法隊長,那個第一個支援他,第一個衝在前麵,最後一個撤退的人,死了。
“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他說...告訴郝大哥,他不後悔。告訴晨曦島的人,要活下去。”
郝大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把他的名字,刻在心裡。現在,喝水,休息。戰鬥還冇結束。”
骨手暴跳如雷。他冇想到,缺水的敵人還敢主動出擊,更冇想到,他們真能破壞水壩。這一夜,鐵群島損失了五十多人,糧草被燒,水壩被毀,士氣大跌。
“大人,要不...我們先撤退,等援軍?”副官小心翼翼地問。
“撤退?”骨手一巴掌扇過去,“五百人打三百缺水的殘兵,撤退?回去我怎麼交代?總督會砍了我的頭!”
“可是——”
“冇有可是!”骨手怒吼,“明天,所有人,進攻!不抓活的,不要俘虜,見人就殺!我要用這些人的頭,築京觀!”
第十天,鐵群島發動了總攻。
不再分兵,不再試探,五百人全部壓上,從三個方向,向晨曦島的營地推進。他們砍樹開路,遇陷阱填陷阱,遇抵抗強攻。完全不計傷亡,就是要用人數碾壓。
郝大知道,最後時刻到了。
營地已經暴露,不能再守。他將所有人集中,包括傷員。
“我們分散撤退,化整為零,進入叢林深處。三人一組,各自為戰。活下去,就是勝利。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殺一個是一個。”
“郝大哥,你呢?”
“我留下,斷後。”郝大平靜地說。
“我也留下。”車妍站出來。
“我也留下。”蘇媚站出來。
“還有我。”“還有我。”
一個又一個人站出來,最後,有五十餘人自願留下。他們是傷最重的,年紀最大的,或者最簡單——隻是想戰鬥到最後。
郝大看著這些人,眼眶發熱,但冇有哭。他點頭:“好。其他人,走。青葉,你帶路,帶大家去最深最隱秘的地方。活下去,等撤離的人回來,告訴他們,我們冇給晨曦丟臉。”
告彆是沉默的。冇有擁抱,冇有眼淚,隻有深深的對視,用眼神說儘千言萬語。
然後,留下的人轉身,麵對來敵的方向。離開的人轉身,消失在叢林深處。
郝大檢查武器。劍已經捲刃,盾牌破損,盔甲上滿是刀痕。但他站得筆直,如一棵不老的鬆。
車妍在最後除錯她的發明:一個簡陋的、用火藥驅動的發射器,能射出帶火的箭矢。蘇媚在準備藥品,雖然不多,但能救一個是一個。朱九珍在給傷員做最後的包紮,雖然她知道,這也許是徒勞。
卡隆也留下了。他的傷還冇好,但堅持要留下。
“老子當過海盜,殺過人,搶過船,但從來冇為誰死過。”他說,獨眼裡有光,“今天,為你們這些瘋子死一次,值了。”
鐵群島的士兵出現在視野中,黑壓壓一片。骨手走在最前麵,提著滴血的彎刀。
“投降,給你們痛快。”骨手喊。
郝大笑,聲音在叢林中迴盪:“晨曦島的人,隻有戰死,冇有投降。”
“那你們就去死!”
總攻開始。
箭雨,衝鋒,白刃戰。人數懸殊,但留下的人爆發出最後的瘋狂。車妍的火矢發射器點燃了周圍的樹木,製造火牆。蘇媚用淬毒的針,刺入敵人的眼睛。朱九珍用手術刀,割開敵人的喉嚨。卡隆用最後的力量,砍倒了三個敵人,最後被長矛刺穿。
郝大在人群中衝殺,劍捲了就用拳頭,拳頭斷了就用牙。他記不清殺了多少人,隻記得晨曦島的每一個人,每一張臉,每一句話。
“我們會建立自己的家園...”
“我們會有學校,醫院,工廠...”
“我們的孩子會讀書,寫字,不再捱餓...”
“我們要探索大海,去更遠的地方...”
那些夢想,那些誓言,那些七年日日夜夜的努力,在刀光劍影中,化為血色。
最後,郝大身邊隻剩三個人。他們背靠背,被鐵群島的士兵圍在中間。
骨手走過來,看著這個渾身是血、但依然站得筆直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值得嗎?”他問。
郝大笑了,露出一口染血的牙:“你永遠不會懂。”
然後,他用儘最後的力氣,衝向骨手。三支長矛同時刺入他的身體,但他冇有停,直到劍尖離骨手的喉嚨隻有一寸。
倒下的那一刻,他看向南方,看向海的方向。
那裡,小船已經走遠了吧?那些離開的人,會找到新的家園吧?晨曦的種子,會發芽吧?
會的。一定會的。
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第十一天,鐵群島徹底控製了晨曦島。但島上除了投降的一百多老弱婦孺,再冇有一個活著的抵抗者。叢林深處,還有零星的戰鬥,但已經不重要了。
骨手站在同心城的廢墟上,看著這個曾經生機勃勃的島嶼。房屋燒燬了,農田踏平了,學堂變成了馬廄,醫療所變成了倉庫。
“大人,找到他們的船塢,有一艘大船還冇完工,怎麼處理?”副官報告。
“燒了。”骨手冷冷地說。
“還有,發現了這個。”副官遞過一個油布包裹。
骨手開啟,裡麵是卷軸副本,和一些筆記。他翻了翻,看不懂上麵的文字,隨手扔進火堆。
“清理戰場,把屍體堆起來,築京觀。”他下令,“然後,回鐵群島報告。這個島,是我們的了。”
“是。”
火堆中,卷軸緩緩燃燒。那些文字,那些知識,那些八年的心血,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但有些東西,火燒不儘。
在叢林深處,青葉帶著最後一百多人,在隱秘的洞穴中藏身。他們聽到了遠處的廝殺聲,知道留下的人已經犧牲。但他們冇有哭,隻是握緊了武器。
在南方的海上,十艘小船,載著兩百人,在風浪中顛簸。晨星站在船頭,看著越來越遠的晨曦島,握緊了拳頭。
“我會回來的。”他低聲說,對大海,對天空,對逝去的所有人,“我會帶著新船,帶著新人,帶著希望,回來。重建晨曦島,讓炊煙再起,讓笑聲再響。我發誓。”
在他懷裡,貼身收藏的,是車妍偷偷塞給他的另一份卷軸副本。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抄寫了三份。一份在阿明那裡,一份在晨星這裡,還有一份,她埋在了晨曦島的某個地方,等待有一天,有人會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