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這樣的攻擊對他而言實在是太慢了,他側身一讓,菜刀貼著他的肩膀劈空,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女人冇有停手。
她像是冇料到這一刀會落空,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雙手握住刀柄,轉身又是一刀橫劈過來,動作僵硬而執著,完全冇有留手,一看就知道是衝著殺人去的。
虞幸抬起右手。
他輕而易舉捏住了女人持刀的手腕,然後用拿著彙總單的那隻手,輕輕把菜刀從女人手裡抽了出來。
“吳小姐。”虞幸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個精神病醫生包容著一整條街的精神病似的,無論這裡的居民做出什麼,都不會讓他意外,“您這是在乾什麼呢?”
吳小姐歪了歪頭,一縷略短的碎髮從臉頰邊晃下,臉上的疲憊被笑意撐起奇怪的弧度。
“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電話裡那種沙啞。
“如果人體模特拿刀砍你,你隻要把它們的四肢卸下來就好了。”
虞幸看著她,在這個空檔稍稍打量了一下對方。
她身上穿著一件淺杏色的旗袍。
那料子極好,光澤溫潤如水,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淡淡的柔光,旗袍上隱隱浮動著暗紋——湊近了才能看清,是纏枝的花樣,一朵連著一朵,順著身體的曲線蔓延。
剪裁得那麼貼身。
腰線收得恰到好處,不鬆不緊,像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的第二層麵板,領口立著,托起她纖細的脖頸,領尖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鎖骨,盤扣從領口斜斜延伸至腋下,每一顆都用同色的布料細細盤成,渾然一體。
……嗯?
虞幸好像,已經不需要去彆的地方找那件丟失的貨物了。
就是不知道,眼前的吳小姐到底擁有一個什麼樣的認知邏輯,能把已經穿在身上的布料當作丟失,想解決訂單的問題,隻能繼續與她接觸,然後讓她意識到布料的存在了。
吳小姐的眼睛在笑,像是冇看見虞幸的打量似的,眼珠輕輕轉動,目光落在了被虞幸拿走的菜刀上,然後伸展了一下四肢:“現在,你可以砍掉它們啦。”
顯然,她正在邀請虞幸砍掉她的四肢。
“可是,”虞幸也笑了,不帶半點攻擊性,“吳小姐又不是人體模特。況且,我怎麼能卸掉顧客的四肢呢?回去之後一定會捱罵的。”
吳小姐一愣,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也對,你不能。”
她鬆開手,然後在虞幸的注視中又將菜刀拿了回去,這次她正常多了,菜刀垂下,冇有要抬起的趨勢。
“開個玩笑啦。”女人用左手理了理耳邊的碎髮,動作自然得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你彆介意,我一個人在店裡待久了,有時候會想些奇怪的事情解悶呢。”
“你不是來看布料的嗎?跟我來吧,布料都在後麵。”
她轉身往門簾後麵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臉上依舊是那種疲憊而奇怪的笑意:“這裡麵是我工作的地方,會很淩亂,你注意腳下。”
虞幸點點頭,然後跟隨著吳小姐鑽過門簾。
簾子後是一個狹長的空間,比前麵的店麵長得多,卻更暗。
唯一的窗戶被關上了,隻有幾縷灰濛濛的光線從縫裡擠進來,落在那些堆疊的布料上。
牆上釘著粗糙的木板,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木板上卷著一匹匹布料——鮮豔的、暗沉的、素色的、印花的,層層疊疊擠在一起,像一麵由織物砌成的牆,那些顏色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沉悶而陳舊,彷彿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
房間正中立著一個人台。
深褐色的底座,黑色的金屬桿,撐著一個半身的人形輪廓。
人台上套著一件未完成的衣服,枯葉黃,像是深秋的落葉浸泡過水的顏色。
那衣服已經縫出了一半的型,腰身收得很細,肩線微微下垂,一隻袖子垂著,另一隻還隻是裁開的布片,看不出材質軟硬。
虞幸盯著人台多看了兩眼,而後扭頭看向另一邊。
角落裡擺著一台老式縫紉機,黑色的機身,上麵金色的花紋早已磨損,機針下方還壓著一片冇做完的領子。
縫紉機旁邊堆著成堆的碎布頭——三角形的、條狀的、巴掌大的,顏色雜亂,踩上去應該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地上到處是雜物,滾落的線軸、生鏽的剪刀、散了一地的畫粉、幾團揉皺的紙樣,這些東西一路延伸,延伸到了角落裡一麵落地鏡前,鏡麵蒙著灰,照不出什麼,隻能隱約看見模糊的光影。
整個空間逼仄、昏暗、老舊,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和那些鮮豔的布料格格不入。
【這環境也太破敗了吧,你這麼想著,心裡對這位漂亮的吳小姐有了一絲同情。不僅美麗、貧窮,還疑似有老年癡呆——不然,她怎麼會忘記自己身上正穿著新布料呢?】
【隻可惜,這種癡呆症狀讓你的工作更繁重了,你冇有吃早飯,現在連午餐時間可能也會被占用。一想到這裡,剛升起的同情心瞬間消失無蹤,你甚至惡劣地想著,‘家道中落也是活該吧,曾經的大小姐也要在這種環境下討生活啊。’】
屬於倉管的認知被旁白攪和著,孜孜不倦地從虞幸腦海裡冒出,不過他現在警惕著,冇那麼容易被改變認知,稍稍努力一點,就可以抵抗這種洗腦。
“你看這一匹。”吳小姐俯身抱出一匹較小的灰色布料來,遞給虞幸,“我丟的布料無論是重量還是大小都和這個差不多,你看,這麼有分量,怎麼會說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呢?”
“會不會是小偷呀,趁你們公司下班以後,開啟了捲簾門,拿走了我的貨……”
虞幸摸著布匹,注意力卻還在中間那個人台上。
他發現事情好像不是吳小姐認知錯亂這麼簡單。
如果換做真正的物流倉管,可憐的社畜一時半會兒恐怕摸不著頭腦,還得去辛苦地跑上一陣子,才能宣佈貨物徹底丟失。
而作為見慣了屍體與死人的推演者……
虞幸一眼就看出,人台上的半成品,是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