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傍晚六點還有五分鐘。
已經把材料補充完畢的艾文跪在祭壇前,雙手按在黑曜石表麵。
他低聲吟誦著密教的啟動禱文,音節古老而拗口,每個詞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粘稠的質感。
隨著吟誦,祭壇上的暗紅色符文開始活過來,像血管般搏動。
符文線條微微起伏,如同血液在其中流淌,祭壇發出低沉的嗡鳴,石頭與魔力共振產生的聲音,頻率很低,震得人胸腔發悶。
他將符文啟用了。
祭壇表麵開始變化,原本平整的黑曜石檯麵無聲地浮現出一處處凹陷,用來盛放儀式材料。
隱隱約約有囈語聲環繞,閣樓裡的溫度開始下降,從骨髓裡透出來一股陰冷。
艾文停止吟誦,睜開眼。
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蒼白——啟動祭壇消耗實在不小。
但他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虔誠,強烈的興奮已經占據了大腦。
“接下來是材料。”他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是在提醒自己還是在提醒同伴,“在對應位置放好,不能出錯……就差這一點了。”
虞幸正在閣樓角落的一隻琺琅水盆裡洗手。
水是涼的,盆邊搭著一塊乾淨的亞麻布,他洗得很仔細,手指一根根搓過,水麵上漂浮著淡淡的紅色,是之前搬運屍體時沾上的汙漬,混著灰塵和油脂。
艾文忙活了半天,扭頭看到這一幕,嗤笑一聲。
“隻是幫忙搬了幾具屍體就覺得手臟了?”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手上的血不早就洗乾淨了麼。好了知道你以前冇對人類動過手,先彆矯情了。”
他指了指祭壇東北角:“幫我把那些人類食物擺到祭壇上對應的位置去。動作快點,時間不多了。”
虞幸淡淡的“哦”了一聲。
他擦乾手,將亞麻布搭回盆邊,然後端起旁邊托盤裡的食物——白麪包、黃油、果醬、幾顆草莓,還有已經被換回普通食鹽的罐子,走到祭壇前,目光掃過那些浮現出的凹陷。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祭壇被啟用以後的樣子。
東北角有三個凹陷,一個圓形淺坑,邊緣刻著麥穗紋路;一個方形深槽,內部有液體流動的波紋刻痕;還有一個不規則的缺口,形狀像被咬了一口的水果。
虞幸將白麪包放入圓形淺坑,黃油和果醬放入方形深槽,草莓放入不規則缺口。最後,他將水壺裡的鹽水倒入一個隱藏在祭壇側麵的、隻有拇指大小的孔洞中。
液體流入時發出“咕嘟”一聲輕響,像被什麼東西吞了下去。
做完這些,他退後兩步。
艾文已經將其餘材料全部擺放完畢。
東南角,密教徒的肢體斷麵緊貼凹陷底部,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滲出,沿著符文溝壑流淌。
西南角,七個玻璃罐放入七個圓孔凹陷,罐中的心臟在防腐液裡微微顫動,表麵浮現的密教符文與祭壇上的紋路產生共鳴,發出微弱的光。
西北角,蟲類怪物的屍骸被整個塞進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凹陷中,嚴絲合縫。
所有材料都已就位。
祭壇的震動變得更加明顯了。
黑曜石檯麵下的白骨架構發出咯咯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閣樓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空氣裡的陰冷又加重了幾分,呼吸時能看到白氣。
艾文抬手看懷錶。
五點五十九分。
“芙奈爾那個混蛋……真是不靠譜!該死,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深吸一口氣,退到祭壇邊緣,雙手在胸前結成密教手印,開始低聲唸誦最後的引導禱文,聲音很輕,但每個音節都帶著重量,像在叩擊一扇無形的大門。
虞幸站在閣樓另一側,背靠牆壁,靜靜看著。
他的目光從祭壇移到艾文臉上,又移到那些材料上,最後落向閣樓唯一的窗戶,外麵天色已經暗了,夕陽的餘暉正在迅速褪去,深黑色的夜幕從東方蔓延過來。
就在這時。
“鐺——”
莊園主樓的座鐘敲響了第一聲。
厚重、悠長、帶著金屬質感的鐘聲穿透牆壁,傳入閣樓,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鐘聲不疾不徐,一聲接一聲,整整六響。
六點整。
最後一聲鐘響的餘韻還在空氣中迴盪時,閣樓梯子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但清晰。
艾文停止唸誦,轉頭看向梯子口。
虞幸也看了過去。
腳步聲短暫消失了,而後,陰影蠕動起來,蛄蛹著形成一個人形。
先出現的是一雙淺金色的高跟鞋,鞋尖沾著些許灰塵,但依然光亮,然後是墨綠色的裙襬,綢緞麵料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再往上,是纖細的腰身、優雅的肩線,最後是那張美麗得近乎非人的臉。
芙奈爾準時來了。
她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髮梢微微捲曲,像海藻般流淌,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目光在閣樓裡掃過,最後落在祭壇和艾文身上。
“我這不是冇有遲到麼。”芙奈爾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辛苦了,艾文,你之前試圖聯絡我了,對嗎?”
不得不說,她的出現讓艾文狠狠鬆了口氣,但怨氣未消,艾文扯扯唇角:“是啊,忙碌的大祭司。儀式材料被人動了手腳,我不得不……”
“我都知道了。”芙奈爾打斷他,“你處理得很好,用那幾個仆從的身體補全材料,很有效率的選擇。”
艾文當她麵翻了個白眼。
她走到祭壇前,目光從那些材料上一一掠過,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然後,她轉向虞幸,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
“你也辛苦了。”芙奈爾說,語氣溫和得像在誇獎一個懂事的孩子,“先下去休息吧。接下來的部分,隻需要我一個人就夠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艾文和虞幸之間來回掃過。
“你們兩個都下去,退到閣樓下方,冇有我的允許不要上來。”
艾文熟知儀式,扭頭對虞幸解釋道:“不是不信任你,召喚我主的儀式,必須由大祭司一個人親自主持。這是規矩,也是必要。”
他轉身走向梯子,虞幸冇說什麼,跟在艾文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爬下梯子,剛落地,虞幸頓了頓,看向前方。
那裡已經有人了。
伶人。
他神出鬼冇,獲取了艾文信任後,或許可以在莊園的任意一個地方看到他,此時,他正靠在對麵的牆壁上,手裡拿著一塊白麪包。
聽到動靜,伶人抬起頭。
他看到虞幸,眼睛彎了彎,將手中剩下的半塊麪包遞過去。
“吃嗎?”他問,語氣自然得像在分享零食,“有點乾,但味道還行。”
虞幸冇接。
他甚至冇看伶人,徑直走到平台另一側,背靠牆壁站定,目光看向上方的閣樓入口。
艾文也走了過來,站在虞幸旁邊,他臉色有些緊繃,雙手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顯然對接下來的儀式既期待又緊張。
伶人也不在意,收回手,繼續吃自己的麪包。
周圍安靜下來,隻有伶人咀嚼麪包的輕微聲響,以及從閣樓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動靜。
但這份安靜隻持續了不到二十秒。
在一聲未知的、彷彿並不來自這個世界的詭異尖叫後,變化開始了,閣樓四周的木板牆壁瞬間變得透明,牆壁的紋理還在,但已經能透過它看到內部的景象——祭壇、材料、站在祭壇前的芙奈爾,全都清晰可見。
然後,牆壁繼續虛化。
木板紋理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光壁,淡青色的、微微發亮的光,組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將閣樓內部與外界隔開。
屏障表麵有細密的、如同水波般的漣漪在緩緩盪漾,每一道漣漪盪開時,都帶著微弱的空間扭曲感。
透過光壁,虞幸能清楚地看到裡麵的場景。
芙奈爾站在祭壇中央,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墨綠色的儀仗,不長,約莫半人高,杖身由某種類似骨骼的材質製成,表麵覆蓋著細密的鱗片狀紋路。
杖頭是一對展開的蝴蝶翅膀造型,翅膀上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排列成眼睛的圖案。
她閉著眼睛,雙手握住儀仗,杖尖抵在祭壇中央。
嘴唇微動,開始唸誦。
那聲音很輕,隔著光壁幾乎聽不見內容,但能感覺到韻律,一種古老、扭曲、充滿褻瀆感的韻律,每一個音節都像在撕扯空間的經緯線。
隨著她的唸誦,祭壇上的紅光暴漲。
如同血液湧上麵板般,一層層、一**地變亮,暗紅色的符文變得鮮紅,像剛剛流出的血。
紅光從祭壇表麵溢位,沿著那些凹陷的溝壑流淌,將所有的材料都染上一層猩紅。
材料如同蠟燭遇熱般軟化、坍塌、流淌。
所有材料,不管原本是什麼形態、什麼材質,都在幾秒內化作猩紅的血液,滲透進黑色的石頭表麵,被祭壇徹底吸收。
祭壇表麵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複雜的血色陣法。
那陣法由無數細密的符文線條交織而成,中心是一個扭曲的、像某種生物內臟的圖案,陣法在祭壇表麵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就散發出一圈強烈的能量波動。
波動像漣漪般擴散。
第一圈穿過光壁,拂過平台上的三人。
艾文身體一震,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雙手在胸前結印,低聲唸誦著讚美詞。
伶人停止了咀嚼,抬頭看著光壁內的景象,眼中閃爍著饒有興味的光,虞幸則微微眯起眼——他能感覺到,那股波動裡蘊含的,是純粹而濃鬱的汙染。
第二圈波動擴散得更遠。
穿過牆壁,穿過走廊,穿過整座莊園。
莊園裡的植物開始枯萎,那是一種迅速的、詭異的**,樹葉在幾秒內變黃、變黑,然後碎裂成粉末,花朵凋謝,花瓣融化成粘稠的汁液,滴落在地麵。
第三圈波動衝出莊園,向小鎮擴散。
所過之處,空氣變得粘稠,光線變得暗淡,溫度驟降。
街道上的煤氣燈一盞接一盞熄滅,燈芯自行腐爛,房屋的牆壁上出現細密的裂紋,牆皮剝落,露出下麵發黑的磚石。
吸收了所有材料的祭壇,開始下沉。
祭壇本身冇動,但它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拉伸,像一張被扯向深淵的薄膜,光壁內的景象開始模糊,芙奈爾的身影變得朦朧,祭壇上的血色陣法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眼。
最後,是光,一種汙穢的、混雜了無數顏色的強光,像把腐爛的內臟、膿血、黴斑、鏽跡全都攪碎混在一起,再強行擠壓出的光芒。
那光從祭壇中心爆發,如同爆炸般向四麵八方輻射。
強光穿透光壁,穿透牆壁,穿透一切障礙。
整個閣樓在強光中寸寸碎裂,像鏡子被打碎般,裂成無數碎片,木板、橫梁、瓦片、灰塵……所有構成閣樓的物質,都在強光中瓦解、消散,化為虛無。
碎片散去後,露出一片荒蕪的廢墟。
焦黑的土地,斷裂的石柱,傾斜的殘垣,滿地破碎的瓦礫和骸骨,天空是暗紅色的,冇有太陽,冇有月亮,隻有一團團汙濁的、緩慢旋轉的雲渦。
這片廢墟的虛影與莊園的實景重疊在一起,像兩張半透明的幻燈片疊放,能看到莊園的牆壁和走廊,同時也能看到焦黑的土地和斷裂的石柱。
兩個世界的景象交錯、滲透、融合,邊界變得模糊不清。
說明,遙遠的古神真正觸碰到了人類的世界。
祭壇就立在這片重疊空間的中心。
它已經不再是黑曜石和白骨的架構,而變成了一座由血肉和骨骼堆砌而成的**祭壇。
芙奈爾站在祭壇上,彷彿也成為了蠕動血肉的一部分。
她手中墨綠色儀仗杖頭的蝴蝶翅膀完全展開,每一片翅膀上都睜開了眼睛,密密麻麻,全都盯著祭壇中心。
她睜開眼睛。
碧綠色的複眼中,倒映著那片荒蕪的廢墟。
“錨點……”芙奈爾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錨點降臨了。”
她五指張開,對著祭壇中心的血肉漩渦,緩緩握緊。
“來吧。”她說,“神明。”
“降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