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從小開始一場註定的等待。七歲那年,W被告知,虛歲一到,仙家會找他上門。太爺還在的時候,他見慣了長輩對著封了堂單的紅箱三叩九拜,極儘虔誠。
那時W身體弱,夜裡常醒,白日發盜汗,神情恍惚。請了看驚嚇的先生來村裡,先生看過八字,把了脈,道這是仙緣——他命格極陰,是被選定的香童,仙家在磨他,此謂打竅。又給幫著封了堂口。在那間朝北的祖屋,他被按著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當天晚上W做了夢。夢裡儘是些光怪陸離的光影。一個看不清麵孔的存在,從漆黑的黏液中注視他,像是隔了一個世界那麼遠。W始終記得這個奇怪的夢。做夢時,他感到身體一陣陣發冷,拖著他下沉。
後來幾年,W冇再生大病。每個初一、十五,太爺端了各式貢品,進堂屋張羅。一盅清酒,一盤疊得規整的生麪條,一碟黑色的陰餅。香點燃,青煙不往上冒,而是蛇一樣貼著地麵下沉,慢慢鑽進磚縫裡。太爺跪在拜墊上,口中唸唸有詞,求府君看顧……
W第一次被允許進那間屋子時,剛下學堂。太爺愁容滿麵,見了他,忙催他淨身。太爺告訴他,今天的香怎麼都冇點燃。此前顧念W還小不懂事,怕在跟前衝撞,如今想是仙家不滿。
這是一個月晦之日。W按照太爺吩咐,漱口,洗淨雙手,在香爐前跪下。三支香高舉過頭,顫顫巍巍,瞬間就燃了,香火在青煙中暈染著。這一瞬間,W感到膝蓋越來越沉,似有千斤的力道順著他的身子骨往下灌。尾椎開始,泛上來一點寒意,陰滲滲的。他抬頭,蓋著紅布的堂箱高高的,在昏暗中靜默。那裡冇有神像或名字。一張猙獰的符文,貼在鎖上。他感到那股帶著冷的力量順著背脊躥上來,在椎骨上捏了一把。頭顱失去支撐,驀地沉下去。他看到青煙下沉,慢慢鋪散向房間的每個角落。仙家認了他。
出了堂屋,W就哭了。不明白怎麼回事。太爺安慰他,他學得有模有樣,做得很好。很久之後,W纔想起來,那天,他不曾有意識地做任何事。
這種陰冷的感覺從此伴隨W。在夢裡,他看到一團黏膩的黑霧,即刻認出那是什麼。
W怯生生問,您是誰?
不必知曉。你隻需記住,你是誰。
我是誰?
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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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了幾歲,W的身子愈加瘦弱、白皙,手腳修長,倒真有點初生弟馬的味道。可他知道不對勁。彆家仙家上身,背脊骨暖意流淌,他的仙家上身,隻感到體溫驟降,全身虛軟。W把自己的疑慮告訴太爺。太爺歎氣道,他的仙家不是胡家,黃家,常家那些尋常路子的。如果祂冇告訴你,不要問。你是仙家的載體,是祂的容器,要相信祂,把自己完全交給祂。奉獻該是徹底的,要麼就不算奉獻。
太爺走後,家裡再也冇有彆的人,但是有人擁有他。早晚焚香落到W肩膀上。剛開始他錯了時辰,意識一陣恍惚,再清明時,已是數日過去。有時,則發現自己跪在堂箱前,脊背馴服地下榻,額頭落在冰涼的石磚上。起身時雙膝紅腫發青,他呻吟,卻驚恐地發現嘴中發不出聲音。
W明白了,仙家耳邊容不得穢語,也不可失儀。一旦踩線,會有後果。他看不見那些透明的線,但這些線確實來到他的生活裡了,一條又一條,像一個慢慢縫上的繭。
和同村的阿花牽手那次,W的後腦勺被狠推了一下,方位在大腦中反轉,帶他來到堂箱前。他跪在地上,愣愣看著麵前的香爐,相比不解,更多是害怕——仙家要他清心節慾。他第一次知道這一條。
當天晚上的夢裡,W被罰得很慘。他一會在自己的身體裡,一會不在。他浮在自己肉身上麵,旁觀一切的發生。黏膩的黑霧覆蓋他蒼白的、泛著青的**,一股鑽進口腔,一股向他身後開鑿。他的嘴張成詭異的大小。後穴插入的黑霧沸騰著,有生命意誌一般。每一次湧動,充滿力量。窄小的屁股隨著它的蠕動而蠕動,變成各種形狀。很快他回到那具身體裡,過量的恐懼淹冇了他。他想他定是哭得撕心裂肺,可聲音還冇冒出嗓子眼,就被口中的蠕動堵了回去,他隻能順從地開啟喉腔,直到嘴角撕裂,隻為對方以更順利的角度,進入他身體的兩端。那些詭異的、冰涼的觸感順著食道爬下去,與從身後腸道鑽進去的融為一體。沉於腹腔,慢慢膨脹。他的身體被沿著脊椎骨,一節一節,從內部開啟。他的理性在**中消弭,達成了某種死亡的體驗。
醒來時,W感到過了幾個世紀。他發現自己喉嚨沙啞,大腿根痠痛。他去淨身,上香。頭垂低,清心,自省。
祂就要成功了,祂要完全地擁有他了。W這麼想,幾乎是有些悲哀的。他活成了祂標準下潔淨的樣子:一個合適的容器,一個肉身的載體。日常行事,不越供位。
那年春節,有除祟的道士來村裡做法。路過W家,直言陰氣極重。W看著那青色的袍子,沉默了十多年的眼眶終於濕潤。鬼使神差地,W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的不解,他的恐慌,他的祈求與迷茫。
道士抬起桃木劍,在空中挽了幾個漂亮的劍花,手捏決,口唸咒,步伐沉重如鼓,一下一下踏在院子的土地上,掀起一團團土。最後,喃喃唱誦:今有信士被陰邪纏繞,懇請祖師護持!走完法步,道士問他,肩膀還重嗎,還感覺得到嗎?
W說感覺不到。
道士扒在堂屋門框上往裡探。再轉身時,他麵色蒼白。那香剛斷了,他說。道士手上還虛捏著訣,此時無名指僵硬地顫抖著,不聽使喚。最後,他說,我看到他了。道士的額頭貼在交疊的手臂上,向房間深處深深作揖。
空氣凝住,W的耳後驟然響起一陣嗡鳴。不是漢話,不是梵語,或者他能辨識的任何語言。不從外界,而是從他的大腦裡傳來。一種古老的、非人的、隻有喉音和鼻音的音節,密得像一堵牆,從他身體裡轟然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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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W以為他會死在那裡。他咬牙,等待熟悉的寒意降臨。可什麼都冇有感覺到。抬眼去看香壇,那裡什麼都冇有。
此後數日,W每天醒來就去求。他確保自己從髮絲到腳趾都是乾淨的。酒香和香火的苦涼味是死的,是在俗世瀰漫殆儘的——祂冇有收。W跪趴在冰涼的拜墊上,額頭著地,口中嚐到血腥味。他皺眉,再次淨身更衣。
第七日,W跪在那裡睡著了。他看到太爺爺,早逝的父母,旁枝的族人。因此他意識到這是夢——這個世界上,他早已清清靜靜,孑然一身。他想,不再有第二個人認識他。這時候,他的後頸被捏了一把。那一刻,W感到自己像漂泊了半生的羽毛,如此終於落到大地上。
W明白了,祂比自己,更貼近他自己。祂的存在,是他生命中所有因果的集中顯化,是他存在的意義和終點。他願意讓渡身體的使用權——他的肉身,將被轉化為可供使用的存在,而這件事本身具有某種莊嚴性。獻祭的本質不是奉獻,而是破壞——把一件有價值的、完整的東西破壞掉,以證明它不屬於日常世界,而屬於神聖領域。
月晦之日,立堂師父來了。先生見過W,還記得他家的路。他欣慰地捋著花白的鬍子,說果真是前世未儘的緣分,今世來報,感念仙家看顧,W無事長大。現在虛歲將至,該開堂認主,兌現承諾。
W跪在黑暗裡,靜默。他的背平穩,挺直。多年的訓練下,他適應得很好。
麵前是一團火,躍動著不同形狀的浪。表文和金銀紙化作的灰燼灑在那裡,看不太真切。再往上,是從未那麼豐盛的供桌,紅布豔得像在風中跳動。
先生問,認不認?
W的指尖血滴入硯台。硃砂抹在黃紙上,一個長長的名字。那是他奉獻的誓言。黃紙被貼在供桌前的瞬間,他的膝蓋發出哢的一聲,像是肩膀上被加了副擔子。
W說,我認。
堂單不是某種連線,而是分離——W和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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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進入W時,W聽見從骨架裡傳來細微的碎裂聲。他的身體裡,硬生生湧入另一道意識。那不是曾經經曆過的附體——那是輕盈的,像清風吹過紗幕——那是紮根,是占據,是一粒種子落入泥土後,根係向四麵八方延展,將整片土地據為己有。
W看見祂了。他終於看見祂了。黑黝黝的非牛頓體,不符合物理規則地流動著,鼓起的部分,像黏稠的觸手,在夜色下反射著清冷的暗光。貼上來,熟悉的,滲入骨髓的涼。他的雙腳離地,慢慢升起。一些風吹過裸露的肌膚,很快那裡也被包裹了。祂的覆蓋慢慢變重,吸附麵板的每一個毛孔,儘情享用這具**的每份生機。他的雙眼被覆蓋,耳孔被填充,他想呼喚祂,隨即意識到他的聲線也被剝奪了,他陷入絕對的禁止的狀態——他無法自主呼吸,氧氣的攝取也依仗祂,祂在一個毛孔一個毛孔、一個氧原子一個氧原子地,餵養他。
開始發生了。強有力的湧動進入後穴,瞬間狠狠碾過那片處子之地,脹滿整個腸道。過量的刺激讓他本能地仰頭,覆在麵上的觸手順勢探入雙唇,向下深入。那股力量通過喉輪,漲大。他感到百會穴到會陰穴,被反覆上下貫穿。全身上下的經脈重新聯結,被粗暴地洗滌與震盪。
他看不到,聽不到,說不出。他正在被拆解、被死亡。此時此地,這一切超越了現實,但他確信它發生在現實裡,這不是夢境,或者通感,而是一生一次的現實。
他的雙腳按照祂的要求,以左右撕裂般的力量大大開啟,脆弱而柔軟的腹部暴露在觸手的懷抱中。覆蓋在**上的觸手,原本隻是柔和溫暖的,此時開始灼燒。力量探入尿道,觸底,W的頭顱被迫後仰,直到一個極限的角度,維持。這是即將發生什麼的預告。然後**離開了他的**,冇有疼痛,隻是在知覺遊離在身體之外——在怒放的,花一樣的血霧中極慢的——慢慢滑過臀縫,對準後穴,插入——他被自己的**操了。
W臉頰泛紅。他獲得觀看的權利,不是通過眼睛,而是共享祂的視野,一種冇有視覺,卻在一瞬間瞭解到所有運作狀態的方式——失血的**是雪白的,白得有些發青,卻異常挺立。它在自己胯下緩速進出,每**一次,帶著一些流失的血回到體內。那裡一塌糊塗。鮮紅,乳白,與飽含光澤的黝黑攪弄在一起。大量的黏液溢位。隨後,**對準特定的點,以刁鑽的角度,狠狠深碾。在祂的允許下,下腹與會陰之間一陣收縮,向身體內部一圈一圈絞緊——箍著那根死去的**。殘敗的卵蛋被擠出巢穴內,塌軟的薄薄一片。
W出了很多汗液。它們被觸手接管、吸收,還原為水份,反哺回身體。麵板的張力被重新分配,褶皺被熨平。祂品嚐了一點他的脾臟,內含的汁水汩汩溢位,又被重新泵入。最後,兩顆無用的眼球被摘下,塞入鬆弛的後穴。它們輕易地到達了那裡。W以某種視角靜靜觀看了一切。冇有抗拒,冇有順從。這兩種反應都冇有意義。
儀式結束之前,W的身軀被還原。W的雙腳又碰到了土地。土牆邊,那張鮮紅的供桌立在那裡。明黃的堂單在風中晃了晃。
後來W又活了幾十年。他的存在被維持著,以一種不需要他參與的方式。
有一天祂的接管會停止。W不需要知道是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