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宵月宮勘驗,疑點重重
宵月宮後側的假山密林,被一層化不開的凝重籠罩著。日頭已升至半空,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麵投下斑駁錯落的光影,卻照不進密林深處的陰冷,也驅散不了空氣中彌漫的、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氣。
沈驚寒邁步踏入封鎖區域,腳下的雜草帶著晨露,沾濕了他青黑色的快捕靴麵,他卻渾然不覺。隨行的禁軍統領、仵作跟在身後,皆是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了這位以斷案精準聞名的鐵麵快捕。此前宮中仵作與內務府管事輪番勘驗,皆草草定論為意外兇殺,可沈驚寒站在案發現場,隻一眼,便察覺到了無處不在的詭異。
死者晚翠的屍體,依舊保持著被發現時的姿態,靜靜躺在假山腳下的草叢中。因案發後及時封鎖,屍體未曾被挪動,現場也保留著最初的模樣,這給沈驚寒的勘驗,留下了最完整的線索。他緩步走到屍體旁,緩緩蹲下身,周身的氣息愈發冷冽,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細細掃過屍體的每一處細節,不放過分毫異常。
“死者身份可確認無誤?”沈驚寒開口,聲音低沉平穩,不帶一絲情緒,目光始終停留在晚翠的屍體上。
一旁負責看守的禁軍統領連忙上前半步,躬身回話:“回沈大人,死者確係宵月宮宮女晚翠,年十七,入宮兩年,平日裏專司打理禦花園花木,宮中內侍宮女皆可作證,絕無差錯。”
沈驚寒微微頷首,指尖懸在屍體上方一寸,並未直接觸碰,先是仔細端詳死者的麵容。晚翠雙目圓睜,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渙散,眼底深處定格著極致的驚恐,彷彿臨死前看到了極為可怖的事物;麵色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發黑幹裂,臉頰肌肉緊繃,是典型的窒息死亡特征。他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死者脖頸處,那道深可見骨的掐痕,赫然映入眼簾。
掐痕呈深烏色,四周肌膚淤青腫脹,五指指印清晰分明,指關節處的壓痕極深,可見凶手下手時力道極大,招招致命,絕非一時衝動的爭執失手。更蹊蹺的是,死者脖頸處除了這道致命掐痕,再無其他抓傷、擦傷,身上衣衫雖有輕微褶皺,卻無劇烈撕扯、掙紮的痕跡,雙手除了緊緊攥握的姿態,指甲縫裏幹淨整潔,沒有殘留任何皮肉、布料或是雜草碎屑。
“尋常與人爭執纏鬥,即便無力反抗,也會本能掙紮抓撓,衣衫破碎、肌膚帶傷、指甲藏汙皆是常態,可她身上,全無這些痕跡。”沈驚寒緩緩開口,語氣篤定,目光掃過身旁的仵作,“你且說說,此前勘驗,可發現死者有掙紮、反抗的跡象?”
仵作連忙上前,仔細查驗一番後,臉色微變,躬身回道:“回大人,此前下官隻留意到致命掐痕,未曾細究……死者周身,確實無任何掙紮反抗所致的傷痕,指甲內也潔淨無比。”
“這便是第一個疑點。”沈驚寒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死者晚翠,入宮兩年,性情溫順膽小,素來與人無爭,無冤無仇,何來仇家會對她下此死手?若是偶遇歹人,或是與人起爭執衝突,以她的性子,即便害怕,也會有本能的求生掙紮,可現場幹幹淨淨,屍體毫無掙紮痕跡,分明是凶手出手極快,一招致命,死者根本來不及反抗,或是……不敢反抗。”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震,方纔隻覺得是樁普通命案,如今經沈驚寒點破,才察覺出其中的詭異之處。
沈驚寒沒有停頓,再次蹲下身,目光落在晚翠死死攥緊的右手上。那隻手僵硬如鐵,指節泛白,緊緊收攏,彷彿握著關乎生死的物件。此前宮中之人不敢隨意觸碰屍體,未曾掰開檢視,隻隱約瞧見掌心有硬物,如今沈驚寒親自動手,力道輕柔卻沉穩,一點點掰開死者僵硬的手指。
隨著手指被逐一掰開,一枚巴掌大小的銅符,緩緩顯露出來。
銅符通體呈暗黃色,乃是禦前侍衛專屬的龍形銅符,正麵雕刻著張牙舞爪的蟠龍紋樣,紋路精緻,乃是宮廷專屬工藝,尋常百姓乃至朝中官員,都無法私自打造。可令人詫異的是,銅符的背麵,本該刻著侍衛編號、所屬軍營的位置,卻被人刻意打磨得光滑平整,原本的字跡、印記蕩然無存,隻留下粗糙的打磨痕跡,顯而易見是有人故意為之。
沈驚寒拿起銅符,指尖摩挲著背麵粗糙的表麵,放在鼻尖輕嗅,除了金屬的冷鏽味,還沾染著一絲淡淡的胭脂香,與女子身上的脂粉味截然不同,更像是男子身上常沾染的熏香氣息。他將銅符遞給身旁的仵作,沉聲道:“禦前侍衛銅符,編號被刻意磨去,分明是有人故意將此符留在死者手中,意圖栽贓陷害,將命案線索引向禦前侍衛,混淆查案方向。”
“可……若是栽贓,為何偏偏選擇禦前侍衛的銅符?”禁軍統領忍不住開口,滿心疑惑。
“自然是有所圖謀。”沈驚寒眼神銳利,掃過假山四周的草叢、石塊,繼續說道,“深宮禁地,守衛森嚴,尋常外人根本無法踏入,能輕易拿到禦前侍衛銅符,又能在後宮悄無聲息殺人滅口的,絕非普通之人,這背後,定然藏著不可告人的算計。”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檢視晚翠的雙手,就在眾人以為勘驗完畢時,沈驚寒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晚翠左手的指縫間。
一絲極細極軟的錦緞絲線,卡在指甲縫隙裏,若不仔細檢視,根本無法察覺。沈驚寒眉頭微挑,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將絲線挑出,又輕輕掰開晚翠的左手掌心,一塊折疊整齊的半塊錦帕,赫然出現在眼前。
錦帕質地上乘,乃是江南進貢的雲紋錦緞,觸感絲滑細膩,絕非普通宮女能夠使用的物件。錦帕邊緣整齊,顯然是被人從中間刻意剪開,隻留下半塊,帕子中央,繡著一朵栩栩如生的墨色牡丹,花瓣層疊,紋路細膩,繡工精湛無比。
沈驚寒將半塊錦帕輕輕展開,平鋪在掌心,目光緊緊盯著那朵墨牡丹,周身的氣息愈發凝重。他常年奔走於京城內外,對宮廷權貴的喜好、專屬標識瞭如指掌,這墨牡丹紋樣,絕非普通宮妃能夠使用。
“宮中規製,後宮妃嬪服飾、器物紋樣,皆有定數,不得逾越。”沈驚寒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皇後用正紅牡丹,妃位以下用彩蝶、蘭草等尋常紋樣,唯有當朝蕭貴妃,獨愛墨色牡丹,宮中上下,但凡蕭貴妃所用衣物、飾品、帕子,皆繡專屬墨牡丹紋樣,旁人膽敢私自使用,便是僭越大罪,按律當斬。”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臉色驟變,禁軍統領與仵作皆是渾身一僵,眼底滿是震驚與惶恐。
蕭貴妃!那可是當今最受聖寵的妃子,其兄長乃是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大將軍蕭烈,蕭氏一族在朝堂與後宮勢力龐大,盤根錯節,無人敢輕易招惹。一樁宮女慘死案,竟牽扯出了蕭貴妃,這哪裏是普通命案,分明是觸碰到了後宮最核心的權貴勢力,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萬劫不複。
沈驚寒將眾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卻依舊麵不改色,指尖輕輕拂過錦帕上的墨牡丹,繼續推演著案情:“死者晚翠,隻是一名普通宮女,絕無可能擁有繡著蕭貴妃專屬紋樣的錦帕,這半塊錦帕,定然是凶手所留,或是死者臨死前,從凶手身上撕扯下來的。”
他站起身,手持半塊錦帕,目光掃過假山、密林、宮牆,將整個案發現場重新梳理一遍,所有疑點在腦海中串聯起來:
死者溫順無仇,無掙紮痕跡,是被熟人或是位高權重之人突襲致死,絕非偶然爭執;
禦前侍衛銅符編號被磨,擺明瞭是栽贓陷害,轉移查案視線;
半塊墨牡丹錦帕,直接將線索指向蕭貴妃,牽扯出後宮頂尖權貴;
一樁看似不起眼的宮女暴亡案,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看似簡單的現場,實則處處暗藏玄機,每一個線索,都像是幕後之人精心佈置的陷阱,引著查案之人一步步踏入。
沈驚寒握緊手中的鐵尺,指節微微泛白。他深知,從發現這半塊墨牡丹錦帕開始,這樁案子,便不再是單純的兇殺案,而是牽扯後宮權謀、朝堂勢力的驚天迷局。蕭貴妃一族勢力龐大,此刻他手中的線索,直指後宮權貴,往後的查案之路,必將步步荊棘,處處殺機,不僅要探尋真相,更要應對來自權貴的打壓與算計。
現場勘驗完畢,所有的疑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不是意外,不是仇殺,而是一場有預謀的滅口,幕後真凶,定然與後宮權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禁軍統領站在一旁,渾身緊繃,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沈大人,此事……此事牽扯貴妃娘娘,萬萬不可聲張啊,若是稍有不慎,我等皆會惹上殺身之禍!”
沈驚寒抬眸,眼神冷冽如冰,語氣堅定無比:“法理當前,無論牽扯何人,都需查個水落石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是一樁人命大案,豈能因牽扯權貴,便置之不理?”
他將那枚磨去編號的龍形銅符與半塊墨牡丹錦帕小心收好,放入懷中貼身收好,這些都是至關重要的證物,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封鎖現場,不許任何人靠近,不許泄露半個字,待我逐一查證,再做定論。”沈驚寒沉聲下令,目光望向宵月宮深處,那裏紅牆環繞,宮宇巍峨,卻藏著數不盡的黑暗與陰謀。
一案未明,迷霧重重,所有的線索,都悄然指向了後宮最有權勢的蕭貴妃。沈驚寒站在假山腳下,周身散發著凜然正氣,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了一場深不可測的權謀漩渦,可他依舊無所畏懼,隻為查明真相,還死者一個公道,守世間一份法理。
接下來,他要做的,便是順著這半塊錦帕、一枚銅符,抽絲剝繭,撕開這深宮之中,隱藏在權貴之下的驚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