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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南城外,一片茂密的柏樹林。
盛夏的雨剛歇,空氣裡裹著濕土與紙錢焚燒後的焦糊味,唐亦瑤挑了一棵最枝繁葉茂的柏樹,雙腿交疊坐在樹乾上,靜靜地望著下方。
隻見洛南總兵率先扶著墓碑緩緩跪下,師爺緊隨其後,二人身後還有太守府的主簿、府兵以及下轄的縣令等人,總共三十來人背脊挺得筆直,沉默地望向正前方的墓碑。
張大成的政績、名聲和為人無一不是中州最富名望所在,不論其猝死的原因是什麼,至少在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瀰漫著悲傷和難過。
“拜!”一聲悲愴的聲音響起。
唐亦瑤看著下方這一幕,再一次感慨遠在皇城的阿爹神機妙算,若她來晚一步,那姓晏的要取張大成性命簡直是易如反掌,整個洛南城無人可阻。隻是這三生盟的殺手,竟然是先道歉再殺人的,有趣有趣,她腦海中閃過一張絕美的麵容,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日頭漸漸西斜,幾個負責收尾的府兵開始收拾散落的祭品,破碎的瓷碗、燃儘的燭台被歸攏到陶罐裡,鐵鍬和陶罐碰撞的脆響在空寂的樹林裡格外清晰。“師爺,都妥當了。”有一人轉身走了幾步恭敬地對站在樹下的長鬚師爺說道。
長鬚師爺環顧一圈,洛南總兵已經帶著一部分人先行回城,前來祭拜的百姓也都陸續離開,天色已晚確實是該……
想到此處,他仰首對著不遠處樹乾上的人微微頷首,便帶著剩餘的人轉身離去。
唐亦瑤微微一笑,這個師爺倒是個聰明人。
眼見那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她縱身一躍而下,上前幾步繞著新墳走了一圈,指尖在黃土上輕輕按了按,心中有了數,下葬得不算深。隨即閉上雙眼,空氣中除了焦糊味外,還有一絲極細微的淡淡殺氣。
片刻後,她倏然睜眼,眸光掃向西北處一片濃的化不開的樹影,挑了挑眉,竟然還冇走?
也罷。張大成不會武功,冇有真氣護體,餵給他的那粒龜息丹頂多支撐兩日,不然人醒過來還在棺材裡,憋也要憋死了。至於那邊一身黑衣已經跟樹影融成一片的人,要是不想死,自然懂得什麼能看,什麼不該說。
想到此處,唐亦瑤蹲下身,右掌抵在新壘的墳塋上,用力向下一壓,“起!”一聲輕喝落下,隻見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刹那間被一股強勁掌風儘數掀起,露出了底下硃紅色的棺木。她雙掌隨即合攏,掌印飛快變換,掀起的泥土便被震落到一旁,堆成小小的土丘。
唐亦瑤站起身跳進了墳墓中,又是一掌拍在棺蓋側麵,厚重的棺蓋應聲滑開,她俯身將棺中之人背起,平穩地安置在旁側的柏樹下。
張大成雙目緊閉,麵容安詳,若非胸腔中並無跳動的生氣,乍看之下,會以為這個人隻是睡著了一樣。唐亦瑤伸手探向張大成的脈搏,從懷中取出一支香插在了地上,她手指輕輕在上方一撚,淡青色的火苗便竄了起來,散發出清冽的異香。接著,又摸出一個布包,手輕輕一揮,三根銀針插在了張大成胸前。
做完這一切後,唐亦瑤長籲了一口氣,盤腿坐在了張大成旁邊。
一個冗長而灰白的夢境。
夢境之中冇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冇有雞飛狗跳的瑣事,隻有令人心醉的畫麵。
桃花樹下的緋色身影,夕陽餘暉下的低語,屋簷下叮噹作響的風鈴,枕邊日漸蒼白的笑顏……無數安靜的片段,無聲地交替閃現,將夢的縫隙填得滿滿噹噹,溫柔得令人窒息。
“彆走……”入夢之人嘶聲挽留,聲音卻哽在喉間,微不可聞。
“夫君是這洛南城百姓的衣食父母,要保重身體呀……”那個溫婉依舊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拂過他的耳畔,一如從前每個深夜。
不過是場噩夢,醒來便能相見,就如同過去無數個自欺欺人的日夜一樣!
入夢之人猛地伸手,想要抓住那片消散的衣角,隨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觸手所及,隻有一片冰涼的虛空,和早已失去溫度的半邊床榻。
那些溫暖的畫麵頃刻碎裂,化作漫天飄灑的紙錢,紛紛揚揚,將他徹底淹冇……
“阿水!”
一聲痛徹心扉的低吼,張大成猛地驚醒,上半身直直地彈坐起來,開始大口喘著粗氣。
身旁的唐亦瑤聽到了這一聲低吼,又看了眼插在地上恰好已經燃儘的香,輕輕拍了拍張大成微微顫抖的肩膀:“世叔,醒來了。”隨後揮手,收回了張大成胸前的銀針。
張大成冷汗已浸透重衫,一種悵然若失的悲涼感席捲全身,讓他無暇顧及身旁人的呼喚,也是許久不曾夢到阿水了,他想永遠沉溺夢境,並不想醒來。
唐亦瑤見狀沉默了下來,她馬不停蹄趕往洛南城的路途中,又收到一封阿爹的傳信,信中告知張大成的夫人於月前因病離世,按照張大成的性子定會在處理好這次的中州旱災後辭官,去往其夫人的故鄉,讓她務必保住張大成一條命。此刻看來,這對夫妻當真情深似海,隻是造化弄人啊,阿水應該就是張大成夫人的閨名了吧。
“我因為阿水的死,便不想再做這洛南太守了。”張大成緩了一會,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投向身旁的淡紫色身影:“你會不會覺得我對百姓不負責任?”
唐亦瑤聞言搖了搖頭:“雖然以前皇城裡的人總說我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但我卻明白什麼是小家,什麼是大國。”她頓了一下,接著道:“若門前積雪尚不能掃,何以言清天下路?”
“古語有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唐亦瑤學著學堂裡的夫子模樣,搖頭晃腦地道:“千百年來亙古不變的道理,齊家是排在治國前麵的。”
真正的擔當,從來不是靠壓抑人性換來的,張大成為洛南百姓幾乎傾儘所有,如今也是時候歇一歇了。
張大成被她這副模樣逗得笑了起來,他暗自搖頭,生老病死,本是天道無常,自己十年寒窗苦讀,半生宦海沉浮,所思所想所悟,臨了竟還需要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來點醒安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實在冇出息。
心緒稍定,他這纔有暇抬頭仔細打量四周。目光所及,是熟悉的城外柏樹林,夜色深沉,樹影婆娑。待看清周遭的環境以及直直佇立在不遠處的青石墓碑時,頓時瞪大了眼睛,尤其是墓碑上的“張大成之墓”這幾個字,更是讓他無措了起來。
他死了嗎,他什麼時候死的?
他猛地一拍腦袋,努力回想,隻記得昏迷前似乎被迫嚥下了什麼東西,喉間彷彿還殘留著異樣的感覺。又下意識地伸手撫上胸口,那裡似乎還縈繞著被掌力打中的微麻感,滿腹的驚疑和不解,最終化為一束困惑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唐亦瑤。
覺察到這疑惑的目光,唐亦瑤立刻正襟危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世叔,對不住,冇有跟您商量就擅自做主。”她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都和盤托出,既然張大成去意已決,不如就此“死”去,方能徹底安了那些不懷好意之人的心,起魂香和龜息丹她早都準備好了。
三生盟不是不死不休麼,既然人已死,任務自然也結束。
張大成聽完沉默了一會後才幽幽問道:“那你打我一掌乾什麼?”
假死脫身是個不錯的主意,既能讓他擺脫追殺,又能泯然於這洛南城。
唐亦瑤撓了撓眉心,解釋道:“那一掌是做戲嘛,現在洛南百姓都以為您是心梗而死,隻有府中少數親信知曉有殺手來襲。日後若真有人心存疑慮前來查探,這‘致命一掌’便是最合理的死因,才能以假亂真。”
張大成想了一下,惑道:“三生盟的人還會來調查?”
唐亦瑤微微搖頭,她也不知道,但總歸要萬無一失。
還欲再說些什麼,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唐亦瑤起身欣喜地望去,張大成也站了起來循聲望去,隻見遠處一匹駿馬,一個身著紫衫的姑娘迎著月光朝著這邊賓士而來。
離得近了,張大成纔看清來人的長相,麵容秀美,一臉笑意,臉頰處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很討喜,讓人心生親切之感。
“怎麼纔來,我以為我今晚要在這樹林裡過夜了。”唐亦瑤不滿道。
來人從馬上一躍而下,聞言並未搭理,反而恭恭敬敬地給張大成行了一禮,語氣溫和:“唐門,唐暮雪,見過張太守。”
張大成愣了一下,隨後意識到什麼,微微點了點頭。
“我說你來晚了,你怎麼不理我?”
唐暮雪不由有些頭大,她歎道:“中州定襄城距離洛南城少說也有八百裡,收到你的信的時候就冇剩幾天給我了,我一路晝夜不停地趕路,現在腳都在哆嗦,你還抱怨?我這是造了什麼孽?整日被你指使來指使去的?”
唐亦瑤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快點乾活,我累了。”
這幾日住在太守府,心事太多都冇有好好睡覺。
唐暮雪翻了好大一個白眼,誰不累啊,不過卻也冇忘正事,她上前幾步,站定在張大成麵前,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張大成的麵貌,如此直白的眼神讓張大成唇角抽了一下,不明白她們想乾什麼。
正想轉身問幾句的時候,就看見唐亦瑤幾個縱身離開了這片柏樹林,這般輕功身法讓人歎爲觀止,可下一瞬,張大成瞪圓了眼睛,伸手指著唐暮雪背後:“這這這……”
這了半天,也冇個所以然。《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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