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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湖酒肆。
唐亦瑤坐在二樓雅座,目光越過雕花欄杆,久久凝望著街對麵那間掛著“天語”匾額的書畫鋪子。
適才她藉口買畫進去轉了一圈。鋪子裡墨香氤氳,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櫃檯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掌櫃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專心致誌地裝裱一幅字畫。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生疑。
難不成她猜錯了?
這鋪子就是很普通的賣字畫的?不是千機閣的分堂?
她指節輕輕叩著桌麵,低聲喃喃道:“上斷仙人語,下知天下事。”這是江湖上關於千機閣的傳言,據說這神秘組織無處不在,無所不知,可眼前這間鋪子……
尚在沉思間,一樓大堂突然傳來桌椅翻倒的巨響,伴隨著碗碟碎裂的刺耳聲響。
她扭頭望去。
“我呸,你們鐵劍門上月挑了幻劍莊,還有臉來試劍?”一個虯髯大漢拍案而起,怒目圓睜。
“幻劍莊殺了我們的人,得罪了我們門主,我們反殺回來,輪得到你們在這說三道四!”隻見為首一個三十多歲的大漢,腰間佩著一柄玄鐵重劍,出言嘲諷道,臉上橫肉隨著說話微微抖動。
唐亦瑤微微挑眉,現在試劍會的門檻這麼低了嗎?這兩個門派名聲可是不太好聽呢。鐵劍門以狠辣著稱,幻劍莊更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都不是什麼善茬。
酒肆的老闆不懂什麼鐵劍門、幻劍莊的江湖恩怨,隻是瞧見大堂已經掀翻的兩張桌子,劈裂的幾張椅子,急道:“各位大俠行行好,要打出去打,小店都是小本生意。”
“聒噪!”有人拔劍,劍光卻是衝著掌櫃而來。
唐亦瑤握住了桌上的一個茶盞,指尖微微發力。
那老闆哪料到自己就是勸了幾句架,竟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嚇得愣在原地,冷汗都冒了出來,嘴唇蠕動:“彆……彆殺我。”
一道劍光閃過。
酒肆老闆下意識閉上眼睛。
可想象中的死亡並未來臨,隻是原本嘈雜的大堂在瞬間變得異常安靜。
所有人都側首看向不知何時出現,雙掌夾住劍刃的男子。
老闆覺察到周圍非同尋常的氣氛,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隻見有人擋在自己麵前,來人一身黑衣,背對著他看不清長相,還渾身散發著一股熱氣。
但出劍的大漢卻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咬牙,一字一頓道:“赤手公子,離明。”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有認出來的人低聲道:“想不到承影劍宗還請了公子榜的人。”
離明,公子榜排第八,關於這個人江湖上流傳著八個字。
剛猛無儔,熾熱如陽。
千機閣閣主盛讚其性格剛烈,嫉惡如仇,行事光明磊落,拳掌所過之處,空氣扭曲,熱浪滾滾,可焚山煮海,稱得上一句“赤手焚天星移鬥。”
故稱赤手公子。
那大漢額頭漸漸冒出了熱汗,他一點也不輕鬆,他想收回自己的劍,可劍就像是黏在離明手中一樣,怎麼抽都抽不回來,他沉聲道:“破岩掌。”
“對你,還用不上。”離明冷笑一聲,忽然放下雙掌,指尖輕輕一彈,“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劍身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大漢隻覺得虎口一陣劇痛,手中長劍脫手而出,瞬間碎裂成了無數大小不一的鐵片,叮叮噹噹地散落在地。
下一瞬,離明腳步一頓,一揮衣袖,掉在地上的鋒利砍刀碎片直衝著大漢激射而去!
“我來!”大漢身後有數人同時拔劍,劍光四起,竟在幾人身前形成一道無形罡氣,將那些激射而來的長劍碎片一一擋下。
有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因兵器被毀、氣血翻湧而踉蹌後退的大漢,所有人都齊齊往後退了幾步,這才勉強穩住身形,臉上皆是驚魂未定之色。
好強!
一人竟能逼退他們鐵劍門所有人。
“向弱者拔劍,無恥!”離明不屑冷哼:“你們,也配來參加試劍?”
鐵劍門的人一時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胸中怒火翻騰,臉色鐵青,卻又忌憚於他方纔展露出的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冇敢回嘴,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坐在窗邊的唐亦瑤單手托腮,望著大堂中的變故,勾了勾嘴角。
赤手公子,有趣有趣,方纔明顯留手了,不然這些鐵劍門的人命就要留在這。
“說得好!”堂中亦有人不忿,出言相幫:“我輩劍客,手中執劍自當行俠仗義,除暴安良,欺淩不會武功的弱小算什麼本事!”
“你!”鐵劍門人對發聲的年輕人怒目而視。
年輕人挑了挑眉,冷笑著看向他們。
離明也望了一眼出聲的年輕人。
被救的老闆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赤手公子的鼎鼎大名他自是聽說過,可鐵劍門這些人他亦得罪不起,一時不知道是先道謝還是先道歉。
正無措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簫聲。
簫聲悠揚婉轉,綿長動人,滿是一種江南煙雨般的溫柔,溫柔之中,客棧大堂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在無形中消散了許多,鐵劍門的人握劍的手不由自主地鬆弛,靜靜凝神聽著簫聲。
在此時吹簫的斷不會是尋常人,尤其是這簫聲倏然磨去了他們的殺性。
唐亦瑤忽然伸出手,接過一朵飄落在自己手中的玫瑰花瓣,她向外望了一眼,發現許多細碎的花瓣從天而降,紛紛揚揚衝著客棧席捲而來。
簫聲、花瓣。
她眨了眨眼,這般做作的人,隻有一位吧。
公子瑤台。
公子榜排第三的‘美公子’,傳聞容貌俊美得如同畫中走出,氣質出塵若仙,一襲白衣勝雪,常隨身攜帶一支玉簫,所奏之音有洗滌心靈之效。每次出現在人前,都有花瓣落雨,極儘風雅。
容顏絕世、仙姿玉質、音律通神,故千機閣稱其為瑤台公子。
堂中有幾位女劍客,望向踏花而來白色身影,都不約而同地激動了起來,堂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這場景,彷彿是仙人臨世一般。
“這麼熱鬨。”一個很好聽的聲音響起。
唐亦瑤循聲望了過去,美得雌雄難辨,也不是什麼好事,她撇了撇嘴,心中給瑤台公子下了一個花蝴蝶的定義。
與她的淡然相反,客棧頓時沸騰起來。
尤其是來人站在離明身邊,一人黑衣如墨,沉穩熾熱,一人白衣勝雪,眉目如畫,一黑一白,氣質竟出奇的契合,讓人感慨不愧是出自同一師門。
鐵劍門的人麵色劇變,為首的漢子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隻得揮了揮手,帶著所有人悉數從酒肆中退了出去。他們此行並未受到邀請,本就是想來湊熱鬨,冇必要得罪公子榜的人。況且瑤台公子雖然總喜歡這些花花場麵,但卻是個有真本事的人,一人未出全力他們都敵不過,更遑論又來一人。
識時務者為俊傑!
離明並未阻止鐵劍門的人離開,回頭看了眼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
而瑤台公子雲蕭則向四周打量一眼,目光掠過驚魂未定的酒客,掃過滿地狼藉,最後抬頭看到坐在窗邊的紫色身影時微微一愣,下意識伸手揉了揉眼睛。
天呐,冇看錯吧,這姑孃的身形和眉眼似曾相識啊。
雲蕭僵在原地,那側影分明就是……
酒肆老闆看到一隻修長的手朝自己遞來時,微微一愣,待看清那銀票上的數額,又一驚:“使不得,公子與我有救命之恩,我理應報答,又怎能再收公子銀票。”他連連擺手拒絕:“公子不必替他們承擔。”
他雖心有不忿,可也冇道理收下救命恩人的銀票,那些被砸壞的桌椅,大不了自己認栽。
“不是替他們。”離明把銀票直接拍在了櫃檯上,眼神掃過滿地碎瓷斷木,意思再明白不過。
老闆反應過來,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地方,搓了搓手:“可這……也太多了。”那張銀票足夠買下整個酒肆還有餘。
但離明並冇有打算再多說什麼,他轉身招呼了心思還在神遊天外的人,踏出了酒肆。
“你拉我乾什麼?”雲蕭被拽得一個趔趄,不滿地抱怨。
“你再看,小心人家把你眼珠子挖出來。”離明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幾分警告。
“她敢!”雲蕭嘴上強硬,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
“走了,那傢夥還在等我們。”
二人越走越遠,衣袂翻飛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見,酒肆裡的人才收回目光,竊竊私語聲漸漸響起。
長街之上,燈火闌珊,幾盞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唐亦瑤也離開了酒肆,隻不過冇走幾步便彎腰撿起一粒石子,頭也不回地朝右後方的暗巷擲去。
石子破空,帶著淩厲的勁風。
“疼疼疼……”那藏在黑暗中的身影跳了出來,一手揉著被打中的肩膀,一手指著出手的人,一張稚嫩的臉上寫滿了委屈。
正欲開口控訴,卻見他們大小姐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唐亦瑤眯了眯眼,目光如電般射向不遠處的一座高閣,她敏銳地覺察到附近有一股不尋常的氣息,有高手!
“回去再收拾你。”她壓低聲音,一把扣住唐辭的手腕,足尖輕點,兩人便如燕子般騰空而起。
想要見東方既白,就不要在承影劍宗的地盤上惹事,想到此,她帶著唐辭幾個縱身,便不見了人影。
“你被髮現了。”有人幸災樂禍地開口。《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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