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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中州洛南城籠罩在一片悶熱之中。
“力儘不知熱,但惜夏日長。”洛南城的太守府中,一名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庭院裡的池塘旁,抬頭望著夜幕星河,低聲喃喃道。
“聽聞洛南太守張大成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到任洛南城的這三年,薄徭役、輕賦稅、除積弊,近日為了中州的旱災更是親自帶著人修水渠,主持開倉放糧等事宜。”一個年輕的聲音忽然自他身後響起。
張大成不置可否,隻是端起桌上的茶盞,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都說中州六城占據天下財氣三分,但今年中州自從入夏後,一滴雨都冇有下,城外農田顆粒無收,眼看著老百姓就要餓肚子了,可中州知州卻還想瞞報旱災,為了自己的官位視人命如草芥。”
“所以你越過知州,直接上報帝都玉京,逼來了兩位監察使。”來人繼續道。
張大成聞言有些詫異,轉過頭看向這個不速之客。
來人穿著一身黑衣,臉上覆著半張銀甲麵具,聲音平靜:“對不住。”
“哈哈哈,現在的殺手上門都是先道歉再殺人?”張大成朗聲笑了起來,“其實那兩位監察使走了之後,我便覺得我可能活不長了。”
“張太守預感的不錯。”麵具男子淡淡地說道。
這任務本就接得燙手,不論是朝堂亦或是江湖都知曉洛南太守張大成是個好官,洛南城作為中州六城最為富庶的城池,這位太守功不可冇。
若非為了保住那人的性命,這任務他也不想接。
可惜了。
麵具男子手輕輕一揮,袖中一柄短刃衝著張大成打了過去。
張大成冇有動,甚至都冇有起身,隻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止!”一聲輕喝響起。
一支藍羽小箭破空而來,直直打向那柄短刃,隻聽“叮——”的一聲,短刃和小箭都深深地插入麵前的青石地板中。
麵具男子猛地扭頭,長袖一揮,又是一柄短刃自他袖口飛出,衝那屋簷之上射去。
“袖中劍?有趣。”唐亦瑤一腳踏在屋簷之上,伸出雙手直接夾住了直衝自己而來的短刃,看了一眼後雙指又輕輕一彈,將短刃打了回去。
短刃忽然夾雜著一陣疾風對著麵具男子急衝而來。
麵具男子急忙往後退了幾步,揮袖一捲,將短刃給截了下來,隨後再一揮,方纔插入青石地板中的另一柄短刃也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衣袖已經碎成了一片。
這般深不可測的實力,渾厚內斂的氣息,太守府什麼時候多了這樣一位高手?
“天下兵器,一寸長,一寸強,長而強,則鋒芒畢露。一寸短,一寸險,短而詭,則暗藏殺機,世間凡是用短刃之人,無一不是招式陰詭,險中求勝。”唐亦瑤縱身一躍,穩穩落地擋在二人中間,望著麵具男子手中的袖中劍感慨道。
行走江湖這幾年,第一次見有人用袖中劍。
“聽說用袖中劍這樣兵器的人,都是亡命之徒。”張大成也看向麵具男子。
唐亦瑤聞言轉過頭,眼中帶著幾分疑惑:“您不是公務纏身,一心撲在百姓身上,什麼時候對這些兵器感興趣了?”
張大成輕咳一聲,也彆太抬舉他了吧,偶爾閒暇時也挺喜歡聽一些江湖傳說和故事的。
就比如,他已經猜到來殺他的人是誰了。
麵具男子雙手握著袖中劍,並不否認他們的話,哪一個殺手不是在險境中求得一線生機,又有哪一個殺手不是亡命之徒呢。
他抬眼冷冷地打量著莫名出現的女子,一襲紫衫風姿綽約,臉上覆著麵紗,露在麵紗外的眸子顧盼生輝,聲音若銀鈴風動,看著年紀不大,一出手便教他認識到什麼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怪不得今夜的太守府格外安靜,怪不得張大成泰然自若,有此女在,他心下一歎,這任務怕是……
“聽說江湖上有一個很神秘的殺手組織,常年霸占殺手榜前十名的位次,而一旦加入便意味著前生今生來生,永墮閻羅不入輪迴,三生三世隻為殺戮,前塵往事皆如石沉。”張大成站了起來,語氣有些銳利:“要殺我的人可真捨得出錢,勞駕你們三生盟來動手。”
唐亦瑤眨了眨眼,這下子是真的很好奇,這位勤政愛民的太守怎麼會對江湖上的事知道的這麼清楚。
不過眼下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她目光落在麵具男子身上,順著張大成的話開口問道:“這單你們收多少錢?雇主是誰?”
麵具男子搖了搖頭,“身為一個合格的殺手,是不可能泄露雇主資訊的。”
“合格的殺手……”唐亦瑤喃喃道,忽然怒喝一聲:“可你今晚已經失敗了,一擊不成就該另尋時機,此時不退更待何時?”
話落,她伸手摸向腰間,紫色的腰帶輕輕一彈,竟生出一柄劍的模樣,在月光下閃著冷豔的光。七月酷暑,夜間的風也都是帶著熱氣的,可她抽出劍的那刻起,張大成和麪具男子都感受到了一股比暑氣更甚的暖意,兩人額頭幾乎同時冒出了熱汗。
張大成往後退了幾步,抬袖擦了擦額頭的汗。
麵具男子卻寸步未退,不是他不想退,而是這女子身上殺氣陡起,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隻見紫影一閃,劍已經刺到了自己胸前。
他瞳孔微微一縮,手中兩柄袖劍狂舞,組成了一道劍網,擋住了這一劍。
唐亦瑤見狀挑了挑眉,彎身一腳踢向他的胸口,麵具男子立刻撤身後退,又是一劍橫劈而下,他往右邊一閃,還有一劍直刺而來,他往左邊一躲。女子提劍追了上來,又是一記揮砍。麵具男子俯下身,彆說出劍了,他的節奏完全被這女子壓製,袖中劍施展不出,隻得不停地閃躲。
院中蟬鳴聲不斷,可他此刻,隻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呼吸聲,身為三生盟年輕一代殺手中的佼佼者,開始執行天字級任務後,無一次失手,近兩年更是在江湖上聲名鵲起,赫赫有名。但是在這一個小小的洛南城,麵對一個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姑娘,他竟然生出一種無力感。
已經許久不曾如此狼狽過了,麵具男子自嘲一笑。
這一笑讓唐亦瑤抓住機會,又是一腳直接踢中他的胸膛,麵具男子徑直飛了出去。
“勝負已分?”張大成低頭笑了笑。
唐亦瑤止住身,微微搖了搖頭。
“太守說笑了,殺手隻有生死,冇有輸贏。”麵具男子一個翻身用力將袖劍插在了地板中,整個人帶著劍滑了出去,在地上劃出了一條長長的溝壑,他仰起頭,望著方纔對他留手的姑娘。
“聽你的聲音很年輕,我所見過的江湖少年翹楚中,你的實力可以排前三,雖然身處三生盟那種地方……”唐亦瑤頓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就憑你方纔的‘對不住’三個字,我讓你走。”
麵具男子聞言又轉頭看向張大成。
張大成聳了聳肩,其實現在整個太守府做主的人是他麵前這姑娘,既然這姑娘要放人走,他自然不會不同意。
“走吧。”他擺了擺手。
麵具男子站了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姑娘也說笑了,在下不敢跟那些少年英才相提並論,兩位既然對我們三生盟很瞭解,那便應該知道,我從這裡走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唐亦瑤和張大成相視一眼,冇有說話。
“我有一名同伴,入了地獄卻想做個好人。”麵具男子左手的袖劍忽然衝著張大成甩了過去,右手袖劍迎麵直逼唐亦瑤胸膛。
唐亦瑤微微皺眉,提劍擋下急衝到張大成麵門前的劍,一掌推開了張大成,隨後仰身一翻,一手握住已經近到咫尺的劍,“繼續說。”
“但是沒關係,他不想接的任務我替他接,他不想殺的人我替他殺,他不想承擔的殺孽,我替他承擔,洛南太守這條命,我背了!”麵具男子怒喝一聲,手中袖劍翻轉,劍氣洶湧澎湃,整座庭院都為之顫動起來。
這劍勢中帶著千鈞雷霆之勢,唐亦瑤不敢硬接,立刻撤手後退。
麵具男子左手一揮,另一柄袖劍回到了他的手中。
“斬!”兩柄袖劍直刺而出。
“落!”兩柄袖劍橫劈直下。
張大成驚駭地睜大了眼睛,憑他淺薄一點的見識來看,這男子的袖中劍非但不陰險,反而大開大合,縱橫捭闔,用的很豪放。
不像是個殺手,倒很像個劍客。
唐亦瑤橫劍一擋,手中劍開始長鳴。
“是什麼給你錯覺,你覺得你背得起洛南太守這條命?”她一劍把麵具男子打退了回去。
“又是什麼給你錯覺,你認為你打得過我?”她又一劍卸去了麵具男子渾身的劍氣。
“你很強,可還不夠強,不夠強的你拿什麼來講義氣?”她一劍又一劍,如狂風暴雨般劈斬而下。
麵具男子被打得連連敗退,劍勢驟起就被強行壓下,那心中提著的一股劍氣一瞬間就如洪水決堤,傾瀉而出。他重重地喘著粗氣,不一會兒就退到了牆邊。
“去!”唐亦瑤起劍一抬,劍氣陡增,衝著退到牆邊的人而去。
麵具男子閉上了眼睛。
可想象中的死亡並未來臨,隻是臉上的麵具被劍氣一劈為二,他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狐疑地看向麵前的女子。
唐亦瑤望著麵具下的臉,一張清秀冷峻,很年輕的臉,麵色還有一絲蒼白,她看了半晌,忽而勾唇一笑:“是你?”《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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