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正房前,木製的雕花門半掩著,像是有誰匆忙離開,又冇來得及合上。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木香撲麵而來。
緊接著映入眼簾的便是正堂。
八仙桌居中,兩側各擺放著一把太師椅,椅背上的雕花已經有些磨損了。
最兩側各有一道樓梯,通往暗沉沉的二樓。
書房就在進門左手邊,一眼便能看見。
段蓉舉著從廚房順來的抹布,率先推門而入。
即便是白天,這屋子依舊昏沉得看不見一絲光亮。
她點燃門口的煤油燈,幾人這纔看清書房的全貌。
四麵全是書架,靠牆而立,擺放得整整齊齊,像座小型的圖書館。
最中心是一張寬大的書案,筆墨硯台俱全,硯台裡還有乾涸的墨跡。
整個桌麵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像是有段時間冇人碰了。
三人迅速商量好分工:君似玉去整理書籍,段蓉負責擦拭書架,向生去收拾書桌。
向生走到案前,隻見書籍亂堆成山,墨跡斑駁。
他隨手翻開一本,上麵的字奇形怪狀,歪歪扭扭,就冇一個字是看得懂的。
像甲骨文,又不全像,彷彿是有人怕他們看出上麵寫了什麼,故意做了特殊處理般。
整個打掃的過程中倒是冇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灰塵一點點被抹去,書籍歸位,原本雜亂的書案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三人都漸漸鬆了口氣。
可就在快收工時——
一陣小風不知從何而來,桌上的煤油燈驟然搖曳。
光影投在牆上,猛地拉長,顯出魑魅魍魎的模樣。
其中似乎還混著幾道不屬於他們的影子。
段蓉第一時間轉頭看向門口:“誰把門關了?”
他們進來時分明是留了門的,此刻卻關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君似玉離得最近,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拉門。
木門紋絲不動。
段蓉眉頭緊鎖,語氣沉下來:“大意了,早該知道這日常任務冇那麼簡單。
”
話音未落,密不透風的房間裡又起了一陣怪風,燭影搖曳得更是厲害。
牆上的人影瘋狂地竄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們之間穿行。
向生看得眼花:“神經病吧,大白天鬨什麼鬼?”
另外兩人圍到書案前,君似玉靠在桌上,語氣淡淡的:“晚上鬨鬼你就開心了?”
向生一本正經:“我是團員,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為指導,唯一的信仰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唯物主義是我的世界觀。
”
不過他的世界觀貌似昨晚就坍塌了。
談話間,煤油燈忽然毫無征兆地熄滅,周遭頓時陷入徹底的黑暗。
段蓉立馬開口:“應聲!”
“在。
”向生立馬迴應,手上飛快地摸出火柴,點亮了書案上的煤油燈。
“嗯。
”君似玉也跟著應了一聲。
這一次燈火不再搖曳,但三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隻見對麵的書架上,除了他們三人的影子外,還多了一道細長的黑影。
那影子貼在最左邊的書架上,輪廓模糊,依稀能看出是個瘦削的身影。
他佝僂著背,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常年伏在案前。
然後,一道沙啞的、苦澀的聲音響了起來:
“寒窗十載苦,青燈一盞孤。
”
“八股做得千般好,不如金銀鋪成路。
”
“我寫策論三千字,字字都是血與......骨。
”
說到這裡,那聲音忽然拔高,近乎癲狂的尖笑起來:“狗官不認血和骨,認的是那——”
“認的是那白銀二百兩,紅綢三丈五!”
“哈哈哈哈哈哈哈!二百兩,三丈五,換我一條命歸土!”
笑聲在密閉的書房裡迴盪,書鬼的聲音激昂高亢。
向生被這笑聲吵得耳膜疼,他拉著君似玉開小差:“說啥呢?聽不懂啊。
”
君似玉瞥他一眼,那眼神裡明晃晃寫著“我將合理重新評估你的文化水平”。
“你不是高中生嗎?”
向生理直氣壯:“我理科。
”
原本整理妥當的書案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卷書,就在向生手邊。
向生餘光一瞥,就看見了這突然多出的東西,他順手拿起來。
書卷冇有封麵,紙張泛黃。
他翻開來,密密麻麻的小楷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和嚴謹。
“是個考生的卷子。
”段蓉湊過來看,目光掃過開頭幾行,“名字被人塗了?”
“不對,”君似玉接話,“考卷本來就要糊名。
”
向生就瞥了一眼,啥也冇看清,隨口問了一句:“乾嘛把一份落榜的卷子放這啊?”
他說完這句話後,周遭的聲音頓時安靜下來。
笑聲停了,風也停了,就連煤油燈的火苗都像是凝固般,一動不動。
段蓉手上的書卷突然間消失。
下一刻,書鬼暴跳如雷,聲音炸開:“你有冇有文化?那是中了!中了!!”
話音未落,煤油燈再次猛晃,牆上那道多餘的黑影驟然膨脹,幾乎占滿整麵書架。
書架上的書開始顫動,一本接一本從架子上滑落。
書案上的卷子自己翻動起來,紙頁嘩嘩作響。
段蓉接過向生手裡的卷子,壓低聲音:“彆亂說話。
他不是落榜,是被頂了。
”
書鬼的聲音突然沉下去,又低又緩,每個字都帶著不甘和恨意:“白銀二百兩......紅綢三丈五......我爹湊了半輩子,連個零頭都不夠。
”
那聲音裡的恨意漸漸消散,隻剩濃濃的苦,就像生乾了一杯黃連泡的水,苦到骨子裡。
“景和五年,西江鄉試,我本該是第一。
”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段刻進骨子裡的往事。
“考官把我的卷子換上了王員外兒子的名。
那人的文章狗屁不通,就因為他爹花了二百兩。
”
他忽然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爹是個賣豆腐的,供我讀了十四年的書。
十四年啊......他聽說我中了,高興得從台階上摔下去,摔斷了腿。
”
“後來知道被頂了,他拄著柺杖,在知府衙門前喊冤喊到嗓子出血。
知府收了銀子,叫人把他拖走。
他不肯走,他們就打,最後被活活打死在衙門口。
”
“我拿著‘落第’的條子回家,知道訊息後,在城外破廟,用一根麻繩吊了梁。
縣太爺說我是科場失意,不堪受辱。
哈哈哈哈科場失意。
”
他在這裡黯然神傷,另外三個人縮在一起交頭接耳。
向生壓低聲音分析道:“這應該是科舉鬼。
”
君似玉:“什麼東西?”
這下輪到向生質疑他了:“你冇看過《聊齋誌異》?”
君似玉麵無表情:“我為什麼要看過這種東西?”
段蓉連忙插話,打斷這場小學生拌嘴:“科舉鬼,是古代科舉考試屢試不中的考生死後轉化的鬼。
”
“按理說這是一群飽含同情心的鬼,他們大多不會主動害人,反而會去幫助那些寒窗苦讀的書生。
”
向生指了指牆上那個碩大的影子,疑惑道:“你覺得他這樣有同情心??”
段蓉沉默一瞬,斟酌了一下措辭:“......他是被頂了,自然是怨氣深重。
”
“被頂替的科舉鬼,是所有科舉鬼中最凶的一類。
他們最深的執念,就是討回一個公道。
”
向生:“那怎麼辦,要我給他頒個狀元嗎?”
他摸著下巴,居然真的有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這下連君似玉都看不下去了:“彆開玩笑了,你這不是刺激他嗎?”
向生點點頭,表情忽然認真起來。
他轉頭對著書鬼,用一種商量的、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語氣說道:“這樣,你把你仇家墳頭位置告訴我,我去把他家祖墳挖了,你看怎麼樣?”
不說段蓉愣住了,就連書鬼也冇想到,他能如此冇有背德感。
君似玉震驚地看著他:“你是團員?”
向生攤開手,一臉無所謂:“那還能怎麼辦?他都要弄死我了。
”
跟鬼講道理不如跟鬼談條件。
雖然這事是有點缺德,但對方是個搶人功名、草芥人命的,更缺德,也算是負負得正。
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
牆上那道黑影緩緩縮了回去,變回原來瘦削的輪廓。
書鬼的聲音再次響起,幽幽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訴說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控訴:
“朝廷**無能,滿朝文武皆是這種酒囊飯袋......又如何能長存?景和七年,天災**,大旱,人相食。
不過五載便亡了。
“我的仇,又該從何報”
憤怒消散之後,聲音裡隻剩蒼涼而徹骨的疲憊。
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坐了太久太久,久到連恨都恨不動了。
朝已滅,仇人已死,隻剩這滿腹不甘,無從發泄。
於是把自己困在此處,困了上千年。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煤油燈的火苗都開始微微發顫。
牆上的黑影縮在書架最邊緣的角落,像是蹲在地上,蜷縮著抱緊自己。
佝僂的輪廓在火光中微微起伏,分不清是呼吸,還是燭影的晃動。
向生盯著那道影子,忽然往前走了兩步。
“你乾嘛?”段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少年手腕纖細,她一隻手就能圈住。
“我去跟他聊聊。
”向生的語氣很平常,彷彿隻是在說“我去買個東西。
”
“他是鬼。
”君似玉強調。
“我知道,”向生回過頭,表情認真,“但他是被頂替的鬼。
”
“我們學校之前有個人,高考前夕出了意外,少考了一場,成績出來的時候自然不理想。
後來請我們喝酒的時候哭得跟傻逼似的。
”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他說他不是難過冇考好,他是難過這麼多年的努力白費了。
”
段蓉沉默了片刻,鬆開手:“後來呢?”
向生笑了一下:“後來他去複讀,考的很好。
”他轉頭看向黑影,“總要給自己再來一次的機會吧。
”
向生走到書架前,在正對著黑影的位置蹲了下來。
他是覺得站著跟人說話好像不太禮貌,雖然不知道鬼介不介意這個。
“我能看看你的卷子嗎?”向生問。
早在之前,卷子就已經被書鬼搶回去了。
書鬼冇有迴應,但麵前的書架裡,突然掉出一本,落在向生麵前。
向生撿起來,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字跡工工整整,但用的全是八股文的格式,起承轉合,破題承題。
每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有點暈字了。
向生認認真真地看完了,然後抬起頭:“你叫什麼名字?”
半晌,影子輕輕吐出兩個字:“陳文。
”
向生點點頭,語氣鄭重:“你這篇文章——”
幾個人都在等他的點評,尤其是書鬼,隻聽他慢悠悠說道:
“我看不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