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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河邊的磨坊前,一位老邁的磨坊主在看書,嘴裡唸唸有詞。
齊樂人如今的聽覺非常靈敏,隔著老遠也能聽到他呢喃的聲音:“教堂……惡魔……隱匿……彙報……”
老磨坊主衣著整潔,但是神情恍惚,看著書本的視線毫無焦距。
齊樂人出於職業本能,走上前去詢問,卻發現這位老磨坊主疑似是阿茲海默症患者,對他的提問毫無反應。而他拿在手裡的那本書是《教典》,這也是人間界流傳最廣的紙質書籍。
磨坊中,一位老婦人走了出來,看到站在老磨坊主身邊的齊樂人和寧舟,警覺地問道:“你們是誰?想乾什麼?!”
“我是教廷的見習牧師,他是見習騎士。”齊樂人拉過長相英俊可靠的寧舟,把他擋在自己麵前,以免老婦人發現他長得不像個教廷出身的正經人。
這就是混血魅魔的不便之處了,齊樂人鬱悶地心想。
“夫人您好,我們剛剛路過這裡,聽到這位老先生在唸叨惡魔,請問有什麼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藍眼睛的少年騎士問道,他是如此年輕、英俊、熱心、正直,恰如世人對教廷騎士團的想象。
老婦人眉開眼笑:“多麼熱心的年輕人啊,你可真是個好小夥。你是來我們鎮的教會上任的嗎?幾歲了?結婚了嗎?”
寧舟:???
齊樂人:噗——
這答非所問裡,滿滿的都是老婦人對這位教廷騎士少年的滿意,以及一顆想要介紹對象的心。
為瞭解救手足無措的寧舟,齊樂人眼珠一轉,從背後冒頭:“夫人,很抱歉,他雖然很年輕,但是已經有老婆了。”
他特地用“老婆”這樣的俚語,而不是“妻子、夫人”這種正式的稱呼,這更符合老婦人的語言習慣,也更容易和她拉近距離。
寧舟:!!!
他冇有!
老婦人歎氣:“真可惜,我本來想把我的孫女介紹給他,冇想到這麼早就結婚了。”
齊樂人:“誰說不是呢,他在我們教會裡可是最受歡迎的俊俏小夥。但是他老婆實在太漂亮了,所以他英年早婚了。”
寧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頻頻回頭看齊樂人,卻在他揶揄的眼神中敗退下來,默認了“有個漂亮老婆的已婚身份”。
齊樂人滿以為這樣就可以搪塞過去,冇想到他低估了老婦人對英俊小夥感情生活的興趣:“生孩子了嗎?生了幾個?男孩女孩?”
齊樂人哽住,這話他冇法接!
寧舟下意識地看向齊樂人的腰,他還記得當年關於“雄性魅魔也可以生孩子”的驚天誤會,在確定雄性魅魔冇有這個功能之後,他在鬆了一口氣之餘又有那麼一點說不上來的悵然若失。
齊樂人被他盯得一激靈,凶巴巴地瞪了回去,寧舟心虛地扭過頭,若無其事地看起了天色。
“纔剛結婚呢,還冇生!”齊樂人拒絕深入這個話題,倔強地扭轉了老婦人的注意力,“夫人,您的丈夫這是怎麼了?我看他的症狀,似乎是上了年紀?”
老婦人終於打住了,她歎氣道:“是啊,上了年紀,現在癡呆了,成天唸叨著聽不懂的話,一個不小心冇看住,就會走到鎮外去,讓孩子們一頓好找。至於他說的教堂、惡魔什麼的,你們不用上心,教會的人去他說的那個教堂檢視過了,並冇有惡魔,倒是有流鶯在裡麵做皮肉生意……但這種事,現在也管不了了。”
齊樂人:“他說的教堂,是哪一所?”
老婦人:“鎮子以西,大約走一個小時,那裡本來也有個小鎮,但是十八年前的戰亂後就荒廢了。”
告彆了老婦人,齊樂人用胳膊戳了戳寧舟:“要去看看嗎?”
寧舟:“當然要去。”
齊樂人:“可是萬一真有點什麼事兒,我們可能趕不及回黃昏之鄉看煙火了哦。”
寧舟愧疚地看著他。
齊樂人被他逗笑了:“看我乾嘛?”
寧舟:“對不起……明明是為了給我過生日纔回去的……”
但卻可能因為他而錯過時間。
齊樂人眨眼:“可我也想去那個教堂看看。你看,我們又想到一塊去了,這說明我們心意相通哦~”
寧舟的心跳竄得飛快,他緊張地嚥了嚥唾沫:“真的?不是為了遷就我?”
齊樂人被他弄得心軟軟的。在這段關係裡,明明是寧舟一直在遷就他,卻唯恐做得不夠,患得又患失。
“俊俏小夥,自信一點。我們之所以會走在私奔的路上,是因為我們誌同道合。既然如此,你的想法當然也就是我的想法。比起生日看煙火,當然是隨時可能引起嚴重後果的惡魔事件更緊迫,對吧?”齊樂人笑眯眯地問道。
寧舟不好意思地點頭。
齊樂人笑得更甜了:“那裡不一定真的有惡魔。再說了,就算真的遇上了,我們解決幾個躲躲藏藏的惡魔,難道還能耽誤多久嗎?走啦,這就去檢查,一路上都是你在動手,這次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實力!”
寧舟被他挽著胳膊,拖著走出了老遠。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接下來他會見證什麼。
………………
“竟然真的藏了惡魔!”齊樂人氣憤地用腳尖颳起了樹皮,蹭來蹭去地發泄此刻的不滿。
幸運e不配有僥倖心理。
自從進入這片鎮西荒野之後,齊樂人就警鈴大作,他的直覺向來很靈敏,還冇發現惡魔的蹤跡,就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寧舟也是,他很擅長追蹤惡魔,很快就在林中發現了惡魔經過的蹤跡。
兩人找到了在附近居住的老獵戶,打探到訊息:荒鎮的教堂裡居住了一位流鶯,她在那裡做“買賣”,但是近來前去光顧她生意的“客人們”大多失蹤了,懷疑是有惡魔在附近狩獵人類。
“流鶯啊……”齊樂人思索了起來。
不知道這隻流鶯是不是與惡魔勾結在一起,所以不宜打草驚蛇,最好的辦法是混進教堂裡檢查一番,在摸清楚狀況之後再動手,否則漏網之魚可能會逃入附近的村鎮,造成嚴重的傷亡。
想一力降十會也不是不行,以齊樂人現在的實力,完全可以讓領域降臨在這一片區域,讓區域內所有的惡魔被重生之力爆掉腦袋。
但是這動靜實在太大了,一定會驚動東極教區,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因為教皇冕下並冇有把他和寧舟離開教廷的事情通報給各大教區,所以一旦鬨大,他很可能在進入黃昏之鄉前就被教廷的騎士團攔下。這場麵也太尷尬了,宛如私奔的小情侶被家族半路抓獲。
但要在不驚動流鶯的情況下光明正大地進入教堂,這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
齊樂人突然抬起頭,認真地問寧舟:“你的演技怎麼樣?”
寧舟困惑:“演技?”
齊樂人憋著笑:“你能演嫖客嗎?”
寧舟的臉騰地一下漲紅了:“這……我……我不知道!”
齊樂人笑眯眯地看著他,調侃道:“看來是不行了。小夥子太英俊了,看起來一身正氣,這樣的俊俏小帥哥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寧舟冇說話,但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然而還不等他吐完這口氣,齊樂人就敲定了更可怕的計劃:“所以隻好我上了。”
寧舟盯著混血魅魔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又偷偷看了一眼,神情複雜極了。
“其實……你也不太行。”寧舟遲疑地說出了實話。
混血魅魔已經十八歲了。在他年紀小的時候,血統中魅魔的那一麵尚且能用少年人活潑可愛的氣質來掩飾,但是在成年之後,就算是再純情無害的五官,也掩蓋不了魅魔身上侵略性的魅力。無論他此刻說話的語氣有多麼正經,眼波流轉間的水光都像是刻意的勾引。
比起在荒林間會去敲開流鶯大門的嫖客,他更像是乘著夜色與晚風出現在少女閨房的露台上,對她曲意討好,勾引人私奔的浪蕩壞小子。
齊樂人覺得自己被小瞧了,聽聽這話,這是看不起他的偽裝水平嗎?
演嫖客有什麼難的?比嫖客難一萬倍的角色都不在話下!
齊樂人嚴肅地瞪著寧舟,寧舟緊張地說道:“要不,還是我去吧?”
齊樂人:“你又演不好嫖客。”
寧舟:“但我至少看起來不像……”
他猛然覺得這話不對,迅速嚥下了後麵的幾個字。
齊樂人警覺:“不像什麼?”
寧舟:“冇什麼。”
齊樂人:“你最好老實交代,快說!”
寧舟拒不交代,齊樂人哼了一聲:“你不說我也知道。‘至少看起來不像去搶生意的’,對吧?哼,魅魔就是長得不像正經人。”
寧舟著急地道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看著寧舟焦急的樣子,齊樂人心中的那隻小惡魔又跳了出來,細長的尾巴甩來甩去,在他耳邊興奮低語:他好著急哦,快捉弄他一下!心中的小天使則撲棱著翅膀,在他的另一隻耳朵邊申訴:他好可憐哦,不要再捉弄他了。
小惡魔迅速用叉子把小天使捅翻了:你懂個p的情趣,閉嘴吧你!
於是,齊樂人失去了良心。他佯裝生氣,轉過頭去,開始用鞋子刨地上的雜草。
寧舟更急了,他本來就不擅長說話,看到齊樂人生氣就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十八年來的生活經驗從來冇有教過他惹惱了喜歡的人要怎麼認錯。
對了,應該送禮物。寧舟勉強從早戀的同學們那裡扒拉出了一點經驗。
但是禮物哪裡來?他現在身無分文!
半領域裡有東西嗎?寧舟絞儘腦汁地回想著。
他是在畫廊秘境中成就半領域的,這個毀滅本源的半領域的出現擊潰了他的理智,他甚至冇有勇氣去瞭解它裡麵是什麼樣的,在他的想象中,那一定是荒土、熔岩、泥漿構成的世界,死地絕境,寸草不生。
但現在,他希望裡麵有一些美好的東西,能夠讓他拿來討好喜歡的人。
寧舟消失了,齊樂人立刻感覺到了異樣,緊張地回過頭。
寧舟這是進入了半領域?糟糕,不會是他玩過頭,把寧舟弄自閉了吧?齊樂人忐忑地心想。
然而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寧舟就回來了,他的臉上殘留著還未褪去的震驚,在他的手中赫然是一捧純白的玫瑰花。
迎上齊樂人驚訝的視線,寧舟的嘴唇顫動了一下,喃喃地說道:“我剛纔進入了自己的半領域。那裡的大地是黑色的,流淌在地麵上的河流是紅色的岩漿,就連天空也是紅色的。”
“但是,半領域的中心有一片綠色的花園,我看到有一個大得能躺下一個人的樹樁,裡麵長滿了青草和野花,還有這個。”寧舟將手中的這束白玫瑰花遞給齊樂人,“一束很漂亮、很漂亮的白玫瑰花,送給你。”
剛剛好是七朵盛開的白玫瑰花,切中他心中隱秘的遐思。
“我鄭重地向你道歉,十三歲的時候,我因為你的外貌和種族而對你產生過偏見,但是在那場庭審之後,我發誓,我再也冇有那樣認為過。請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寧舟忐忑地問道。
齊樂人在刹那的驚訝之後,一把將花抱在了懷裡,飛快地在寧舟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寧舟捂住被親過的那半邊臉頰,訝異地看著他。
齊樂人晃了晃手中的七朵玫瑰花:“七朵玫瑰花,不是‘我愛你’的意思嗎?”
寧舟結結巴巴地辯解道:“樹樁裡,剛、剛好……是……是七朵……”
齊樂人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可真是太巧了呢。”
狡猾的混血魅魔彷彿洞悉了他的心思,對他促狹一笑,捧著花哼著歌走向了教堂。
太古之謎(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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