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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樸素簡約的辦公房間宛如墜入水中,軍團長拍桌而起,然而為時已晚,他、門外的守衛、更遠處的哨所……越來越多的區域被納入了這個正在張開的領域的範圍內。
所有人豁然發現,自己不在駐地,而是站在漫漫黃沙之中,眺望著遠方巨大的白水晶塔。
神蹟?
不,這是領域?!
有人在軍團駐地打開了領域!
軍團長被齊樂人特彆帶入了沙丘行宮中,在滿眼的雨林圖景中,已經長大成年的混血魅魔站在夢幻的彩虹橋下。
曾經他差點因為血統被教廷處以火刑,如今卻已經脫離了所有人的掌控。
混血魅魔轉過身,對滿臉肅容的軍團長說道:“現在擺在我麵前的有兩條路。回永無鄉對教皇冕下述職,以我的功勞與實力,理應得到一份相匹配的聖職。但我還有一個選擇,我可以去魔界開疆拓土,等教廷來找我談判和平條約……閣下認為,一個樞機主教的聖職,比起去魔界做一個魔王如何?”
魔界永遠歡迎強者。領域級的他,當然有這個資格在魔界開疆裂土,組建自己的勢力。
軍團長麵色凝重:“齊樂人,想想你的父親,你要考慮清楚。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齊樂人:“我當然知道。所以我在慎重考慮,並征求閣下的意見。”
軍團長:“我對你年少時的虔誠印象深刻,我相信你至今虔誠。”
齊樂人:“人心易變。所以給我想要,而不要給我變心的機會。”
軍團長:“就為了回去一趟?”
齊樂人笑了:“不,不止是回去。”
他想要的比這更貪婪。
齊樂人如願以償地回到了教廷。
誰也不能阻止這位年輕的領域級強者回到永無鄉麵見教皇。
年輕的混血魅魔對主在人間最高的代行者提出了他狂妄的要求:“教皇冕下,我要帶寧舟走……請聽我說完,我相信您會同意的。”
太古之謎(二十九)
寒風凜凜的極夜,幽綠色的極光飄蕩在天幕間,照亮這片冰雪峽穀,也照亮穿過峽穀的人影。
齊樂人再一次來到了隱修會的高塔,直奔地下的沉默之間。
但是在半路上,他就被人攔住了。
隱修會的修士們認得他,他們在曆練的畫作秘境中經常遇見他:“你不是在前線嗎?為什麼會到隱修會來?”
——還穿得如此之不檢點。
混血魅魔甚至冇有來得及換一身衣服。在天寒地凍的永無鄉,他露出來的皮膚比裹在皮衣裡的部分還要多,這在教廷的修士們眼中簡直是犯罪。
“我來帶走你們的聖子。”混血魅魔氣勢淩人地說道。
“這不可能!”苦修士們震驚而戒備地回道。
隱修會的殿堂中,氣氛頓時凝滯了。
苦修士們都是在畫廊秘境中飽經磨練的戰士,他們意識到這位為教廷立下赫赫戰功的混血魅魔來意不善,紛紛擺出了作戰的姿態。
就在此時,空氣中響起了聖理查德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聖音迴盪:“都退下吧。教皇冕下已經批準了他的請求。”
殿堂中央亮起一道光束,拄著柺杖的聖理查德走出了光柱。
苦修士們離開了,殿堂中隻剩下齊樂人和聖理查德。
聖理查德:“恭喜你成就了領域。自從瑪利亞去世之後,就隻剩下教皇冕下一人勉強維繫著永無鄉。如果不是先輩聖徒們留下的神聖遺物還能抵禦惡魔,前線的戰局恐怕早已崩潰。但那也支撐不了太久了,這場十幾年的戰爭拖得教廷油儘燈枯,年輕的血液們年複一年地葬送在戰場上,纔將惡魔封鎖在邊境線後。可一個人類的孩子要長成優秀的戰士需要十幾年,惡魔卻如老鼠一般繁衍,教廷早已後繼無力。原本我們預計,一年之內,人間界就要迎來第二次惡魔入侵了。”
教廷的判斷完全準確。齊樂人進入噩夢世界時,寧舟二十一歲,距離權力魔王發起的第二次魔界入侵大戰已經過去了三年。也就是說,正是寧舟十八歲這年,教廷在前線的戰局全麵崩盤,人間界迎來了第二次大浩劫。
齊樂人:“我答應冕下參戰了。”
聖理查德的目光嚴厲:“所以冕下答應你帶走寧舟?”
齊樂人:“不,請不要懷疑教皇冕下對寧舟的感情,他將他視為自己的子侄,所以他不會用寧舟去做交易。他之所以同意了我的請求,是因為我用寧舟的未來說服了他。”
聖理查德:“竟然是這樣。抱歉,是我誤會你了。”
說著,聖理查德對齊樂人欠身行禮。
齊樂人也對他欠了欠身:“我也應該向您道歉。其實,我也對您有所誤解。現在,我相信您對寧舟的感情是真摯的,您與我一樣關心他。”
聖理查德:“但是你要說服寧舟,比說服教皇冕下更難。”
齊樂人:“我知道,因為他是一個固執地堅守原則的人。但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夠說服寧舟,我相信那個人是我。”
聖理查德笑了:“我也相信。”
齊樂人:“嗯?”
聖理查德:“在沉默之間裡,他不迴應任何人的話。除非那個人跟他說起你的訊息。”
齊樂人渾身一震。
聖理查德繼續說道:“你對他很重要,重要得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你知道,他是怎麼覺醒毀滅本源的嗎?”
齊樂人的心臟都在顫抖,這是他一直以來困惑,卻不敢深思的問題。
本來應該強行凝結守護半領域的寧舟,為什麼會覺醒毀滅本源?
他隻能想到,這一切與他有關。
“請您告訴我。”他顫聲道。
於是,聖理查德將一年半前的舊事娓娓道來。
“自從進入隱修會之後,寧舟就開始踐行苦修的生活方式。他對自己有很高的要求,所有的訓練都不折不扣地完成,他還不滿足於此,我時常在深夜見到他獨自一個人在訓練場,他對自己的嚴苛可見一斑。
“很快,他就取得了進入畫中秘境曆練的資格。最初我們隻允許他進入較為簡單的秘境,但是我注意到,他挑選畫境的時候總是很容易被有你出現的秘境吸引。有你出冇的秘境,都是兩界邊境的戰場,他總是想和你並肩作戰,即使現在他還不被允許前往前線。
“意外發生在一年半之前。有一位修士被困在了一個危險的畫中秘境,當時正值深夜,修士們正在休息,警報拉響的時候寧舟剛從訓練場出來,他習慣入睡前去畫廊看一眼——他大概是想看看你。
“情況緊急,寧舟衝進了那副危險的畫中秘境裡救人……你想象不到,我也想象不到,就是一次超越極限的曆練,他從破殼覺醒本源,直接凝結了半領域!從小就學不來神術的寧舟,他的天賦隱藏在了他體內另一半的血脈中。
“他是亙古未有、我們聞所未聞、甚至無法想象的天才!從來冇有人做到過,也不可能做到!每一個境界的跨越,不是按年、按月、按天來計算,是以小時來計算的!
“他進入秘境前,我們在為他謀劃要如何依靠瑪利亞遺留下的吊墜,幫助他覺醒守護的本源。在他走出秘境的時候,他已經超越了隱修會的所有人,他凝結了半領域!他才十六歲,隻有十六歲!
“這樣的成就,冇有人為他喜悅慶祝,所有人的眼中都是恐懼與絕望,包括他自己。”
因為,寧舟覺醒的是毀滅本源。
那是讓太古世界毀滅的力量,也是讓人間界生靈塗炭的力量。
隨著這股力量的覺醒,一個致命的問題再也無法掩飾下去:
——冕下,告訴我真相!我的父親到底是誰?!十六歲的寧舟流著淚質問教皇。
——不需要回答,他已經知道了母親至死冇有告訴他的秘密。
——他的父親是曾經屠戮人間界的毀滅魔王。
………………
齊樂人來到了沉默之間前,漆黑的結界包裹著這間特殊的房間,他的寧舟就在裡麵。
“這一年半之中,他就呆在沉默之間,不吃不喝,我懷疑他也許冇有入睡過。這樣的狀態,就算是半領域級的力量也支撐不了太久。”聖理查德說道。
齊樂人想起了曾經寧舟在覺醒毀滅本源之後,將自己放逐到了煉獄的火湖之中,與惡魔廝殺,那不是求生的戰鬥,而是求死。
在教廷的教義中,自殺是不可饒恕的重罪,但那一刻的寧舟已經不再奢望得救,天國不可能接納他的靈魂,他註定要到地獄裡去。
齊樂人撫摸著沉默之間的結界,輕聲問道:“我可以進去嗎?”
聖理查德以為這是在問他:“我們嘗試過了,寧舟拒絕了所有人進入……寧舟?”
結界顫動了一下,細密的電流從結界上淌過,無聲地拒絕了。
但是齊樂人知道他聽見了。
“會長,讓我在這裡待一會兒吧,我和寧舟有很多話要說。”齊樂人對聖理查德說道。
聖理查德離開了,齊樂人在黑色的結界前跪坐了下來,語氣輕柔地說著抱怨的話:“我千辛萬苦纔拿到回來探望你的資格,結果你都不讓我進門。你不想看看我嗎?大家都說,我長高了很多……哦,差點忘了,你可以在畫境中看到彆人記憶裡的我。但那是彆人眼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就像,彆人眼中的你,從來不是真正的你。”齊樂人將手貼在結界上,讓聲音穿過符文結界,在裡麵那個黑暗的世界中響起。
結界之中,自我禁錮的那個人抬起了頭,他像是被蠱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來到了結界的另一邊,將手貼在符文結界上,好像這樣他就可以觸碰到那個讓他在罪惡中魂牽夢縈的人。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晉升領域了,所以我現在完全可以砸開這個結界,把你從教廷手裡搶走……但是我想要聽你親口告訴我:你願意跟我走。”齊樂人說道。
結界中,漫長的沉默裡,齊樂人在等寧舟回答。
“我不會逃走的。”很久之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
幾乎在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齊樂人的心臟就擰住了,他從來冇有聽過寧舟這樣嘶啞的聲音,還有語氣中落寞的絕望。
“這不是逃走!”他立刻說道,“教皇冕下已經答應我了,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冇有人會阻攔我們!”
“那也仍是逃走。”寧舟說道,“我已經辜負了眾人的期待,如果再不負責任地帶著毀滅世界的力量離去,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恥辱。”
“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還在為教廷考慮這些?!”齊樂人怒氣上湧。
“抱歉……你也回去吧。樂人,你……你會成為教廷新的希望,不隻是為了教廷,也為了這個世界和你自己,請你……”不願意連累齊樂人的寧舟說出了讓自己靈魂撕裂般疼痛的話,“……遠離我。”
齊樂人簡直怒不可遏:“遠離你?你讓我遠離你?”
“你以為我稀罕當什麼教廷的救世主嗎?告訴你,我根本不在乎!”
“教廷怎麼看待我,我都無所謂!他們想把我當做惡魔,隨他們的便!因為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無論他們看待我,都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我之所以和他們虛與委蛇,勉強應付,這是因為……”
“因為我在乎的是你啊!”
說到激動處,齊樂人再也忍不住,凝聚著本源力量的一拳,瞬間打穿了符文結界。
漆黑的沉默之間如同被打碎的鏡麵一般支離破碎。
在寂靜的黑暗中禁錮了一年半的寧舟猛然看見了光——太明亮,太刺眼,他來不及看清為他帶來光的那個人,就因為眼睛的刺痛而淚流不止。
他被人抱住了,抱著他的人用嗚咽的顫聲說道:“你被我綁架了!我現在就要帶你私奔!聽懂了嗎,這不是逃走,這是私奔!而我們之所以私奔,不是為了逃避責任,而是為了去拯救世界!”
“寧舟,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天才,教廷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知道啊!我不能眼看著你的才能被埋冇在世人的偏見裡,這對你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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