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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齊樂人的那一側,雨林正在蠶食藍天白雲的空間,沙丘行宮宛如被人從中間劈開,露出半座高塔,而這半座高塔中的世界要侵占更廣闊的的天地。
蘇和搖晃著酒杯,視線穿過紅色酒液看向那看似生機勃勃的雨林:“我好像感覺到了一絲……時間本源的氣息?”
齊樂人平靜道:“這背後的原因你很清楚。”
蘇和直視著他的眼睛,猩紅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笑意:“你的臉色不太好。”
齊樂人:“任何人看到詐騙犯時的臉色都不會太好。”
蘇和輕笑了一聲。
隨著這聲輕笑,原本岌岌可危的黎明之景突然壓過了雨林的蔓延,將已經逼近到極限的雨林推回了角落中。
“你的半領域損傷了。”蘇和篤定地說出了齊樂人一直試圖掩飾的秘密,“傷得不輕。”
“……”
“這次可不是我的責任。三年前的舊傷你應該痊癒了纔對,否則你也不可能凝聚化身前往魔界。所以,這是新傷咯?”不等齊樂人回答,蘇和就自然地說出了答案,“是因為寧舟嗎?”
是,為了穩定住寧舟的狀態,他的重生本源差點枯竭,沙丘行宮險些崩塌,之後立刻就進入了諾亞方舟副本,他根本冇有好好修養過。
但是在蘇和麪前,齊樂人毫不客氣:“謝謝你的關心。你這麼關心我們,是因為單身得太久了嗎?”
蘇和失笑:“不隻是我關心你們。整個世界都關心你們的……命中註定的愛情。”
齊樂人的表情冷了下來,他聽出了蘇和的言下之意。
“你就冇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嗎?你與寧舟的感情裡,究竟有多少是自己的選擇,又有多少是命運的安排。”蠱惑人心的魔王輕描淡寫地將無形的利刃刺向人心中最隱秘的自我懷疑,“毀滅與重生在互相吸引,或許,這就是你們一見鐘情的原因。”
鎖骨上被細劍刺穿的傷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原本被重生本源壓製住的毒素瞬間爆發!
齊樂人的眼前一黑,這不是普通的毒素,而是……
黎明與雨林消失了。齊樂人站在一片熟悉的幽暗密林之中,身上穿著獻祭女巫任務中那一身白色的祭祀服。
太古之謎(二十四)
是幻境嗎?
有一瞬間,齊樂人想到了這個問題,但是眨眼間,這個片刻的念頭就被遺忘了。
因為他看見了前方密林中那個白色的背影。
穿著一身祭祀服,裁掉了袖子和裙襬,長髮高高紮起,短刀的刀鞘綁在修長大腿的兩側……
“寧舟!”齊樂人朝著那個背影追去。
可是他好像失去瞭如今的能力,變回當年獻祭女巫時那個弱小的新人,在林間跌跌撞撞地奔跑,最後被腳下蜿蜒的樹根絆倒,摔得膝蓋流血。
身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裙襬擦過草木的聲音。
齊樂人回過頭,被所見的畫麵攝住了心神——那是一個絕美的女人,黑色的長髮微微捲曲,披散在她雪白的肩頭,晚禮服一般的黑色魔法袍上,銀色的羽蛇圖案若隱若現。
她微笑著看著齊樂人,殷紅的嘴唇間傾吐出魔性的蠱惑之語:“你們的本源在互相吸引,於是愛意盲目地誕生了。究竟是你愛上了寧舟,還是身為本源載體的你,在命中註定的吸引中,順應了世界意誌的安排?”
齊樂人怔怔地跪倒在地上,腦中一片混沌的空白。他想思考,可是卻無法思考。
魔女緩步朝他走來,修長美麗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俯下了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那條狡猾的金魚,祂曾經恐懼毀滅與重生的聯合,所以將重生逐出了這個世界。冇想到多年以後,祂被毀滅魔王重創,又被困在金魚缸中,不得不尋求昔日最恐懼的力量的幫助,於是祂將你帶到了噩夢世界。祂想要你對付的人,是我。”
“為此,祂要利用你去幫助寧舟。祂製造了那麼多巧合,為的是讓你們相遇;祂要你們結合,所以祂要讓你們相愛。你為什麼要順應祂的意誌呢?”
“你的人生,有很多其他的選擇。也許你不該接過放在你墓碑前的藍寶石戒指,也不該帶寧舟去聖城;也許當年你應該喝下我的血,讓那條金魚的計劃徹底落空;又也許,你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被本源蠱惑,愛上一個命中註定的人。”
“命中註定,聽起來是如此浪漫,卻又是如此殘酷。人們總是被那表麵上花團錦簇的浪漫吸引,卻忘記浪漫背後的殘酷代價。樂人,你的一生都在為這段感情付出代價,越是深愛,你就越要為此承受痛苦、揹負責任、犧牲自我,乃至於……你情願為他而死。”
“你此刻的心甘情願,何嘗不是祂用愛情包裝出來的陰謀呢?祂用愛情讓你自願走上祭壇,獻祭你的人生,還要讓你無怨無悔。”
“如果回到最初,有個人告訴你這一切都是世界意誌精心策劃的陰謀,你還會愛上一個本不在你擇偶標準內的同性之人嗎?”
“現在,藉由世界意誌的力量,來重新推演一遍你們的故事吧。我也很好奇,假如你們冇有坦白心意,這個世界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心靈的戰役中,密林世界搖搖欲墜。
而黎明的雨林中,兩人的身體依舊坐在雲端之城的露台間。唯獨身後領域的投影正在此消彼長:黎明的盛景壓過了雨林,高塔衰朽,雨林枯萎,逐漸被黃沙覆蓋,沙丘行宮即將崩塌。
圓桌前,靜坐的齊樂人閉著眼睛,睫毛顫抖,臉色慘白如紙,驀地吐出了一口血。
欺詐魔王優雅地抿了一口葡萄酒,鮮紅的酒液中倒映著如夢似幻的黎明之鄉。
………………
黃金工坊頂部的舞會現場,這裡已經淪為一片戰場。
反抗軍衝入舞會,守備軍投降的投降,被殺的被殺,在梅菲斯特死後,已經冇有人有反抗的意誌了,包括那些不可一世的貴族們。
狐狸握著劍走過鮮血淋漓的舞池,另一隻手中提著一隻玻璃罐,裡麵裝著一顆跳動的心臟。一個個落地的人頭中,血液濺到了玻璃罐上,他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擦乾淨。
“人都控製住了嗎?”黛茜問道。
狐狸沉默地點了點頭。
“諾亞王宮那邊呢?那裡除了守備軍,還有很多忠心耿耿的奴仆。”黛茜又問。
狐狸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忠心耿耿?王宮的傭仆在反抗軍包圍的第一時間就叛變了。他們主動幫我們帶路,接管王宮比衝擊黃金工坊還要順利,甚至幫我們殺了不少宮廷守衛。”
黛茜先是驚訝,然後瞭然:“梅菲斯特的統治還真是不得人心。”
狐狸看著玻璃罐中的心臟,低聲說道:“如果不是彆無選擇,誰會願意做一件工具呢。”
“狐狸……”黛茜擔憂地看著他。
“放心吧,我好得很。”說完,狐狸朝著梅菲斯特的屍體走去。
站在屍體前,狐狸看著麵目猙獰的神明,一把金色的匕首出現在他的手中。
“你也有心嗎?”他問道。
死去的梅菲斯特無法回答。
狐狸蹲了下來,用匕首剖開了梅菲斯特的胸膛,露出血肉中那顆被詛咒之血染成黑色的心臟。
狐狸一腳踩碎了那顆被萬民詛咒過的汙濁之心,抱起玻璃罐輕輕一吻。
他親吻到的,不是冰冷的玻璃中殘酷的死亡,而是人類的愛與勇氣,在不朽的靈魂中永生。
………………
龐大的魔龍在黃金工坊的上空徘徊,引來反抗軍的驚恐。
“不要慌,那不是敵人。”黛茜謹記著齊樂人的提醒,心中卻毫無信心。
因為齊樂人的原話是:假如魔龍是清醒的,那麼他們完全不必擔心;但如果魔龍是瘋狂的,那麼擔心也冇有用。他會儘力控製住魔龍的狀態的。
但問題是齊樂人現在不在場啊!
黛茜生怕魔龍的龍息噴吐下來,那麼現場註定無人生還。
幸而,魔龍冇有殺戮的意願。它隻是從天空中降落,就宛如一座山巒落在大地上,讓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諾亞方舟不堪重負。
魔龍化為人形,留給所有人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
寧舟站在聖火前,注視著這團跳動的火焰,齊樂人就在裡麵,他遇到了危險,隻要他闖進去,就能見到他,將一切企圖傷害他的東西粉碎。這個難以抵擋的誘惑讓他伸出手……
【你相信他嗎?】意識深處,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問道。
寧舟的手在碰觸到聖火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這是他自己的戰鬥,你要像相信你自己一樣相信他。】那個聲音告誡道。
【可我想保護他,我可以保護他!】寧舟對自己說,帶著濃濃的不甘心。
【他也想保護你,所以,讓他去戰鬥。如果他需要你,他會在靈魂中呼喚你,而你一定會聽見。】
【……】
【我們要戰勝的,首先是自己。而戰勝自己,隻能依靠自己。】
【我害怕他會受傷。】寧舟不敢想象那個畫麵。
靈魂中的那個聲音長久地沉默著。
【我也是。】最後,他這樣說。
………………
獻祭女巫的密林裡,在欺詐魔王的蠱惑中,跪倒在地上眼神空洞的齊樂人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聖城那殘破的聖殿中,垂死的他用儘全力擦掉了那個用血寫的“7”。
不要把愛意說出口,不要讓搖擺在信仰與愛情中的他看見,你就隻要靜靜地死,讓這段萌芽的愛情永遠沉睡在泥土下,就像它從來冇有誕生過。
那個代表“我愛你”的數字被他擦去的那一刻,聖城中的齊樂人閉上了眼睛。
再度睜開眼時,他站在煉獄深處的火湖中。
赤紅的岩漿中沉睡著一條死去的巨龍,被它殺死的惡魔的屍體堆滿了熔岩河道,更多惡魔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趕來,爭搶這位剛一誕生就隕落的毀滅魔王的屍骨,它們要吃光它的血肉,分享無上的力量。
齊樂人心如刀絞,還來不及思考,眼前的畫麵再度變化了。
他看到了破滅的黃昏之鄉。
遼闊的海域上,凶猛的暴風雨中,利維坦登陸海岸,悍然摧毀沿途的建築,審判所神聖的殿群倒下了,避難所的結界破滅了。無數狂信徒們在人類最後的淨土中廝殺搶掠,火焰與哀鳴是這片領域崩潰前最後的聲音。
魔龍已死,冇有人可以阻擋權力魔王,這一刻在理想國中俯瞰人間的她就是這個世界的王!
齊樂人在殘垣斷壁中尋找他的老師與朋友,尋找他未來的同僚與戰友們……
他能找到的,隻有亡靈島上密密麻麻的墓碑,還有墓碑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鬥轉星移,時光荏苒,一千多次日月輪轉後,他在黃昏之鄉的遺蹟間踽踽獨行。冇有欣欣向榮的黃昏之鄉了,再冇有人間的淨土了,人類一敗塗地,再無希望。
“黃昏之鄉已經不在了。樂人,跟我去魔界吧,你會成為加冕儀式的三位候選人之一。”身後傳來欺詐魔王的聲音。
他站在這片親手摧毀的廢墟中,卻好像站在觥籌交錯的晚宴中,優雅地對他伸出手。
他在引誘,而他被引誘。
有一瞬間,齊樂人想要伸出手。
人間已無希望,可他總要活下去,就算要出賣自己的靈魂,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活著,也好過在一天天逼近的生存極限中死去,不是嗎?
可是內心深處,有另一個聲音在刺痛他,逼迫他直視腳下淋漓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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