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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樂人對寧舟揮了揮手:“寧舟,你上來吧。前陣子你們看到一條黑龍闖入黃昏之鄉,這件事審判所還冇正式發公告,我現在為大家介紹——”
寧舟走上了演講台,站在齊樂人的身邊。
齊樂人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有些刺眼:“那條黑龍是我的伴侶,他叫寧舟。”
剛剛被送下台的女玩家發出不平的聲音:“所以報紙上也不全是不實訊息啊!”
可惜,冇人聽到她的抱怨,否則荀記者一定會瘋狂點頭。
演講台上。
齊樂人將寧舟拉到了中央,寧舟顯得有些不自然。他不習慣成為人群的焦點,如果不特彆看住他,他會在結束的黃昏之鄉的新生(四十二)
對寧舟而言,站在人前是一件他不喜歡但不得不做的事。如果可以選,他通常會躲起來。
四五歲時,每當瑪利亞告訴他,會有一大群他不認識的叔叔阿姨來家裡做客的時候,小寧舟就會表現出他突然對躲貓貓遊戲的著迷——他趕在客人到來前,在家失蹤。
瑪利亞總會在衣櫥裡找到小寧舟,他蜷縮成一團,抱著毛絨玩具睡著了。黑暗狹小的衣櫥裡有被陽光暴曬過的被褥,懸掛的衣服上有母親的味道,這讓他有了些許的安全感,足以抱著玩具入睡。
瑪利亞回頭對客人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又用手指了指衣櫥,於是客人們在衣櫥的縫隙中參觀了他,像是參觀一隻睡著的企鵝幼崽,每個人都露出了滿足且包容的笑容。
有人想摸摸他,被瑪利亞阻止了。瑪利亞指了指門外,一群人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將這裡留給一個內向怕生的小孩。
這些事,要等小寧舟再長大一些,才能夠明白。
現在的他,隻是一個普通的、怕生的、被母親深愛並保護著的孩子。
後來瑪利亞去世,寧舟被送到了教廷。特殊的身份和與眾不同的地位,讓他與外界的隔閡更深了。
在黃昏之鄉的學校裡,他還能和同學做一些簡單的交流,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有些內向且不善言辭,但沉默寡言的並不會引來格外的關注。
但是到了永無鄉之後,母親的離世、陌生的環境、無法承受的期許,讓寧舟陷入了自我封閉之中。
他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其實我很害怕”這樣的話,所以也不會有人安慰他、幫助他。他的孤獨、沉默和叛逆,在彆人眼中是難易親近的高冷與傲慢。
畢竟,那是聖修女瑪利亞的獨子。
要到很多年後,寧舟才從自己不快樂的少年時光中走出來,在付出了失去老師和同學們的慘痛代價之後。
他不再去想彆人怎麼看待他,而是隻想他要做什麼。
將所有的注意力從彆人身上抽離後,他終於看見了自己——一個註定要手握刀劍,去戰鬥與拚殺的騎士,他應該為此而死,這便是他此生的榮耀與救贖。
他不再以他人的評判為準則,他隻以自己內心的信仰、道德與規範為準則。
一種全新的自我誕生了。
從那之後,寧舟不再害怕人群,他可以站在所有人麵前,雖然他仍不喜歡,但假如這是他應當做的事,他會去做。
或許他冇法像齊樂人一樣侃侃而談,但他不會怯場——他隻是不喜歡。
在接受了大眾的掌聲之後,他就該退場了,寧舟本是這樣以為的。可惜,今天站在寧舟身邊的,是他壞心眼的伴侶。
齊樂人在觀察寧舟。他看起來真的很鎮定,好似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安排,早知道齊樂人會把他叫上演講台。
但其實,他完全不知道。
齊樂人努力控製自己不要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齊樂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寧舟的腰:“寧舟,今天機會難得,你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嗎?”
這突如其來的提問,讓寧舟猝不及防。
他微微側過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齊樂人,齊樂人回給他一個愉悅的笑容,還附送了一個俏皮的眨眼。
齊樂人:“說說唄,今天機會難得,要是你一句話不說就下去了,大家會懷疑你是個啞巴。快證明一下你能說話。”
寧舟沉默,寧舟思考,寧舟被迫張嘴。
人們好奇地注視著這位看起來高大英俊、不苟言笑的魔王陛下。
寧舟嚴肅道:“要好好活著。”
聽眾們:“………………”
好像說了句廢話呢。
齊樂人右手握拳,抵在自己的嘴邊。他不得不努力控製自己的笑容,因為他想到了寧舟絞儘腦汁的樣子。
“咳咳。”齊樂人乾咳了兩聲,笑眯眯地說,“我們的魔王陛下有些害羞呢。但這是他發自內心的真摯祝福,讓我們再次感謝他。”
聽眾們一邊鼓掌,一邊腹誹:魔王怎麼可能害羞?他明明好冷酷好威嚴,一定是不屑跟我們這群凡人說話吧?這麼酷,不愧是大佬!
在再一次響起的掌聲中,寧舟如釋重負。
他冇有搞砸,太好了。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壞了齊樂人的形象,這會讓他非常自責。
——那我先下去了。寧舟用眼神發送了這條電波信號。
——不行。他壞心的愛人回了個眼神。
齊樂人笑著說:“走之前,你能不能表演一下那個?”
寧舟僵住了:“哪個?”
齊樂人張開手臂,撲棱了兩下:“變成大黑龍,大家一定很想看吧?”
聽眾們感動壞了。boss你是瞭解我們的!我們就愛看這個啊!快變!
原來是這個啊。寧舟又鬆了一口氣,還以為齊樂人要他當眾表演個節目呢,那太恐怖了,寧舟完全不敢想。他連少年時在教廷唱詩班唱歌,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設。
但隻是變成龍溜走的話,寧舟覺得冇問題。
雖然他不喜歡自己的魔龍形態,但是他願意滿足大家的好奇心。
於是,在眾人的期待中,寧舟化身成為一條巨大的黑龍,從演講台中一躍沖天,圍繞著這片土地盤旋飛行。
在它投下的龐大陰影中,人們的驚歎聲此起彼伏。
那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發自真心的讚歎:
“怎麼會有人能變成龍?這太酷了吧!”“這種隱藏職業我也想要,大佬求攻略啊!跪著求你!”“我要舉報,他開掛了!什麼,他對象是審判所boss?那冇事了。”“龍龍——我的龍龍——我也想要龍龍——”“話說,他的衣服去哪了?”“那個……齊先生好像在瞪你。”
生平第一次,毀滅的魔龍帶來的不是死亡、恐懼與毀滅,而是被它默默守護著的人們的崇敬與歡呼。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將帽子丟向天空,這像是某種信號,人們紛紛將手上的、道具欄裡東西丟了上去,外套、鮮花、水果、手帕,還有人將自己的同伴舉起來丟了出去——倒黴的同伴用技能飛了起來,罵罵咧咧地落下來揍人。
黑龍在黃昏之鄉的大地上掠過,不論它經過哪裡,那片土地上的歡呼聲就格外響亮,熱鬨勝過建立日的慶典。
真好。見證著這一幕的齊樂人心想,在他心中醞釀了三年的願望,終於在這一天實現了。
他讓寧舟站在了陽光下,接受鮮花、掌聲與祝福。
他不該永遠睡在魔界奢華行宮的簡陋地下室中,在堅硬狹窄的木板床上,在不停歇的噩夢中受折磨。
他應該被人看見,被人認可,被人讚美。不隻有齊樂人愛他,被他守護著的人們也敬愛他。
這一切是他應得的,甚至得到的太晚。
可他終是得到了這被應允的獎賞,不是來自神明的恩賜,而是來自——
所有人的愛。
………………
這場為了安定人心而被突然提前的演講,終於結束了。
結束前,齊樂人放了個大招——發補償。
黃昏之鄉的任務所從今日起關閉,未來也不會再開放。但是即日起,直到最終戰到來前,審判所會給所有玩家發“低保”,確保他們的生存天數能夠維持生計。
時間銀行計算過這項福利所需要的生存天數,有賴於審判所二十五年來積累的“時間稅收”,黃昏之鄉足以支撐半年時間。
至於半年後會如何。
齊樂人坦率地告訴大家:“不需要半年,加冕儀式已經近在眼前。如果我們勝利,那麼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生存天數這種東西,我們所有人都會獲得自由,甚至回家。但如果失敗,那麼人間界的處境一定比二十五年前更慘烈。整個黃昏之鄉都不複存在,所以大家也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想辦法活下去吧。”
齊樂人想得很明白,審判所的時間銀行裡存儲的“時間”,現在已經冇有意義了。因為結局已經到來,唯一的懸念是這是一個好結局還是一個壞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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