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昂以為他在宋無咎眼中是個有錢的善良少爺。
事實上，他在宋無咎眼裏是個裝模作樣的變態。
他看宋無咎的眼神的確溫柔，可掃向其他人的眼眸卻帶著下意識的輕慢和不自知的殘忍。自以為是的風度翩翩遮蓋不住不經意流露出侵略氣息。
上位者不能共情低位者，就像狩獵者裝不出獵物的模樣。
大約是待的空間有限，所以宋無咎天生就喜歡探尋有限的空間。
在福利院的時候是，在現在也是。
電影看了一半通途離場，誰知道他找個洗手間的功夫就能找到這裏來。
他伸手揭開了籠子上的黑布，看到了這座精美莊園的黑暗一角。
無殺像條狗一樣被關在籠子裏。
鐵籠遍佈鐵蒺藜，斑駁綉跡帶著乾涸的血洇，擺在富麗堂皇的房間裏，放在厚重華貴的地毯上，如同一座猙獰無聲的惡獸。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當初西昂接近他的理由是替無殺道歉，以無殺同伴的身份。
無殺屈著一條長腿半躺在鐵籠裡，哪怕在睡覺中手裏都依然攥著那條蔓延到脖頸的鐵鏈。
長長的鐵鏈被他攥在手中，當作武器以防備對麵的三條成年體型的巨狼。
三條黑狼同樣蜷縮著睡覺，看起來像是雙方在對峙過休戰。
西昂把他和幾條狼關在同一個籠子裏。
這可不像在管束不聽話的同伴。
管教不聽話的家畜還差不多。
雖然手段殘忍，但說實話，宋無咎看爽了，心情舒暢，陽光明媚，甚至覺得可以兩天不用曬太陽驅黴了。
垂著眼，抱著看好戲的態度，他用腳尖踢了踢鐵籠。
空中的三隻黑狼被瞬間驚醒，獸眼鎖定在他身上發出隱隱威懾性的低吠。
他沒聽過狼吼，自然不覺得這聲音有哪裏不對。
隻是有點奇怪，這幾隻狼好像沒長牙。
聽到狼叫不耐煩睜開眼的無殺連頭都沒轉，這麼無聊的傢夥除了那廢物少爺還能有其他人嗎。
“不想死滾遠點！不是這籠子，你這隻能靠家世的廢物東西早被狼咬斷脖子了。”
又低低咒罵，“等我出去，一定打爛你的臉。”
代入西昂的臉想像了一下，宋無咎抱臂站在外麵：“我很期待那一天。”
聲音落下，無殺的腦袋下一秒就飛快地轉了過來。
“怎麼會是你？”
他握著鐵籠站起身，不顧籠子上鐵刺將他的手紮得流血，如狼的碧綠眼珠瞬間鎖定上宋無咎的麵孔。
“你為什麼會在這裏？！！”無殺的神情驚訝又不甘。
他身上的衣服被鞭子抽爛，染透血液又乾涸，實驗體的傷口會快速癒合，但凝固的血液殘留卻可以彰顯著他曾經受過怎麼的虐待和鞭打。
宋無咎和他拉開一點距離，欣賞他的慘狀。
心情很好地理了一句。
“看電影。”
指了指那幾條沖他威懾的黑狼，宋無咎好奇，“西昂說你是被狼群養大的。”
手指從黑狼的方向劃到無殺身上，“所以他把你們關在一起，想讓你們同類相殘？”
無殺的表情變得憎恨和奇怪，從牙關裡逼出一句：“那些是母狼。”
都被拔了狼牙，剁了利爪，丟進籠子裏。既是對他的羞辱也是警告。
羞辱他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肖想他不該得到的妄想。
西昂帶著玩味的惡意笑容彷彿還在眼前。
你是條被圈養的狼，隻配和自己的同類相交。
不過主人財大氣粗，一口氣給你配了三條母狼。
主人的職責已經盡到，寵物不該好好表現嗎？
別忘記你隻是一條畜生。
看著無殺暴躁和陰沉成黑水的臉，這下表情奇怪的人成了宋無咎。
生物學上講生殖隔離的時候，他在睡覺，卷子還是無憂做的。
淺色的眸子靜止片刻，良久才慢慢眨了兩下。
“人……和狼，也能配種？”
“當然不能！我想和你配。”無殺煩躁道。
宋無咎看著鐵籠上的鐵蒺藜，覺得既然不能進去打掉他滿嘴牙，還是留著秋後算賬的好。
半抬著眼皮將掀開的黑布重新蓋回去，沒有停留轉身就走。
“你去哪！”
身後的籠子傳來震動，無殺在試圖在拆籠子。
“和你的主人繼續看電影。”宋無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揮了下手。
黑佈下鐵籠裡的震動更加瘋狂了，遠遠還能聽到無殺歇斯底裡的不甘。
“離他遠點！他把你當新找到的玩具，你不知道他曾經將多少個玩具——”
拐角走廊上，宋無咎漂亮的手指劃過牆壁上那些貌似價值連城的油畫，頭也不回，淡淡自言自語了一句。
“是嗎？他為什麼就不能是我的新玩具。”
手指劃到前方。
前麵那個。
是個噁心的爛人，貌似喜歡作踐人。
手指劃到相反的方向，
後麵那個。
噁心的神經病，疑似有狂犬病。
他平靜生活裡冒出來的兩個黑色樂子。
都在拚命送上門，躲都躲不開。
想起他還沒看完的《小美人魚》，輕笑一聲，穿過走廊，接著回去看未完的電影了。
……
有了小熊作為藉口，西昂約宋無咎的理由多了起來，也更加頻繁。
看了眼小熊嶄新的公主裙，捏了捏漸漸養出點肉的臉頰，宋無咎掠過那兩隻綁著斑斕水晶發卡的小揪揪。
像極了小學生被套上鴿子大的寶石戒，侷促，不合時宜。
但不合時宜和活下去比，又是那麼的不值一提。
隻要他一出現，小熊就會像吸鐵石一樣黏了上來，彷彿隻有緊緊貼著他才能汲取到安心的力量。
宋無咎腿上掛了隻小奶包。
也不說話，純掛著。
西昂在下邊遊泳，裸露著象牙白的背肌，展示他優美的泳姿。
作為被展示的兩個觀眾，大的揉了揉眼下烏青打了了哈欠，小的那個腦袋早已小鴨子喝水一點一點。
看得出來，屬於同頻共振了，兩個人睡得都不是太好。
宋無咎拎了張沙灘椅拖到陰影下，單手抱著小熊當作抱枕，開啟他的午休時間。
小熊睡著了，他困得要死眼皮卻還撩著。
小書包的公主裙上的水鑽有點太真材實料了，又硬又硌。
他隻能莫得感情地把人晃醒，手臂上勾著軟綿綿的小孩找女僕去給她換衣服。
女僕給小熊換了一身兒童背帶褲，黃色小背心，藍色牛仔背帶褲。
人間萌物。
光線有些刺眼，女僕準備了太陽眼鏡。
大的冷臉戴墨鏡，小的萌臉星星眼鏡。
女僕豎拇指：“酷兄妹！”
酷兄妹跑去吃了烤得正焦的烤魚，吃完就往沙灘椅上一攤，提前步入晚年生活。
宋無咎：不對，按照壽命論，這就是晚年。
於是攤得更平更心安理得了。
他枕著一條手臂躺得正安詳，脖子裏那個毛絨絨的腦袋不安分了。
小熊濕潤的鼻子在他身前脖頸間蹭來蹭去地嗅。
宋無咎低頭看著她。
小熊埋頭拱哥哥。
宋無咎抬手就拍歪了她的腦袋。
“不睡我丟你下去拱沙子？”
被拍得懵逼的小熊一本正經：“哥哥，我在記住你的味道。”
“等我什麼時候死了你再記也不遲。”
哥哥十分煞風景，並且一臉冷酷地撥開了她的腦袋。
好不容易解決了不安定因素，剛睡了片刻，嘩啦，泳池邊傳來破開水聲上岸的聲音。
西昂帶著一身濕潤的水汽靠近，半掌長的金髮還在滴水。
宋無咎抬手揉了揉犯困的眼皮，心想好歹衣服是穿上了，於是轉而應付下一個不安定因素。
“眼睛都揉紅了。”
西昂沾水的手指落到宋無咎溫暖的眼角，水汽將一小片發紅的麵板侵染得潮濕。
濕潤的指尖從眼角劃到眼瞼的鴉青。
“最近睡得不太好嗎？”他彎腰低頭問。
“嗯。”宋無咎偏頭避開碰觸到臉上的涼意。
留在半空的手指微不可察停頓片刻，西昂順勢摸了摸小熊的頭頂，帶著笑意的聲音溫柔而責怪。
“哈尼，你還沒有我們的baby乖。”
小熊跪坐在沙灘椅的邊緣，身體完全背對著他，所以西昂也看不到小熊的神情和僵硬的脖子。
不過揉了揉小熊的腦袋，他很快挪開手掌，將注意力放到宋無咎身上。
“在忙什麼，都沒有好好睡覺？”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看來是驚喜了。”
“嗯，一個驚喜。”
驚喜到爆炸。
“我很期待。”西昂淺笑著伸出手捉了下他的睫毛，“哈尼，原來這個角度看過去，你的眼睛是淺金色的。”
“我這裏看你的眼珠還是綠的呢。”
宋無咎推開他起身，抱著小熊去喝水。
“綠的嗎。”西昂的聲音很低，想起了他不服管教的狗，那雙像狼一樣翠綠的眼睛。
為水杯加了兩勺蜂蜜，西昂把小熊抱到腿上，看著她捧著杯子喝水。
距離桌子有點遠了，小熊短短的胳膊顯然夠不到，於是把空杯子舉給他。
西昂愣了下，溫笑著低頭接過水杯放回桌子，手掌卻沒有撤走，摩挲著杯壁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凝固著沒什麼溫度的笑意。
“為什麼不到陽光下麵去，你不是很喜歡曬太陽？”良久，西昂回過神來指了指特意被拖到陰影下的沙灘椅。
“現在開始討厭了。”
宋無咎盯著杯底未融化的蜂蜜。
就像他以為的最後凈土，其實是令人作嘔的腐爛沼澤。
那裏，曾經像焚燒垃圾一樣焚燒過他的朋友。
他在哪裏都找不到的丹羅姆，名字卻出現在了焚化爐的銷毀名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