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宅回來的路上,林尋一言不發。
他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他的大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著。
蘇晚卿的怨恨,他已經親眼見證。
那血色的門楣,那充滿警告的冰冷視線,那一聲聲“誰想讓我離開李家,就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的淒厲嘶吼,都在訴說著一個女子百年來,被“被拋棄”的恐懼所折磨的痛苦。
但林尋知道,問題的關鍵,不在她。
也不在李家那些忘本的後人。
問題的關鍵,在於那個她等了百年、卻始終冇有出現的——
新郎。
回到便利店,他冇有片刻停留,直接通過倉庫的門,再次踏入了天道陵園。
夜色下的陵園,依舊寧靜而肅穆。八千座功德碑林,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如同無數雙安息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這片土地。演武場上,項羽那金色的武魂,依舊靜靜地矗立著,如同一尊永恒的守護神。
林尋徑直走向陵園中心廣場上,那座剛剛建成、就已經立下大功的
“三生石”。
他站在那巨大的、光滑如鏡的石頭前,伸出手,冇有放上任何信物,而是直接將自己的右手,輕輕地,按在了那冰涼徹骨的石頭表麵。
“係統。”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陵園中迴盪,清晰而堅定:
“我要查詢,一百年前,一個名叫
‘李子軒’
的凡人魂魄,其完整的輪迴記錄。”
“他,就是與蘇晚卿締結婚約的那位李家少爺。”
【叮!指令已接收。】
【正在檢索目標‘李子軒’的輪迴檔案……】
【檢索中……】
【注意:該目標年代久遠,且其因果線似乎被某種‘迷霧’所遮蔽,常規檢索無法精確定位。】
【是否消耗
30,000
縷功德金光,進行‘高階彆模糊因果檢索’?此檢索可穿透常規因果迷霧,尋找一切可能的關聯痕跡。】
林尋看著那“三萬功德”的消耗,冇有任何猶豫。
“是。”
【確認消耗
30,000
縷功德金光。高階因果檢索啟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
林尋感覺,自己按在三生石上的那隻手,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浩瀚的力量,猛地吸住!
緊接著,他眼前的整個世界,再次如同之前回溯蘇晚卿記憶時一樣,開始瘋狂地扭曲、旋轉、破碎、重組!
無數的畫麵,如同流光電影,在他眼前飛速閃過——
有民國時期的老街舊巷,有繁華熱鬨的迎親隊伍,有火光沖天的城南大火,有……
最終,所有的畫麵,都定格在了一片灰濛濛的、充滿了無儘迷霧的、彷彿永遠也走不到頭的荒原之上。
那荒原,冇有天,冇有地,冇有方向,隻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色。
這裡,就是陽世與陰間的交界處,是三界之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危險的“三不管地帶”——
迷途荒野。
無數因為各種原因——陽壽未儘、心有執念、無人接引、或單純就是運氣不好——而冇能進入鬼門關的魂魄,都會迷失在這片荒野之中,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永遠也找不到出路。
而在這片灰濛濛的荒野中央,一個穿著民國時期長衫、麵容清秀而蒼白的書生魂魄,正茫然地、孤獨地,徘徊著。
他的眼神,空洞而無神,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甚至,已經快要忘記自己是誰。
他隻是,日複一日地,在這片無儘的灰色中,機械地、麻木地,走著,走著……
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又彷彿,已經什麼也等不到了。
他,就是李子軒。
就是那個百年前,與蘇晚卿締結婚約、卻未能等到她過門就撒手人寰的新郎。
三生石的畫麵,到此定格。
林尋緩緩地,收回了按在石頭上的手。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漸漸消散的畫麵,望著那個在灰色荒野中孤獨徘徊了百年的身影,久久,冇有動。
他終於看明白了。
當年,李子軒死後,或許是因為陽壽未儘,或許是因為對蘇晚卿那未完成的執念太過強烈,他的魂魄,並未像正常亡魂那樣,被鬼門關的接引之光吸引,順利進入地府。
他迷失了。
迷失在了這片三不管的“迷途荒野”之中。
而陰司的鬼差,隻負責接引那些壽終正寢、或是在生死簿上登記在冊的、有明確歸宿的亡魂。對於這種因為各種意外而“漏掉”的迷途之魂,若無特殊的因果牽引,極難被髮現。
於是,一個驚天的、持續了百年的誤會,就這樣形成了——
蘇晚卿,為了踐行“守護李氏血脈”的誓言,穿著血色嫁衣,在那座宅子裡,苦苦守候了一百年。
而李子軒,這個她等待的、也是唯一應該等待的人,卻在她完全不知道的另一個地方,在這片無儘的灰色荒野中,同樣,迷失了整整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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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陽世苦守。
一個,在陰陽交界處迷失。
這場冥婚,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跨越了陰陽的、永恒的錯過。
“原來如此……”
林尋站在三生石前,望著那空無一物的虛空,輕聲地,歎息了一聲。
那歎息裡,有對這對苦命鴛鴦百年來陰差陽錯的唏噓,也有對命運弄人的無奈。
這已經不是李家後人那些“忘本”的行為所能解釋的問題了。
這是天地之間的、最根本的陰差陽錯。
是命運,給這對從未謀麵的夫妻,開的一個最殘酷的玩笑。
他轉過身,走出陵園,回到便利店。
他拿起那枚靜靜躺在收銀台上的、通體玄黑的城隍金印,心念一動,將一道清晰的意念,傳了過去:
【城隍爺。】
【查到癥結了。】
片刻後,城隍爺那沉穩而威嚴的意念,帶著一絲震驚,傳了回來:
【哦?願聞其詳。】
林尋的意念,平靜而清晰:
【李家那位新郎,李子軒的魂魄,並未入輪迴。】
【他迷失在‘迷途荒野’之中,已經整整一百年。】
城隍爺那邊,明顯沉默了。
良久,他的意念纔再次傳來,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震動與自責:
【竟有此事?!此乃我陰司巡查之巨大疏忽!百年間,竟無一人發現那迷途荒野中,還困著這樣一位與陽世有婚契牽連的魂魄!】
他的聲音裡,滿是身為一方主宰、卻未能儘到職責的愧疚。
片刻後,他再次問道,那聲音裡,滿是疑惑與期待:
【林老闆,你既然找到了癥結,可有解法?】
林尋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如同一個頂尖的棋手,在棋盤上看到了一條足以扭轉全域性的、絕妙的“妙手”時,纔會有的、充滿自信的笑意。
他的意念,帶著一絲誰也想不到的、石破天驚的內容,傳了過去:
【城隍爺。】
【我想借貴寶地,發一張請柬。】
城隍爺明顯愣了一下:【請柬?】
林尋繼續說道,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如同在佈置一場盛大的儀式般的、清晰的規劃:
【再借貴司之名,當一次……證婚人。】
城隍爺徹底愣住了。
他的意念,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傳了回來:
【證婚人?林老闆,你……你這是要……】
林尋冇有讓他猜。
他的意念,清晰地,將自己那石破天驚的、足以讓所有知情者都瞠目結舌的完整計劃,全盤托出:
【我要在我的‘天道陵園’裡,為蘇晚卿和李子軒……】
【補辦一場,真正的婚禮。】
城隍爺那邊,徹底沉默了。
他能想象到,這個計劃,是何等的瘋狂,又是何等的恢弘。
林尋的意念,繼續補充著細節,每一個字,都如同在為這場即將舉行的、史無前例的儀式,添磚加瓦:
【屆時,李家後人,執陽禮,送嫁妝,行晚輩之責。】
【城隍爺您,親自主持,以陰司正神之名,做他們的主婚人,見證這段跨越了百年的姻緣。】
【我這天道陵園,便是他們的禮堂,他們的洞房。】
他的意念,最後,定格在了一句充滿力量的、如同最終宣告般的總結之上:
【我要讓這場持續了百年的悲劇,在一個所有人——無論是陽世的後人,還是陰間的神隻,都親眼見證的、最圓滿的儀式裡……】
【畫上句號。】
城隍爺,沉默了良久,良久。
那沉默,漫長到彷彿一個世紀。
終於,他的意念,再次傳來。
那聲音裡,再也冇有了震驚,再也冇有了困惑,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看到了真正“奇蹟”般的感慨與激賞:
【以陰陽為賓客……】
【以天地為禮堂……】
他頓了頓,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如同決定與眼前這個年輕人,共同完成一件驚天動地之大事的、最終的決斷:
【林老闆,你這是要……逆轉因果啊!】
林尋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片刻後,城隍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聲音裡,滿是豪邁與信任:
【好!】
【本座,就陪你……瘋狂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