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掀開轎簾的手,依舊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百年來,第一次,如此接近那個等待的身影。
轎簾,被徹底掀開。
露出的,不是任何鬼神想象中的、可怖的、扭曲的鬼麵。
那是一張被百年思念、百年等待、百年執念,永恒地定格住的、清麗而溫婉的臉龐。
她,就是錢瑤。
就是那位一百年前,穿著這身鳳冠霞帔,滿心歡喜地坐上花轎,憧憬著未來,憧憬著她的子修,憧憬著那場屬於他們的婚禮的新娘。
鳳冠之下,珠翠環繞,卻掩蓋不住那張臉上的蒼白與空洞。
她的眼睛,很美,很大,本應如秋水般清澈動人。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空無一物,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永遠也填不滿的深淵般的空洞。
她就那樣,端坐在花轎之中,如同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精緻的人偶,默默地,重複著那永恒的、冇有儘頭的等待。
然而——
當李子修的身影,衝破那百年的迷霧,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她的視線之中,出現在那被她凝視了一百年的、永遠空無一人的“前方”時——
那雙空洞了百年的眸子,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顫抖,極其細微,如同死寂湖麵上,被投入的第一顆石子,激起的、最初的一圈漣漪。
然後,那漣漪,瘋狂地擴散!
那雙眸子裡,那百年來的空洞,那百年來的麻木,那百年來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開始飛速地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初生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看世界般的、純粹的光芒!
那是思念。
那是驚喜。
那是難以置信。
那是,一個等待了一百年的妻子,終於等到了她的丈夫時,纔會有的、最真實、也最動人的神采!
“子……修……”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呼喚。
那聲音,沙啞而乾澀,如同從乾涸了一百年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卻帶著一種足以融化世間一切寒冰的、滾燙的溫度。
“子修……真的是你嗎……”
“你……終於……來接我了……”
李子修站在轎前,看著那張他思唸了一百年、也等了一百年的臉龐,聽著那聲他魂牽夢繞了無數個日夜的呼喚,他那早已流乾了的眼眶,此刻,竟然再次湧出了滾燙的、虛幻的淚水。
“阿瑤!”
他的聲音,顫抖著,哽嚥著,卻每一個字,都如同用儘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是我!是我!”
“我來接你了!我來接你了!”
他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向那頂花轎,走向那個他等了一百年的身影。
他伸出那隻緊緊攥著玉佩的手,那手,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而轎中的錢瑤,也緩緩地,伸出了她那一直緊緊抱著木匣的、同樣顫抖的手。
她的手,輕輕地,開啟了那個陪伴了她一百年的、精緻的木匣。
匣蓋掀開。
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匣中亮起。
那光芒之中,另外半塊,與他手中一模一樣的、青色的蝴蝶玉佩,正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與他手中那半塊一樣的、執著而悲傷的光芒。
兩雙手,緩緩地,靠近。
兩隻虛幻的手,在經曆了整整一百年的分離與等待之後,終於,輕輕地,觸碰到了一起。
那觸感,微涼,虛幻,卻又無比真實。
那是彼此的執念,彼此的思念,彼此的愛,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時間,最終,交織在一起的、唯一的真實。
然後——
他們手中,那兩半分離了一百年的蝴蝶玉佩,也在他們掌心相觸的瞬間,輕輕地,合攏到了一起。
“嗡——!!!”
一聲清脆的、悠長的、如同來自九天之外的輕鳴,猛地響起!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並非來自任何法器,而是直接,在所有魂魄的靈體深處,在他們的感知最核心的地方,轟然炸響!
那是一種,比任何言語都更加震撼、比任何音樂都更加動聽的、屬於“圓滿”本身的天籟之音!
就在這聲輕鳴響起的瞬間——
那合二為一的、完整的蝴蝶玉佩,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而不刺眼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片溫柔的、蘊含著無儘溫暖與祝福的水波,以那對終於相擁的新人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緩緩地、堅定地,盪漾開來!
光芒所過之處——
那走了調的、如同哀鳴般的嗩呐聲,在這光芒的洗禮下,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生命,瞬間變得悠揚而喜慶!那聲音,不再是如泣如訴的哀樂,而是真正屬於一場婚禮的、最歡快的樂章!
那些麻木了百年、臉上隻有空洞與絕望的送親家仆,在這光芒的照耀下,那僵硬了百年的臉上,竟然,紛紛露出了無比欣慰的、如同看到自家小姐終於出嫁般的、真誠的笑容!那笑容裡,有祝福,有釋然,有完成使命後的、深深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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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陪伴了百年的、虛幻的嫁妝箱子,那所謂的“十裡紅妝”,在這光芒的籠罩下,雖然依舊是虛幻的,卻彷彿被染上了一層真實的、喜慶的色彩!那紅色,鮮豔欲滴,彷彿不再是執唸的產物,而是真正屬於一場婚禮的、最珍貴的陪嫁!
他們的執念,完成了。
那場遲到了百年的婚禮,終於,在這一刻,抵達了它應該抵達的終點。
李子修和錢瑤,並肩站在那頂已經完成使命的花轎之前,手牽著手,玉佩合而為一,身上散發著那柔和而溫暖的青色光芒。
他們轉過身,麵對著那些陪伴了他們、等待了他們、也最終見證了他們圓滿的、忠實的家仆與樂師。
新娘錢瑤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感激與溫柔,響徹在這片剛剛被光芒洗禮過的夜空中:
“諸位親朋,感謝一路相送。”
她與李子修,一起,對著那些即將消散的魂魄,深深地,躬下了身。
那些家仆與樂師的魂魄,看著他們終於圓滿的小姐和姑爺,聽著他們那真誠的感謝,那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更加滿足。
他們齊刷刷地,也對著這一對新人,深深地,還了一禮。
“恭喜小姐!”
“賀喜姑爺!”
“恭喜小姐!賀喜姑爺!”
上百個聲音,彙聚成一股齊整的、充滿了喜悅與祝福的聲浪,在這片荒蕪了百年的空地上空,久久迴盪!
那聲音裡,冇有任何悲傷,冇有任何遺憾,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完成了一場偉大使命般的、圓滿的釋然。
然後,就在這聲聲祝福之中——
那些家仆,那些樂師,那些抬轎的腳伕,那些陪伴的丫鬟……
他們的身影,開始緩緩地,變得透明。
他們的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最終,化作無數點點璀璨的、如同繁星般的星光,紛紛揚揚地,從夜空中飄灑而下。
那些星光,帶著滿足,帶著解脫,帶著對這對新人的最後祝福,緩緩地,消散在無儘的夜風之中。
他們不必再入輪迴受苦。
這份跨越了百年的忠義,這份超越了生死的等待,本身就是一場,足以讓天道都為之動容的、巨大的功德。
他們的魂魄,將在這份功德中,獲得永恒的安寧。
最後,那原本熱鬨非凡的空地之上,隻剩下兩個人——
李子修和錢瑤。
他們手牽著手,並肩而立,望著那些消散的星光,望著那些陪伴了他們百年的“親朋”,臉上,滿是深深的感激與無儘的溫柔。
然後,他們轉過身,相視一笑。
那笑容裡,有百年來所有的思念,百年來所有的等待,百年來所有的痛苦,百年來所有的悲傷,以及,此刻,終於等到的、所有的圓滿與幸福。
一切,儘在不言中。
“子修。”
“嗯?”
“我們回家。”
“好。”
“我們回家。”
他們輕輕地,再次相擁。
他們的身影,也如同那些消散的魂魄一樣,開始緩緩地,變得透明。
而就在這時——
那枚合二為一的、完成了它最終使命的蝴蝶玉佩,從他們相握的手中,緩緩地,漂浮而起。
它在半空中,緩緩旋轉,那青色的光芒,變得更加璀璨,更加溫暖。
然後,它開始變化。
不再是堅硬的玉佩。
不再是冰冷的玉石。
它緩緩地,化作了一隻由純粹光芒構成的、栩栩如生的青色光蝶。
那光蝶,通體晶瑩剔透,翅膀上,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流動的紋路,如同一幅微縮的、關於“愛”與“圓滿”的畫卷。
它在空中,輕輕地、優雅地,翩翩起舞。
它圍繞著李子修和錢瑤,一圈,兩圈,三圈……
彷彿在為這對終於圓滿的新人,獻上最後的、最美麗的祝福之舞。
李子修和錢瑤,靜靜地看著那隻光蝶,眼中,滿是溫柔的喜悅。
最終,那光蝶緩緩地,落在了兩人相擁的身影之上,輕輕地,融入其中,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芒,與他們融為一體。
然後,那光芒,載著他們兩人的魂魄,緩緩地,朝著夜空深處,朝著那無儘的、屬於永恒的安寧,飛昇而去。
他們飛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顆璀璨的、卻又不刺眼的青色星辰,融入了那無儘的、屬於永恒夜空的星海之中。
那裡,冇有分離,冇有等待,冇有痛苦,冇有悲傷。
隻有,他們兩人,永恒的相伴。
一場綿延了整整一百年的、由上百個魂魄共同凝聚的、牢不可破的集體執念,在這一刻,如同被最溫柔的陽光照射的冰雪,徹底地,煙消雲散。
城南那片荒蕪了百年的空地,那片被無數陰氣與執念籠罩的土地,此刻,終於,第一次,迎來了真正的、純粹的寂靜。
那寂靜,不再是壓抑的、令人窒息的那種。
而是一種,如同暴風雨過後,萬物復甦般的、充滿了安寧與希望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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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依舊在輕輕地吹。
但此刻的風,不再陰寒刺骨,而是帶著一絲屬於人間的、清新的暖意。
空氣中,那瀰漫了百年的、若有若無的嗩呐聲,那走了調的、如泣如訴的哀樂,終於,徹底消失了。
隻有遠處,隱隱傳來的人間城市的、屬於凡人的微弱喧囂,證明著,這個世界,依舊在運轉。
林尋靜靜地站在那片空地邊緣,望著那漫天消散的星光,望著那飛向夜空的青色星辰,望著這片終於恢複寧靜的土地。
他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此刻,也浮現出一絲極其細微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那微笑裡,有欣慰,有滿足,也有一絲,如同一個工匠,終於完成了一件完美作品後的、淡淡的自豪。
他身後,土地公、牛頭、馬麵,以及那隊鬼差,也全都呆呆地站著,望著那消失的光芒,望著那飛走的星辰,久久無語。
他們的臉上,滿是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動容。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場,他們一百年來都束手無策的“奇蹟”。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個凡人,用一種他們從未想象過的方式,讓一百個等待了百年的魂魄,終於獲得了安寧。
良久,土地公才緩緩地,回過神來。
他走到林尋身邊,用那渾濁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再也冇有了之前的審視和試探,隻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如同看待一個真正的“大師”般的敬畏與感激。
“後生……”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真誠:
“你做到了。”
“你真的……做到了。”
林尋轉過頭,看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平靜而溫暖。
“不是我的功勞。”他輕聲說道,“是他們自己,一直都冇有放棄。”
“我隻是,幫他們找到了,那條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