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尋的眉頭,在聽完土地公那句“頭疼了上百年的大麻煩”之後,緊緊地鎖了起來。
但他那敏銳的、屬於一個合格商人的直覺,卻在同一時刻,捕捉到了土地公話語裡那隱藏極深的轉機。
這不是單純的刁難。
這是一個……“任務簡報”。
一個潛在的、或許能幫他開啟局麵、獲得合法身份的巨大機會。
他的態度,瞬間變得更加誠懇。他轉過身,走到冷藏櫃前,拉開玻璃門,從裡麵取出了一瓶冰鎮的、瓶身上凝結著細密水珠的
“東方神葉”
牌烏龍茶飲料。
他擰開瓶蓋,雙手恭敬地,將那瓶冰涼的飲料,遞到了土地公麵前。
“請土地公明示。”他的聲音,平靜而真誠,帶著幾分晚輩向長輩請教的謙遜。
土地公看著他遞過來的那瓶飲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幾分“你小子還挺上道”的滿意。
他接過飲料,學著凡人的樣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入喉,帶著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清甜,瞬間驅散了這清晨的些許悶熱。他那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舒爽到極致的、長長的歎息。
“哈——舒坦!”
他咂了咂嘴,用那渾濁的眼睛,再次看了林尋一眼。這一次,那眼神裡,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如同看一個“懂事的後輩”般的滿意。
然後,他又警惕地、小心翼翼地,朝著倉庫那扇門的方向,望瞭望。彷彿在確認,那位剛剛歸位的霸王,不會因為聽到他們在談論什麼秘密,而突然衝出來。
確認“霸王”那邊冇什麼動靜後,他才收回目光,再次湊近了一些,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如同說悄悄話般的音量,壓低聲音說道:
“這件事,是咱們這位城隍爺,埋在心裡上百年的心病。”
“也是他神職履曆上,唯一的一塊,怎麼都抹不掉的瑕疵。”
“說出去,有損他作為一方城隍的威嚴。所以,知道的鬼神,不多。”
林尋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土地公又灌了一口茶飲料,潤了潤嗓子,然後,開始講述那段塵封了百年的、令人唏噓的往事:
“咱們這座城市,在清末的時候,曾發生過一場滔天大禍。”
“那是光緒年間,具體哪一年,老頭子我記不太清了,隻知道那年,是天乾物燥的一年。城南,當時是城中最繁華的街區,商鋪林立,人聲鼎沸。”
“然後,有一天夜裡,一場大火,毫無征兆地,從一家雜貨鋪燒了起來。”
“那火,藉著風勢,越燒越旺,越燒越猛,整整三天三夜,都冇有熄滅。”
他頓了頓,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如同親眼目睹般的、深深的悲憫:
“史稱——‘丙申之災’。”
“城南,付之一炬。無數房屋,化為灰燼。死傷的百姓,不計其數。”
林尋聽著這段曆史,心中微微一動。這段往事,他在本地的曆史記載中,確實略有耳聞。
土地公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滿是歲月沉澱後的無奈:
“可最讓人唏噓的,還不是這場大火本身。”
“而是這場大火,燒死了一個人,也燒冇了一個……天大的喜事。”
林尋的眉頭微微一動:“喜事?”
“對,喜事。”土地公點了點頭,那渾濁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複雜的、如同親眼見證過那場悲劇的、深深的遺憾:
“火災發生的那一天,恰好是城中首富——錢家——嫁女兒的日子。”
“錢家,是當年城裡數一數二的富商。他家嫁女兒,那排場,可想而知。十裡紅妝,那嫁妝箱子,一抬一抬的,從錢家門口,一直排到城門口,都看不到頭。吹吹打打的嗩呐隊、鑼鼓隊,請了整整八班,那熱鬨勁兒,恨不得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他家閨女,要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了。”
“可誰曾想……”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沉重:
“迎親的隊伍,剛走到一半,走到城南那條最繁華的街道中央時……”
“大火,從天而降。”
林尋的呼吸,都為之一頓。
土地公繼續說道:
“那一整支迎親隊伍——新郎、新娘、媒婆、喜娘、抬嫁妝的腳伕、吹嗩呐的樂師、維持秩序的護院……上上下下,整整一百多口人。”
“連同那價值連城的、裝了上百箱的嫁妝……”
“全都被困在了火場裡。”
“無一生還。”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給那段悲慘的曆史,留一點哀悼的時間。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林尋,那渾濁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如同麵對一個醫學難題般的無奈與困惑:
“人死魂歸地府,這是天道的常理。可這一整支隊伍,死得太特殊了。”
“他們不是死在尋常的戰場上,不是死在病榻上,不是死在壽終正寢時。”
“他們死在……大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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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是瞬間集體斃命。”
“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他們所有人的執念,在那最後一刻,擰成了一股繩,形成了一種極其罕見、也極其頑固的集體意識。”
林尋的心念急轉,他已經隱約猜到了那股“集體意識”是什麼。
“他們的執念是什麼?”他追問道。
土地公看著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
“完成婚禮。”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他們不認為自己死了。在他們那被執念扭曲的認知中,那場大火,隻是一個意外,一個必須克服的障礙。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吉時已到,不能耽誤,必須把新娘送到夫家’。”
“於是,一百年來……”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詭異:
“每當夜幕降臨,在城南那片早已改建、麵目全非的舊址上……”
“就會憑空出現一支,陰氣森森、卻吹吹打打的送親隊伍。”
“他們抬著那頂早已燒燬的、卻在他們執念中依舊嶄新的花轎。”
“他們吹著那早已走調、卻依舊執著演奏的、淒厲的嗩呐。”
“他們抬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卻在執念中依舊沉重的嫁妝箱子。”
“一遍又一遍地,走著那條……”
“永遠也走不到頭的路。”
林尋聽完,心中瞬間明白了這件事的棘手之處。
這,不是一隻惡鬼。
這,是一支由上百個執念,共同構成的、如同銅牆鐵壁般的
“集體”
一個在百年時光中,彼此糾纏、彼此強化、形成了強大“場域”的頑固執念聚合體。
“城隍爺冇想過辦法嗎?”他問。
土地公苦笑起來,那笑容裡,滿是身為下屬、看著上司束手無策的無奈與同情:
“怎麼冇想過?這百年來,他想儘了辦法。”
“可正因為這支‘不散的嫁妝’的特殊性,讓他投鼠忌器,束手無策。”
他掰著手指,一條一條地解釋道:
“第一,他們不是惡鬼。他們不害人,不傷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們隻是在重複生前最後的執念。城隍爺若是派兵強行驅散,打散他們的魂體,那就有違神道慈悲,會沾上大因果,損了他積攢百年的功德。他不敢,也不能。”
“第二,若是用佛法道法去超度……”他搖了搖頭,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挫敗,“他們的集體執念,強大到如同銅牆鐵壁。任何外來的、試圖‘撼動’他們的力量,都會被那股集體的、頑固的‘願力’所反彈、所排斥。百年來,城隍爺請過高僧,請過道長,可誰也敲不開這扇門。”
“這支隊伍,就像是這座城市靈脈中,一個頑固的血栓。”
“堵在城南那片區域,堵了整整一百年。”
“堵得城隍爺,寢食難安。”
“也讓他對城南一帶的亡魂管轄,變得力不從心。因為那片區域,已經自成一體,他的陰差,根本進不去。”
說完,土地公抬起那雙渾濁的、此刻卻閃爍著某種期待光芒的眼睛,深深地、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尋一眼。
他的目光,掃過林尋身後的倉庫大門,掃過那扇門後,那足以鎮住項羽的“天道陵園”,然後,再次落回林尋那張平靜的臉上。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的期待與試探:
“後生,你的那個‘陵園’,能鎮住西楚霸王那樣的千古英靈。”
“老頭子我看得出來,你做的,不是簡單的收魂生意。”
“你對付的,正是‘執念’這種,最虛無、最頑固、也最讓神仙頭疼的東西。”
他頓了頓,那渾濁的眼睛裡,光芒閃爍:
“城隍爺要的,是臉麵,是讓這件困擾他百年的‘心病’,能有個體麵的、不損他威嚴的解決方式。”
“地府要的,是規矩,是凡事都要按章辦事,不能有人淩駕於製度之上。”
“而你要的,是‘合法經營’,是讓你那座‘天道陵園’,能在這片土地上,堂堂正正地開下去。”
他向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
“這‘不散的嫁妝’,就是一把鑰匙。”
“隻要你能解決它,幫城隍爺拔掉這根卡在喉嚨裡百年的刺……”
“你彆說補辦批文了,你就是想在城隍廟門口,再開一家分店,城隍爺都得親自給你剪綵。”
林尋靜靜地聽完土地公這番話,心中,那原本因為“違建通知”而緊鎖的眉頭,緩緩地,舒展了開來。
他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如同棋手看到一盤好棋、商人看到一筆大生意般的、明亮的光芒。
他微微地,笑了。
那笑容,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如同“果然如此”般的瞭然,以及一絲,對即將到來的、新的“業務”的、淡淡的期待。
“原來如此……”
他輕聲自語,目光穿透便利店的玻璃門,望向那遙遠天際、城南舊址的方向。
那裡,有一支走了百年的送親隊伍,正等待著一個,能讓他們的“婚禮”,最終圓滿完成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