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
這座由無數骸骨、怨念與陰沉木本體凝聚而成的恐怖山脈,在孫悟空那道金色氣息離去之後不到半個時辰,便如同一頭從短暫沉睡中猛然驚醒的遠古凶獸,徹底爆發出了它應有的、令人膽寒的本來麵目。
陰風怒號,呼嘯著掠過每一道山脊、每一條峽穀,那風聲不再是尋常的鬼哭,而是混合了億萬被吞噬的孤魂野鬼最後的絕望嘶吼,形成了足以讓任何生靈心神俱裂的、連綿不絕的淒厲尖嘯。那尖嘯聲中,有詛咒,有哀求,有瘋狂的怨恨,也有永世不得超生的絕望,它們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首獻給死亡與混亂的、永恆的輓歌。
鬼哭震天。
無數道黑色的、由純粹怨念凝聚而成的煙柱,從黑山各處衝天而起,在天空中瘋狂扭動、糾纏,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不斷翻湧著恐怖人臉的黑色雲海。那雲海之下,整座黑山都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昏暗。
山體表麵,那些原本在孫悟空氣息壓迫下龜縮回巢穴的、無數雙猩紅的、幽綠的、慘白的鬼眼,此刻又重新浮現出來,密密麻麻地佈滿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扭曲的枯樹,瘋狂地閃爍著、轉動著,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對那恐怖氣息的餘悸、以及被壓抑後即將爆發出的、十倍百倍的暴戾與瘋狂。
山頂,那座由無數巨大的、來自不同種族生物的骸骨——有人類的,有妖獸的,甚至還有一些體型龐大的、疑似上古魔神的殘骸——堆砌、融合、澆築而成的鬼王殿,此刻正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顫抖,都有細小的骨屑和灰塵從穹頂簌簌落下,在地麵上堆積成薄薄的白色粉末。
大殿深處,那尊由整顆不知名巨獸的頭骨雕琢而成的、散發著濃鬱血腥氣息的白骨王座之上,黑山老鬼那龐大如山巒的魔軀,正因極致的憤怒而瘋狂顫抖。他那三丈高的身軀,每一次顫抖,都帶動著整座大殿隨之晃動,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他那雙燃燒著猩紅魂火的巨目,此刻幾乎要從眼眶中迸裂出來。那火焰不再是平靜的燃燒,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瘋狂跳動,將整個大殿映照得忽明忽暗,充滿了不祥的血色。
“奇恥大辱——!!!”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他那張佈滿獠牙的血盆大口中爆發而出。那咆哮聲之猛烈,震得大殿內那無數根由白骨雕琢而成的廊柱瞬間爬滿裂紋,震得那些匍匐在殿下的鬼將們東倒西歪,震得整座黑山都為之劇烈一顫!
就在剛才,就在不到半個時辰前,那股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無法抗拒的、彷彿被遠古巨神俯瞰般的恐怖氣息,終於——徹底消散了!
那猴子走了!
那個讓他十萬陰兵瞬間潰散、讓他堂堂鬼王蜷縮在寶座上瑟瑟發抖的齊天大聖,終於離開了那家該死的便利店!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猴子與那家店,根本沒有他之前所恐懼的那種“深度繫結”!不過是一次偶然的停留,一次心血來潮的湊熱鬧!那猴子不可能永遠守在那裏,不可能成為那家店的永久靠山!
而他黑山老鬼,在被那道氣息嚇得狼狽逃竄、在十萬屬下麵前丟盡了顏麵之後,終於等到了這雪恥的時刻!
他猛地從那白骨王座上站起身,那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巒,每一步踏下,都讓大殿地麵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縫隙。他掃視著殿下那幾名同樣因為氣息消失而恢復了兇悍本性的、正蠢蠢欲動的強大鬼將,厲聲喝道,那聲音如同九幽之下傳來的催命符:
“傳我將令——!!!”
“即刻起,黑山鬼域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集結我黑山麾下所有三十六路鬼將、七十二洞妖帥,清點所有陰兵鬼卒,備齊所有攻城拔寨的戰爭法器!”
他那雙猩紅的巨目,死死盯著大殿之外那逐漸明亮起來的、卻又被他那漫天怨氣遮蔽得昏暗一片的天空,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刻骨的怨毒與瘋狂的殺意:
“天亮之後——待那該死的‘威懾光環’徹底消散——”
“全軍出擊!踏平那家天道便利店!”
“本王要親手,將那該死的店長,一根一根地撕碎,把他的魂魄碎片,塞進我黑山最深處的怨靈坑裏,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受那怨魂噬咬之苦!”
“是——!!!”
殿下,那數名青麵獠牙、渾身散發著濃鬱煞氣的強大鬼將,齊聲應喝,那聲音中充滿了對殺戮與掠奪的渴望。他們那醜陋的臉上,全都露出了殘忍而猙獰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家小店在他們手中化為齏粉的“美好”場景。
然而,就在這殺氣騰騰、戰意衝天的關鍵時刻——
一陣慌亂的、連滾帶爬的腳步聲,從大殿之外由遠及近地傳來。緊接著,一名負責看守山門的、身材瘦小、魂體都有些不穩的小鬼,幾乎是四肢並用地衝進了大殿,他那尖利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與焦急,都變了調:
“大……大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黑山老鬼那正準備繼續釋出命令的咆哮,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聲硬生生打斷。他那雙猩紅的巨目猛地轉向那個不知死活的小鬼,凶光畢露,彷彿要將其當場吞噬:
“一個人?!”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被打斷的不耐煩與即將爆發的殺意,“區區一個人,也值得你如此驚慌失措?直接撕碎了,扔進後山喂那些怨靈!這種小事也敢來打擾本王議事,你是不是活膩了?!”
那小鬼被黑山老鬼那恐怖的威壓嚇得差點魂飛魄散,但他依舊頑強地、用那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喊道:
“不……不是啊大王!那……那個人……不是普通的人!他……他好像是……是……”
他嚥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把那最關鍵的資訊喊了出來:
“是忘川的那個……那個阿川!就是那個被便利店抓去拖地的……前忘川河伯!他……他一個人,就這麼……就這麼走上來了!手裏還拿著一個……一個白色的東西!好像是……是信!”
整個大殿,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那些剛才還殺氣騰騰的鬼將們,臉上的猙獰笑容,瞬間凝固,變成了難以置信的愕然。
黑山老鬼那龐大的身軀,也猛地一僵,那雙猩紅的巨目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混合了困惑、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荒誕感。
阿川?
那個被剝奪了神格、淪為了凡人店長階下囚、如今隻是一個拿著拖把掃廁所的“廢神”?
他一個人,來闖他黑山?
而且,手裏還拿著……一封信?
短暫的死寂之後,黑山老鬼猛然爆發出一陣比之前更加響亮、更加瘋狂的、震得大殿幾乎要崩塌的狂笑!
“哈哈哈哈——!!!”
“阿川?那個廢物?那個被凡人抓去當苦力的喪家之犬?他一個人,來我黑山?來給我送……信?!”
他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得那些鬼將們也跟著發出了一陣諂媚而殘忍的鬨笑聲。
“好!好!好!”
黑山老鬼連說三個“好”字,猛地收斂了笑容,那猩紅的巨目中,殺意與戲謔瘋狂交織:
“本王正愁著沒處發泄呢,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正好!去,把他帶上來!本王要當著眾將的麵,好好‘款待’這位曾經的‘同僚’,然後,親手捏碎他那殘破的神魂,以泄我心頭之恨!”
“是!”
幾名鬼將齊聲應喝,轉身就要衝出大殿,去“請”那位不知死活的“快遞員”。
然而,還沒等他們邁出幾步——
一個平靜的、略顯疲憊的、卻在這充滿鬼哭與陰風的環境中,顯得異常清晰、異常突兀的聲音,已經從大殿那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入口處,傳了進來。
“不用帶了。”
“我自己進來了。”
那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鬼的耳中。
所有鬼將的腳步,都在這一刻,猛地頓住。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大殿入口。
隻見一個穿著深藍色、樣式普通、胸口印著“天道便利店”白色Logo工作服的修長身影,正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踏入這陰森恐怖、充滿了死亡與怨念氣息的鬼王殿。
是阿川。
他那原本蒼白的臉上,此刻更顯疲憊,額角還掛著因長途跋涉而滲出的細密汗珠,藍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此刻再無之前的恐懼與畏縮,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卻又無比堅定的平靜。
他手中,握著一個普普通通的、印著綠色Logo的白色信封。
他就這樣,迎著無數道充滿殘忍、戲謔、好奇與警惕的目光,無視了那些青麵獠牙、渾身煞氣的鬼將們的虎視眈眈,無視了大殿內那足以讓任何生靈窒息崩潰的恐怖威壓與怨念,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然後,他停下腳步,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那無數道猙獰的身影,越過那堆積如山的骸骨裝飾,越過那瀰漫的血色霧氣,最終,與那端坐在白骨王座之上、如山巒般龐大的、正死死盯著他的黑山老鬼的猩紅巨目,在空中無聲地對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整個大殿,靜得隻剩下那些鬼將們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屬於黑山深處怨靈們的、若有若無的哀嚎。
阿川看著黑山老鬼那張因為極致的戲謔與殘忍而扭曲的巨臉,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即將爆發的殺意與玩味,他的心中,竟然沒有絲毫恐懼。
相反,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荒誕、興奮、以及“狐假虎威”般安全感的奇異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一個神力盡失的廢神,一個剛剛還在拿著拖把掃廁所的階下囚,此刻,正站在一位稱霸一方的鬼王麵前,要代表“天道便利店”那套規矩,向他催款。
這個畫麵,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荒誕事,都要荒誕一萬倍。
但他沒有笑。他隻是,緩緩地,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鬼——包括黑山老鬼在內——都萬萬沒有想到、且瞬間愣住的動作。
他將手中那個普普通通的、印著“天道便利店”Logo的白色信封,用雙手恭敬地、穩穩地,高高舉起,舉過頭頂,呈現在黑山老鬼麵前。
那姿態,不是挑釁,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標準的、帶著幾分“儀式感”的、屬於“商業往來”與“正式送達”的恭敬。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在這陰森恐怖、殺氣瀰漫的鬼王殿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如同最普通的、來自凡間便利店的“服務用語”,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屬於“規則”本身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黑山鬼王閣下,您好。”
“我是天道便利店的員工,工號9527。這是我的工牌,請過目。”他頓了頓,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胸前那印著工號的白色小牌子。
“我代表天道便利店,前來貴寶地,進行一項正式的‘商業文書送達’服務。”
他再次將手中的信封舉高了一些,確保黑山老鬼那巨大的獨眼能夠清晰地看到上麵的每一個字:
“這是本店依據‘因果回溯與損失評估係統’的自動覈算結果,為您——黑山鬼域之主——開具的一份‘催款通知單’。”
他清晰地說出那個讓所有鬼都眼皮一跳的詞:
“通知單上,詳細羅列了您派遣‘噬骨怨婦’入侵本店所引發的各項損失與費用,總計為功德點6600.0。”
“請您在收到本通知單後,於一個時辰內,核對明細,並安排支付。”
最後,他用那種最標準的、最無可挑剔的、屬於凡間快遞員或服務員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出了最後那句讓整個大殿徹底陷入死寂的話:
“麻煩您,在這裏,簽收一下。”
話音落下。
整個黑山鬼王殿,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沉的、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連那遠處傳來的怨靈哀嚎,彷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荒誕到極致的“商業服務”,給嚇得瞬間噤聲。
所有鬼將,都張大了嘴巴,那嘴巴裡,甚至能看到他們那扭曲的舌頭和參差的獠牙,就那麼定格在半空中,一動不動。他們那醜陋的臉上,那殘忍的、戲謔的、即將看好戲的表情,徹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難以置信的、彷彿看到了世間最荒謬景象的茫然與獃滯。
而王座之上,黑山老鬼那龐大的身軀,也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了。
他那雙猩紅的巨目,瞪得如同兩輪血月,死死地盯著阿川手中那個普普通通的白色信封,盯著阿川那張平靜得彷彿隻是在送外賣的臉,盯著他胸前那塊寫著“工號9527”的、小小的白色工牌……
他的腦海中,如同有無數道驚雷同時炸響,將他那原本充滿了瘋狂殺意與殘虐快感的思維,徹底炸成了一片空白。
簽收?
催款通知單?
6600功德點?
一個時辰內支付?
他……他堂堂黑山鬼王,被一個神力盡失的廢神,拿著一封信,堵在自家大殿裏,讓他簽收一份催款通知單?!
這比剛才孫悟空那道氣息,更讓他感到荒謬,更讓他感到……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來自力量的碾壓,而是來自某種他完全陌生的、卻讓他本能感到畏懼的——“規矩”。
他張了張嘴,想要咆哮,想要怒吼,想要一巴掌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快遞員”連同他那該死的信一起拍成齏粉。
但他卻發現,自己那足以震碎金石的喉嚨,在這一刻,竟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就那樣,獃獃地坐在王座上,看著阿川手中那封普普通通的、卻彷彿重若整個天道便利店的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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