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昔日的神明,在令人心碎的笨拙與無聲的屈辱中,開始了那似乎永無盡頭的勞改生涯第一幕時,便利店另一側,剛剛完成這場史無前例審判的“書記官”林尋,身體卻幾不可察地、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那晃動幅度極小,若非仔細觀察,幾乎會被誤認為是光線閃爍造成的錯覺。然而,一直緊張關注著林尋狀態、手裏還攥著那包沒吃完的薯片的蘇晴晴,卻憑藉著女性特有的細膩與對林尋下意識的關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異常。
“林哥!”她低呼一聲,幾乎是下意識地扔下薯片,一個箭步衝上前,伸出雙手扶住了林尋微微有些傾斜的手臂和肩膀。入手處,她心裏猛地一沉——林尋的手臂隔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竟然感覺有些冰涼,並且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彷彿用力過度後的細微顫抖。“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好白!”
蘇晴晴的聲音充滿了擔憂。她抬起頭,近距離看著林尋的臉。此刻,林尋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缺乏血色的臉上,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也失去了些許顏色。更讓她心驚的是,林尋的額角、鬢邊,甚至鼻翼兩側,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而冰冷的汗珠,那些汗珠在他蒼白麵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
林尋被她扶住,沒有立刻掙脫,而是藉著她的支撐,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緩緩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向後靠在了冰涼堅硬的收銀台邊緣。他閉上眼,深深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緩慢,彷彿要將胸腔裡某種積壓的沉重感徹底吐出去。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的疲憊之色雖然被他強行壓製下去,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消耗感,卻難以完全掩飾。
“沒事,”他擺了擺手,示意蘇晴晴可以鬆開手了,聲音比起審判時的清晰冷徹,明顯低啞、緩慢了一些,還帶著一絲氣力不繼的沙啞,“就是……有點透支了。休息一下就好。”
“透支?”蘇晴晴鬆開手,但依然站在近處,滿臉不解和憂慮。在她的認知裡,林尋一直是那個神秘、強大、彷彿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存在,無論是麵對陰差還是剛才麵對一尊暴怒的神隻,他都遊刃有餘。她從未想過,林尋也會“透支”,也會露出如此……接近凡人的虛弱一麵。
林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用略顯無力的手指,輕輕指了指便利店的天花板,以及四周那些原本提供照明的設施。
蘇晴晴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心頭頓時一跳。
隻見便利店內,那些原本明亮、穩定、散發著均勻冷白色光芒的日光燈管,此刻的光芒明顯變得黯淡了許多,彷彿電壓不足似的。燈光不再是純粹的白色,而是帶上了一層淡淡的、不健康的灰黃調子。更詭異的是,有好幾根燈管的光芒在極其不穩定地、輕微地閃爍跳躍著,發出“滋滋……滋啦……”的、時斷時續的微弱電流噪音,如同接觸不良的老舊電器。這閃爍並非同步,而是各自為政,使得整個便利店內部的光線都變得有些飄忽不定,陰影隨之扭曲晃動,營造出一種電力即將耗盡的不安氛圍。
不僅僅是燈光。蘇晴晴敏銳地注意到,收銀台後麵那幾台用於監控和內部係統的老舊電腦螢幕,原本微弱的執行指示燈也變得異常黯淡,螢幕保護圖案的移動速度變得極其緩慢、卡頓。靠牆的那台立式冷藏櫃,壓縮機工作的“嗡嗡”聲也變得有氣無力,間隔時間拉長,櫃門玻璃上凝結的冰霜似乎比平時薄了一些。甚至,空氣中那種便利店特有的、混合著食物香氣、清潔劑味道和輕微電子裝置發熱的“常態”氣息,似乎也稀薄了不少,多了一絲……類似於“低電量”裝置散發出的、難以形容的枯竭感。
“這……這是怎麼了?”蘇晴晴愕然道,一種不安的感覺在她心中蔓延。
林尋靠在收銀台上,微微喘息平復著,聞言,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帶著些許自嘲意味的苦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四周這些異常的景象,聲音沙啞但清晰地解釋道:
“你以為,啟動並執行一次‘天道法庭’臨時審判庭,強行傳喚、拘禁、審判並最終剝奪一尊貨真價實的先天神隻的權柄與神格,是沒有代價的嗎?是隻需要我站在這裏,念幾句條文,揮一揮掃碼槍,就能輕鬆完成的嗎?”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讓蘇晴晴這個“圈外人”能更好地理解:
“從感應到柳如煙身上那異常的、指向神隻的怨力因果,決定立案並啟動‘天道回應協議’開始;到構建臨時法庭空間,遮蔽內外乾擾,形成相對獨立的‘規則領域’;再到強行突破忘川河伯的神力屏障與神格防護,將他‘拘傳’到庭;接著是啟動最高階別的‘法則封禁協議’,暫時剝離他與忘川本源的連線,封印其浩瀚神力;然後是維持整個法庭的‘絕對公正場’,抵消他先天神隻位格對凡魂及低階神差造成的本能壓迫;之後是執行‘因果回溯顯化’、‘業力量化評估’、‘天道裁定協議’等等一係列高階規則程式;最後,也是最消耗的一步——執行‘神格剝離’與‘權柄回收’指令,並將‘天道功德勞役刑’的判決烙印,以不可逆的方式打入他的存在本源之中……”
林尋每說一項,蘇晴晴的臉色就白一分,她從未意識到,在那看似“平靜”甚至“簡陋”的審判過程中,背後竟然運轉著如此複雜、如此駭人聽聞的一係列“操作”!
“這每一步,”林尋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都在劇烈地消耗著這家便利店最核心、最根本的驅動能源——‘秩序能量’,或者說,‘規則之力’。”
他環視著光芒黯淡、滋滋作響的便利店,緩緩道:
“‘便利店’本身,隻是一個特殊的‘介麵’和‘載體’。它真正核心的,是與某個更高層次、維持多元宇宙基礎平衡的‘秩序之源’的微弱連線,以及自身漫長歲月中積累下來的、用以維持日常運轉和應對突發事件的‘秩序能量池’。這些能量,平時用來維持店鋪的基本存在、貨品(部分特殊商品)的‘概念保鮮’、應對普通陰魂事務、以及支援我進行一些基礎的規則操作,比如掃描、封印低階鬼物等,是綽綽有餘的。”
“但是,”他的語氣轉為凝重,“像剛才那種規模的審判——物件是先天神隻,流程完整且觸及根本法則,判決結果涉及永久性剝奪與長期勞役——其所需的能量層級和總量,是呈幾何級數暴增的。”
“剛才那場審判,”林尋深吸一口氣,坦誠道,“幾乎一次性抽幹了我們積累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所有‘秩序能量’庫存。你可以理解為,我們動用了‘戰略儲備’來完成這次行動。現在,不僅能量池見了底,連維持便利店最基本日常運轉的‘常規線路’都受到了嚴重影響,能量供給嚴重不足。”
他指了指閃爍的燈管,無力嗡嗡的冰櫃:“所以,你看到了,整個便利店係統,現在都處於一種……超低負荷運轉的‘應急模式’,或者說,‘低電量模式’。很多非核心功能被自動降低功耗或暫時關閉,核心功能也隻能維持最低限度的執行。如果能量得不到及時補充,這種‘低電量模式’會逐漸惡化,最終可能導致店鋪某些基礎功能停擺,甚至影響其作為‘規則介麵’的穩定性。”
蘇晴晴聽得目瞪口呆,再看向那個還在角落裏,跟一把髒兮兮的拖把和水桶較勁、動作笨拙而憤怒的前·忘川河伯時,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單純的看一個“落難神明”或“可悲囚徒”的眼神,而是混合了震驚、恍然、以及一絲複雜的……評估意味。
“那……那他在這裏勞改,乾這些活,拖地、打掃……”蘇晴晴的聲音有些發乾,一個隱約的、令人心驚的猜想在她腦海中形成,“就是為了……?”
“對。”林尋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想。他眼中那因疲憊而略顯黯淡的光芒裡,閃過一絲屬於經營者的、冷靜而精明的計算神色,“這正是‘天道功德勞役刑’的精妙與……實用性所在。”
他拿起收銀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冰鎮可樂,又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似乎讓他恢復了一絲精神。他望著那個笨拙地推著拖把、在地磚上留下更加難看水痕的藍色身影,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地解釋道:
“他所做的一切工作——無論是現在這樣笨拙地拖地,還是以後可能被分配到的清掃廁所、整理貨架、搬運貨物、甚至處理一些低階的‘非常規訂單’——隻要是在本店管理下、以‘償還罪業’為目的進行的勞動,其過程與結果,都會被無處不在的‘天道法則’與‘便利店管理係統’實時監控、記錄、並依據一套複雜的《功德折算規範》進行量化評估。”
“這種評估,並非僅僅評判他‘幹了多少活’,更核心的是衡量他‘在勞動過程中,因服從規則、創造價值(哪怕是微小的清潔價值)、維持特定區域秩序(便利店)所產生和釋放出的‘有序性’與‘規則遵循度’。”林尋試圖用更易懂的方式說明,“你可以理解為,當他在規則框架內進行勞動時,他的存在本身(哪怕是被迫的),就會與周圍的‘秩序場’產生互動,並因這種‘服從性勞動’而被動地、持續地轉化和析出一種特殊的‘能量副產品’。”
“這種‘能量副產品’,就是最純粹、最基礎形態的‘秩序能量’碎片,或者說,‘規則塵埃’。”
林尋的目光彷彿能看穿那前河伯體內無形的枷鎖與能量流轉:
“這些因他勞動而析出的‘秩序能量碎片’,會被便利店底層係統自動收集、提純、匯聚。一部分,會依據判決,直接折算為‘天道功德點’,用於抵扣他那龐大負數賬戶的債務。而另一部分……或者說,在抵扣債務的過程中,會有一個‘合理的損耗與轉化比例’,這部分逸散或轉換形態的能量……”
他頓了頓,看著蘇晴晴,清晰地吐出結論:
“就會自然而然地,被我們這家作為‘勞役執行地與能量收集器’的便利店,吸收、儲存起來,用於補充我們自身的消耗,維持店鋪運轉,甚至……慢慢重新填滿我們的能量池。”
蘇晴晴徹底明白了,她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前河伯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那不僅僅是一個囚徒在服刑,那更像是一個……人形的、被套上了規則枷鎖的、可持續產出的……能源採集單位!
林尋將剩下的可樂一飲而盡,隨手將空瓶精準地投進幾米外的可回收垃圾桶裡,發出“哐當”一聲輕響。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望著那個依舊在跟清潔工作苦戰、渾身散發著不甘與怨憤卻不得不做的身影,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為他此刻以及未來的身份,做出了最終的、充滿現實主義的定義:
“所以,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他現在,以及在他那漫長的刑期裡,除了是‘待改造罪神甲等001號’之外——”
“也相當於是我們這家便利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可或缺的、自帶罪業驅動且無法逃離的……”
“專屬永動發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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