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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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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

那是一種超越平靜、近乎空洞的表情——並非缺乏情感,而是情感被壓縮到了極致,被某種更宏大的程式或意誌所覆蓋。彷彿讓一位自混沌初開便存在的先天神隻,屈尊坐上那張由價值九塊九的促銷購物籃改造而成的金屬椅,對他而言,僅僅是一項早已規定好的、合乎標準流程的例行公事。其性質,與便利店收銀員用掃碼槍掃描一包泡麵的條形碼、在交接班記錄本上登記一筆異常損耗、或者按照操作手冊處理一件即將過期的便當,沒有任何本質區別。都隻是“程式”中的一個環節,是“規則”運轉中必然產生的一個動作。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忘川河伯一眼——那位端坐在廉價金屬椅上、周身彷彿凝固著萬年寒冰、眼神深處蘊藏著足以焚毀星河怒火的神隻。林尋的目光平淡地掃過,就像掃過貨架上的一件普通商品,掃過地板上的一粒微塵,掃過空氣中一道尋常的光線。沒有任何聚焦,沒有任何額外的關注,沒有任何“審判者麵對重犯”時應有的審視或壓迫感。

他隻是微微側身,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穩穩地按在了公案之上那本厚實的黑色硬皮卷宗封麵之上。卷宗的封麵沒有任何裝飾,隻有燙印的幾個方正古拙的暗金色大字:《天道法庭案卷實錄·臨時審判庭·甲子特字第七十三號》。當他的手掌接觸到封皮的瞬間,那些字型流轉過一道微光,彷彿被啟用。

“嘩啦——”

卷宗被翻開。聲音在絕對死寂的法庭內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某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那不是普通紙張摩擦的聲音,更像是無數細密的法則符文在彼此碰撞、嵌合、確認許可權。

被翻開的頁麵,呈現出的景象頗為奇異。紙張本身並非實體,而是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平麵。上麵書寫的文字,並非凡間的筆墨,也不是仙家的雲篆、魔道的血紋、佛門的金書。那是一種不斷流動、變幻的暗金色光紋,每一筆每一劃都彷彿由最細微的法則鏈條編織而成,在凝視時,能隱約看到其中有無數的“理”、“則”、“序”、“規”等概念在生生滅滅,迴圈往複。它們並非靜止的文字,而是在緩緩流淌,如同一條條微縮的、承載著特定意義的法則之河。這些文字的光輝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存在感”,彷彿它們本身就是“真實”與“權威”的一部分。

林尋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那些流動的暗金色光紋之上。他的嘴唇微動,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清晰、沒有絲毫起伏,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經過最精密的校準,嚴格按照某種既定的、不可更改的格式與節奏吐出。這聲音本身似乎也蘊含著某種法則力量,能夠穿透一切物理與神唸的阻隔,確保被法庭規則認可的所有“旁聽者”,無論身在何方,處於何種狀態,都能清晰無誤地接收到:

“根據《天道法庭訴訟程式規則》第三章第七條:‘若被告經合法傳喚,已實際到庭,並完成身份核驗與權利告知程式,且無正當理由拒絕在指定位置就位,審判長或當值書記官可依職權強製其就位;若被告主動或經警示後就位,則視為其已自願接受本法庭之管轄,訴訟程式即刻轉入實質審理階段。’”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給規則本身一個彰視訊記憶體在的空間,然後繼續道:

“鑒於被告——個體標識碼:‘幽冥-川-003’,通用名諱:‘忘川河伯’、‘忘川之主’——已依法到案,並已於本庭指定之被告席位就位,身份核驗無誤,基礎訴訟權利告知程式已完成記錄。”

他抬起頭,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在對著虛空宣告:

“本臨時審判庭,案號:甲子特字第七十三號,現正式宣佈:就原告——個體標識碼:‘人間-清河-近期-未定-柳如煙’,通用名諱:‘柳如煙’——訴被告‘幽冥-川-003’(暨其附屬從屬個體、本案連帶責任方‘巡河夜叉乙七四號’),涉嫌觸犯《三界基本生靈權益保障provisionalact》第一條、第三條、第五條,《幽冥特別行政區域神職權力行使規範》第八款、第十二款、第二十一款附則,及《天地大輪迴秩序管理generalprinciples》序章總綱等律條,具體指控項包括但不限於:‘非法剝奪生靈存在權(強搶生魂)’、‘故意傷害致生靈本源潰散(致死)’、‘超越許可權濫用神職權柄’、‘嚴重乾擾及破壞區域性輪迴秩序穩定’等多項重控一案,進入正式實質審理程式。”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那不是力量的威壓,不是位格的碾壓,而是一種基於“程式正確”和“規則授權”而產生的、近乎絕對的“合理性”與“應然性”。彷彿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宇宙執行邏輯的一部分,質疑他,就是在質疑“合理性”本身。

“依據《天道法庭訴訟程式規則》第五章第一條,實質審理第一階段為:事實調查。目的為釐清本案基本事實經過,固定無爭議事實點,明確爭議焦點。現進行本階段第一項:原告陳述。”

林尋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指標,平穩地轉向了原告席。

“傳原告,柳如煙,上庭作證陳述。”

柳如煙渾身猛地一顫。

那根“一念清心”棒棒糖賦予她的、溫暖而堅定的奇異勇氣,此刻正如同涓涓熱流,在她那因怨恨與恐懼而幾乎凍結的魂體內流轉。這股暖流並不強大,卻異常堅韌,如同寒冬深夜裏一盞小小的油燈,雖不能驅散漫天風雪,卻足以照亮方寸之地,給予她直麵黑暗的微弱勇氣。它支撐著她那本該在先天神隻無意識散發的、位格層麵的威壓下潰散的意誌,讓她能夠保持思考,保持站立,保持……控訴的力氣。

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管魂體狀態並不需要呼吸,但這個源自生前的本能動作,似乎能給她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定感。然後,她伸出微微顫抖的、半透明的手,扶住了麵前那張由便利店塑料整理箱改造的簡陋原告席桌麵,借力,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有些遲緩,魂體的凝實度明顯不足,邊緣處呈現出細微的、水波般的蕩漾。身上那件大紅嫁衣,顏色依舊鮮艷奪目,卻與她蒼白透明的魂體形成了淒厲的對比。嫁衣的下擺輕輕拂過地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彷彿拖曳著無形的、沉重的枷鎖。

她沒有去看被告席。哪怕那裏坐著的是她恨入骨髓、日夜詛咒的仇敵。她害怕自己一旦看向那張臉,那積蓄了數月的、足以焚毀理智的恨意會徹底失控,讓她無法完成這千載難逢的陳述機會。

她也沒有去看旁聽席。那裏坐著或站著幾位氣息晦澀幽深的存在(黑無常、白無常、牛頭、馬麵,或許還有隱匿身形的其他幽冥官吏),他們的目光如同實質,帶著審視、好奇、複雜難明的情緒。這些目光讓她感到無形的壓力,讓她意識到自己這渺小魂靈的控訴,正在一個何等宏大的舞台上上演。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最終落在了法庭中央那片空地上。那裏原本是便利店顧客排隊等待結賬的區域,淺色的地磚上還殘留著幾道模糊的、來自無數鞋底的摩擦痕跡,以及一個不甚清晰的“請在一米線外等候”的黃色貼紙殘影。這片區域,此刻空無一物,卻彷彿成為了整個法庭的焦點,成為了連線凡俗與超凡、冤屈與公義的奇異交點。

她緩緩挪動腳步,朝著那片空地走去。腳步虛浮,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行走在萬丈深淵的獨木橋上,每一步都需要耗盡莫大的勇氣。紅色的嫁衣下擺隨著她的移動輕輕擺動,在地麵上拖出一道無聲的、淒艷的軌跡。

終於,她走到了空地中央,停下。

然後,在所有人——高踞神座者、司掌幽冥者、徘徊生死者、冷眼旁觀者——的注視下,她麵對著正前方那麵空白的牆壁(那裏原本是擺放零食和日用品的貨架,此刻貨架被移開,牆上臨時掛著一塊用硬紙板做成、上麵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天道法庭”四個歪斜大字的簡陋牌子),緩緩地、無比莊重地,屈下了雙膝。

“咚。”

膝蓋與冰冷堅硬的仿古地磚接觸,發出了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悶響。這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在場每一個存在的心湖中,激起了層層漣漪。對於神隻鬼差而言,跪拜是他們承受了億萬年的常態,但此刻,一個凡間女子的這一跪,卻蘊含著截然不同的重量。

紅色的嫁衣在她身下鋪展開來,那鮮艷欲滴的紅色,在青灰色地磚的映襯下,如同暈開了一灘濃得化不開的、尚未凝固的鮮血。她挺直了纖細卻堅韌的脊背,儘管魂體微顫,但那姿態中透著一股絕不低頭的執拗。她將雙手交疊,掌心向內,緩緩舉至額前,然後,深深地、緩緩地拜伏下去。前額輕輕觸碰到冰冷的地麵,形成了一個完整而標準的叩首禮。

“民女柳如煙,原南瞻部洲東域,大乾王朝江州府清河縣柳家村人氏……”她的聲音從俯拜的姿態下傳出,起初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哽咽,氣若遊絲,彷彿隨時會中斷。但很快,那聲音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捋順,漸漸穩定下來,變得清晰,一字一句,如同經過溪流打磨的珠玉,雖然微小,卻顆顆分明,墜地有聲。隻是這珠玉之上,浸透了血與淚的沉重銹跡,帶著生者最後的絕望與亡魂不滅的悲鳴。

“今有幸……蒙天道不棄,法庭開恩,得此……得此亙古未有之申冤機緣。”她的語句開始連貫,雖然依舊緩慢,卻字字用力,彷彿每一個字都要從靈魂深處擠壓而出,“民女在此,叩謝天道尚存一線公義!叩謝法庭願為螻蟻主持!民女願以此殘魂餘念,將滿腔冤情、血淚事實,一一稟明於上,祈盼……祈盼還我枉死夫君一個公道!還我破碎家庭一個明白!祈盼這天地之間,尚有一處……可言‘公平’二字!”

說罷,她維持著叩首的姿勢,一動不動,停留了整整三息。這三息,漫長得如同三個世紀。法庭內寂靜無聲,隻有她魂體偶爾無法抑製的細微顫慄。

三息後,她雙臂用力,支撐起上半身,重新直起了腰背。當她抬起頭,再次麵向那空白的牆壁和簡陋的牌子時,清亮卻冰冷的淚水,已然奪眶而出,無法抑製地順著她蒼白透明的臉頰滑落。可那淚水中,赫然混雜著絲絲縷縷黯淡的血色,那是魂體極度哀慟、怨氣凝結所化的“血魂淚”。這兩道紅白交錯的淚痕,在她臉上劃出觸目驚心的軌跡,彷彿將她生前的美麗與死後的淒厲永久地烙印在了一起。

她沒有立刻起身,就那樣跪在法庭冰冷的地麵上,跪在象徵著“排隊結賬”的凡俗痕跡之中,開始了她的陳述。聲音依舊不高,卻彷彿被法庭的某種規則加持,蘊含著一種穿透一切屏障、直達靈魂本源的力量。這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存在的感知核心,同時,也透過那些無形的、連線著三界各處的“旁聽通道”,回蕩在無數或明或暗關注此事的大能心神深處。

“民女本是人間界,南瞻部洲東域,大乾王朝江州府清河縣,柳家村人氏。”她的聲音平緩下來,帶著一種追憶的朦朧,彷彿在努力從破碎的記憶中拚湊出往昔完整的畫麵,“家父柳明義,是村中塾師,守著幾畝薄田,一間陋室,以教導村童識字明理為業。家母李氏,溫良賢淑,日夜操持家務,織布紡紗,補貼家用。民女雖生於清貧農家,非鐘鳴鼎食之家,然父母慈愛,手足和睦,家中雖無錦衣玉食,卻有笑語溫言。幼時隨父識字,亦讀過《女誡》、《孝經》,知曉禮義廉恥,明辨是非善惡。本以為此生,便如村邊清河之水,平平淡淡,清澈見底,循著人間常態,嫁人生子,奉養雙親,終老田園……”

她的目光失去了焦距,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法庭的牆壁,看到了千裡之外、數月之前的故鄉。那被血淚模糊的臉上,竟隱隱浮現出一絲極淡、極虛幻、如同陽光下肥皂泡般易碎的笑意。那笑意裡,承載著一個平凡女子對平凡幸福的所有憧憬與滿足。

“鄰村張家坳,有書生張文遠,年長我兩歲。其父與我父乃同窗舊友,兩家素有往來。文遠他……自小便顯聰慧,心性純良。我們二人,可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春日裏一同在河邊拾柳,夏日於樹下共讀詩書,秋日幫襯家中收割,冬日圍爐聽他講述書中俠義傳奇……時光如水,情愫暗生。去歲春日,桃花盛開之時,兩家父母見我們情投意合,便正式為我們定下婚約,交換了信物。擇定的良辰吉日,便是今年三月十五,黃道吉日,宜婚嫁。”

說到這裏,她嘴角那虛幻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半分,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彩,那是深埋於魂魄深處、關於“幸福”的最後印記。

“那日本該是民女一生中,最最歡喜、最最圓滿的日子。”她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夢幻般的質感,“天還未亮,母親和姊妹們便幫我梳妝。鳳冠是家中傾盡積蓄打造的,雖不華貴,卻精緻;霞帔是母親親手綉了整整一年的,鴛鴦戲水,並蒂蓮花,一針一線,皆是慈母心血。鑼鼓隊早早候在門外,噴吶聲吹得震天響,鄰裡鄉親都來道賀,小小的院落裡擠滿了笑臉。我穿著那身寄託了無數祝福的嫁衣,矇著紅蓋頭,坐在顫悠悠的花轎裡。耳邊是喧天的喜樂,鼻尖是轎簾外傳來的、混合著泥土與鞭炮氣息的春風。心裏……心裏像揣了隻雀兒,撲騰撲騰地跳著。我想著,轎子再走一會兒,就能到張郎家了。他一定也穿著大紅的喜袍,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他會用那桿繫著紅綢的秤桿,輕輕挑開我的蓋頭……我們會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然後,便是往後數十年的光陰,舉案齊眉,或許會有些清貧,有些瑣碎的煩惱,但一定是溫暖的、踏實的、充滿著人間煙火氣的日子……那是我,一個凡間女子,所能想像到的,最好的未來。”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如同漸漸熄滅的燭火。那一絲虛幻的笑意,如同被寒風吹散的霧氣,徹底消散得無影無蹤。無邊的恐懼與刻骨的痛苦,如同潮水般重新淹沒了她,將她從短暫的溫馨回憶中,狠狠拽回冰冷殘酷的現實。

“就在花轎行至清河畔的石橋頭,距離張郎家的村口,隻有不到一裡之遙時……”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魂體也隨之劇烈波動起來,嫁衣的紅光都明滅不定,“天……忽然暗了。”

法庭內的光線,彷彿響應著她的描述,真的暗淡了幾分。不是物理上的光線變化,而是一種瀰漫在感知中的、心理上的“暗淡”。

“不是烏雲遮日的那種暗,也不是夜幕降臨的自然交替。”柳如煙的聲音變得飄忽而恐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中擠出來,“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從靈魂層麵感受到的‘暗’。彷彿所有的光和熱,所有的聲音和色彩,所有的‘生’的氣息,都在一瞬間被某種至高無上、冰冷無情的東西……‘注視’了。那道‘注視’,來自無窮高的天上,超越了雲層,超越了星辰,甚至超越了‘天’本身的概念。它沉重得如同整片蒼穹壓了下來,冰冷得讓三伏天瞬間變成數九寒冬,不,比那更冷,那是直接凍結靈魂、凝固思維的寒冷!”

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瑟瑟發抖,雙手緊緊環抱住自己,儘管這個動作對於魂體毫無保暖意義。即便事情已經過去了數月,即便有“一念清心”棒棒糖的支撐,回憶起那一刻被神隻目光鎖定的感受,依然讓她如墜無底冰窟,恐懼深入魂髓。

“轎子……猛地停下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外麵的喜樂聲,歡呼聲,說笑聲……所有屬於‘人間喜慶’的聲音,在萬分之一剎那,消失得乾乾淨淨。不是寂靜,是‘剝奪’,是被那‘注視’強行抹去了聲音存在的概念。我隻能感覺到……感覺到那道漠然的、不帶任何情感波動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了整個送親的隊伍,掃過了吹鼓手驚愕的臉,掃過了轎夫僵硬的肩膀,掃過了我父母茫然失措的身影……然後,它停住了。它……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猛地抬起頭,原本茫然的雙眼驟然爆發出驚人的恨意與痛苦,直直地望向被告席!她的右手猛地抬起,伸出食指,筆直地指向那個端坐著、麵無表情的藍色身影。她的手指因為極致的情緒而劇烈顫抖,指尖甚至凝聚出一小團幽暗的魂火,忽明忽滅。

“是他!!就是這位高高在上、尊貴無比的忘川河伯!幽冥的先天水神!執掌一方輪迴權柄的大人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撕心裂肺,充滿了血淚交織的悲憤與控訴,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靈魂碎片打磨出的尖刀:

“隻因為他那一日!心血來潮!神念出遊!路過人間!隻因為他從他那永恆寂靜、高高在上的幽冥神座上,隨隨便便地、漫不經心地,朝著凡塵俗世,投下了那麼隨意的一瞥!隻因為他覺得……覺得我這身由凡間母親一針一線綉出、寄託著平凡女子一生最大期許的嫁衣,那紅色‘尚算鮮艷’,那綉工‘勉強入眼’,那款式‘略有新奇’!”

淚水如決堤般湧出,血色的淚痕被沖刷得更加猙獰。

“於是!他便如此輕易地、如此理所當然地、彷彿決定天氣陰晴般隨意地,下了神旨!下了判決!要將我從我的花轎裡!從我的大喜之日!從我的父母親人身邊!從我那翹首以盼、即將成為我夫君的書生身邊——生生奪走!”

“不是‘請’!不是‘問’!不是‘商議’!是‘奪’!是‘搶’!像頑童隨手摘取路邊一朵他覺得好看的野花!像路人彎腰拾起地上一顆形狀奇特的石子!全然不顧那野花是否願意離開滋養它的泥土!全然不顧那石子是否承載著別人的記憶!”

她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卻更加用力地嘶吼:

“他要把我擄去他那陰森冰冷、永恆死寂的幽冥水府!不是去做侍奉神明的婢女!不是去做什麼姬妾!他親口對那夜叉說的!我聽到了!他說的是——‘此女紅衣,倒有幾分俗世顏色,帶回府中,置於‘紅塵軒’,做個擺設罷’!”

“擺設……哈哈哈哈……擺設!”柳如煙發出淒厲到令人心魂俱裂的笑聲,笑聲中滿是絕望與嘲諷,“在他眼中,我一個活生生的、有父母、有愛人、有期盼、有未來的凡人女子,我的一生,我的情感,我的幸福,我所有的一切……僅僅是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用來點綴他宮殿的‘擺設’!一件冰冷的、沒有生命的‘藏品’!”

“他的意誌,便是神旨!是天條!是凡物必須無條件服從的法則!不容置疑!不容違逆!不容有絲毫反抗!”她的目光倏地轉向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巡河夜叉,眼中的恨意幾乎化為實質的火焰,要將那夜叉燒成灰燼,“而他座下這條忠實的走狗!這位巡河夜叉!便是執行這道荒謬絕倫、殘忍至極神旨的兇器!屠刀!”

“那夜叉!青麵獠牙,鬼氣森森,手持玄冰鋼叉,破開陰陽界限,直接出現在我們的送親隊伍麵前!他根本不給任何人開口說話、哀求告饒的機會!他那雙隻有殘忍與漠然的鬼眼,掃過人群,然後……然後當著我滿堂賓客驚駭欲絕的目光!當著我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當著我那……我那穿著喜袍、還未來得及露出笑容的張文遠的麵!”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淒楚至極,彷彿用盡了靈魂最後的力量在尖叫:

“一叉!僅僅輕描淡寫的一叉!快如閃電,狠如毒蛇!便直接洞穿了我張郎的胸膛!從後背刺入,前胸透出!我甚至能看到那冰冷的、染血的叉尖,在陽光下閃爍的寒光!”

“張郎他……他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啊!他連隻雞都不曾殺過!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考取功名,光耀門楣,與我安穩度日!他甚至……甚至還沒來得及親手揭開我的紅蓋頭!沒來得及對我喚一聲‘娘子’!沒來得及看一眼我穿著嫁衣的模樣!”

“他就那樣……睜著那雙還殘留著驚愕與不解、或許還有一絲對我的擔憂的眼睛,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大紅的喜袍,瞬間被更加鮮艷的、溫熱的液體浸透,蔓延開來……他就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倒在了我們即將拜堂成親的喜堂之前!倒在了……我的花轎之外,咫尺之遙!”

她的敘述被劇烈的抽泣和嗚咽打斷,魂體劇烈波動,幾乎要潰散開來。那深入靈魂的痛楚,即便過去了這麼久,依舊鮮活如昨日。整個法庭被一種極致的悲慟、壓抑和冰冷的憤怒所籠罩。旁聽席上,牛頭的鼻孔中噴出熾熱的白氣,馬麵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嘎吱作響;黑無常手中的哭喪棒微微低垂,白無常那永遠似笑非笑的臉,此刻隻剩下了一片沉重的木然。

柳如煙幾乎無法繼續,魂體的光芒黯淡到了極點。但她死死咬住虛幻的嘴唇,用那“一念清心”棒棒糖帶來的最後暖流,強行凝聚魂體,繼續用破碎的聲音說道:

“然後……然後那夜叉,看都沒多看張郎的屍體一眼,彷彿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他那雙鬼爪,直接撕裂了轎簾!冰冷的、帶著忘川河底萬年寒氣和死亡氣息的鬼力,如同無數根鋼針,瞬間刺入我的身體!我感覺到生機在飛速流逝,心臟停止了跳動,血液在凝固……我的生魂,被那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地從還未完全冰冷的軀殼中扯了出來!”

“我哭!我喊!我用儘力氣哀求!我看向我的父母……他們哭喊著撲上來,想要抓住我,卻被夜叉身上散發的鬼氣狠狠震飛出去,口噴鮮血,萎頓在地!我看著周圍的賓客驚恐尖叫,四散奔逃,好好的喜堂,轉眼間變成了修羅場,變成了靈堂!而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像個無助的幽靈!不,我就是幽靈了!一個剛剛被製造出來的、充滿怨恨的幽靈!”

她泣不成聲,破碎的魂音在法庭中回蕩,令人聞之心碎。

“那夜叉用一條冰冷的鎖鏈鎖住我的魂體,拖拽著,便要朝著幽冥的入口而去。他還用那種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絲施捨意味的語氣對我說:‘小娘子,莫要掙紮啼哭,此乃河伯大神法旨,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入了神府,做個清凈擺設,也好過在凡間受苦受難,百年之後化作黃土!’”

“福分?!哈哈……哈哈哈哈!”柳如煙再次發出慘笑,笑聲比哭還難聽,“家破人亡!姻緣破碎!生魂被拘!永世不得超生!眼睜睜看著至親至愛慘死眼前!這……這叫福分?!這就是你們神隻眼中,賜予凡人的‘福分’嗎?!那這福分,我柳如煙情願不要!我情願從未出生在這世上!情願從未遇到過張郎!情願……情願隻是一粒塵埃!”

她猛地再次扭轉頭,血淚狼藉的臉龐上,那雙燃燒著幽闇火焰的血窟,死死鎖定被告席上的忘川河伯。那火焰熾烈升騰,幾乎要噴薄而出,將整個法庭都點燃。

“若非……若非天不絕我!若非冥冥之中,竟有‘便利店’這等不可思議的存在途經!若非這位……這位書記官閣下,以我無法理解的規則之力出手阻攔,又以這‘法庭’之名,予我申訴之機……”

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卻蘊含著更深的絕望與後怕:

“民女此時,早已沉淪在忘川河底那萬載寒水之中!受那蝕魂銷骨的冰寒永世折磨!成為一縷無意識、無希望、隻有痛苦與冰冷的冤魂孤鬼!在河伯大神的‘藏品室’裡,做一件安靜的、逐漸被遺忘的‘紅色擺設’!”

“而我的家人!我的夫家!那些當日參與喜宴的親朋鄰裡!恐怕也早已因為‘冒犯神使’、‘衝撞神駕’、‘乾擾神遊’等等莫須有的罪名,被這位大神降下神罰!輕則家宅不寧,病痛纏身,重則……家破人亡,魂飛魄散!甚至死後,魂魄都要被打入地獄,承受無邊苦楚!”

她掙紮著,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從地上挺直了跪姿。她伸出血淚模糊的手指,先是指向被告席上如冰雕般的河伯,又指向地上癱軟的夜叉,最後雙臂張開,指向虛無的上空,彷彿在質問這蒼天,這大地,這亙古存在的法則:

“這一切!!”

“這一場飛來橫禍!這一場無妄之災!這一出由神隻一時興起而導演的、慘絕人寰的悲劇!!”

“根源何在?!道理何存?!天理何昭?!”

她仰起頭,任由血淚在她臉上肆意橫流,用她那即將潰散的魂體所能迸發出的、最響亮、最淒厲、最不甘的嘶喊,向著整個法庭,向著所有旁聽的存在,向著冥冥之中可能注視此處的更高規則,發出了最後的、杜鵑啼血般的控訴與質問:

“我隻想問這天!問這地!問這滿堂高坐的神聖仙佛!問這維持三界運轉的諸般法則!!”

“我柳如煙!一介凡女,生於草芥,長於鄉野,從未行兇作惡,從未謗神欺天,謹守本分,待嫁閨中——何罪之有?!!”

“我的夫君張文遠!一個寒窗苦讀、心懷仁義、隻想與愛人廝守終生的年輕書生——何罪之有?!!”

“我那年邁的父母!我那無辜的親朋!那些隻是來喝一杯喜酒的鄉鄰——他們!又何罪之有?!!”

“難道!就因為你是一尊神!就因為你擁有我們無法想像的力量與權柄!就因為你……看了一眼!因為你覺得‘有趣’!因為你一時興起!!”

“就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如此理所當然!如此……視若平常地!!毀掉我們這些凡人用盡一生心血去經營、去守護、去珍視的一切嗎?!”

“神!便可以為所欲為嗎?!”

“力量!便可以顛倒是非嗎?!”

“天道!難道就真的允許……如此嗎?!”

淒厲到極致、悲憤到極致、絕望到極致的質問聲,如同千萬把無形的利刃,攜帶著一個平凡靈魂最後的不甘與吶喊,在法庭狹窄的空間內瘋狂地撞擊、回蕩、疊加!彷彿要衝破這由便利店改造的屋頂,撕裂這臨時構建的空間,直上那九霄雲外,傳入那三十三重天闕,響徹那幽冥十八層地府,讓三界六道、一切有情無情眾生,都聽到這來自最底層的血淚咆哮!

整個法庭,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如此厚重,彷彿連時間本身都被凍結。隻有柳如煙魂體無法抑製的、細微的抽泣聲,以及那因極度激動而導致的魂光明滅閃爍,證明著剛才那番驚天動地的控訴並非幻覺。

旁聽席上,黑無常深深地低下了頭,寬大的帽簷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隻能看到他那握著哭喪棒的手,指節捏得發白。白無常閉上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嘴角那標誌性的弧度消失無蹤,隻剩下一條平直僵硬的線條。牛頭猛地別過臉去,粗重的喘息聲中帶著難以壓抑的怒意;馬麵則仰頭望著天花板,喉結不斷滾動,彷彿在吞嚥著什麼難以言說的情緒。即便是他們這些在幽冥見慣了生死離別、冤魂厲鬼、甚至親手執行過無數嚴酷刑罰的神差,此刻,也被這最樸素的、基於“生而為人”最基本權利的控訴所震撼。這不是簡單的陰陽兩隔,這是對“存在尊嚴”最粗暴的踐踏,是對“生命意義”最徹底的否定。

虛空之中,那些投注而來的、無形的目光,也變得更加複雜難明。有悠長的嘆息穿越時空傳來,有冰冷的漠然依舊如故,有深沉的思索在無聲蔓延,亦有極其細微的、一閃而逝的、彷彿看到自身倒影般的……物傷其類之感。

“啪。”

一聲輕響,打破了這沉重如鉛的寂靜。

是林尋,合上了手中那本黑色硬皮卷宗。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將目光從地上那跪伏著、魂體黯淡、依舊沉浸在巨大悲慟中的柳如煙身上移開,平穩地、毫無阻礙地轉向了被告席。那雙從始至終都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在法庭冷白的熒光燈下,反射出一種比忘川河底萬載玄冰更加冰冷、更加透徹、更加“非人”的光芒。那光芒裡,沒有任何同情,沒有任何憤怒,沒有任何審判者應有的情緒波動,隻有一種純粹的、基於規則的“審視”。

他的目光,如同兩束精準的、無形無質卻重若千鈞的探照燈,直直地照射在坐在廉價金屬椅上、從柳如煙開始控訴直至此刻都麵無表情、彷彿一尊精緻冰雕的忘川河伯身上。

他的聲音,比忘川之水最深處的暗流還要冰冷,比絕對零度的虛空還要缺乏溫度,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如同法則的烙印,再次響徹法庭:

“被告,‘忘川之主’,神格本源編碼:‘幽冥-川-003’。”

“對於原告柳如煙,以上當庭陳述之全部事實經過細節,及其據此正式提出的——‘非法剝奪生靈存在權(強搶生魂)’、‘故意傷害致生靈本源潰散(致死)’、‘超越許可權濫用神職權柄’、‘嚴重乾擾及破壞區域性輪迴秩序穩定’——等四項核心指控……”

林尋微微停頓,法庭內落針可聞。

“你——”

“是否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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