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蕪院後山的青石擂台由丈許青岩壘砌，高逾三丈，台周看台層疊，人聲鼎沸如潮，鼓譟與喝彩纏成一團翻湧，十年一度的問天大會正鬨得如火如荼。柳繁奕卻無心觀戰，獨自離了高台台，循著林間小徑，緩步往深處走。
林間林木蔥蘢，偶有幾聲鳥鳴從枝椏間傳來，倒襯得周遭愈發靜謐。行不多遠，一陣稚嫩的哭鬨穿林而來，混著女子溫軟的哄勸，碎在風裡。
柳繁奕腳步微頓，循聲拐過一片虯曲的古木，見巧芙正彎腰攥著念兒的小手，耐著性子輕哄，二人立在一棵紅果樹下，樹影斜斜覆了兩人半肩。
那果樹身粗壯如甕，枝椏遒勁地向空中伸展，熟透的紅果墜在枝頭，像綴了滿樹瑪瑙，果香漫在鼻尖，誘人得很。念兒踮著小腳尖，小手在空中抓了又抓，卻怎麼也夠不著紅果，急得小臉通紅。
“小公子，這果子太高了，咱們夠不著的。”巧芙軟聲哄著，“莫鬨了好不好？回去我讓廚房給你做蜜漬紅果乾，熬得糯糯的，比蜜還甜呢。”
念兒哪裡肯聽，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猛地掙開巧芙的手：“不要果乾，就要樹上的，就要嘛！”
柳繁奕走了過去，溫聲道：“念兒，叔叔抱你上樹摘果子，好不好？”
念兒哭聲驟歇，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真……
真的嗎？”
見柳繁奕含笑點頭，他瞬間破涕為笑，“太好了！謝謝叔叔！”
柳繁奕蹲身將他抱起，身形微晃，便躍上橫生的枝椏。念兒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抬眼見滿枝紅果墜得枝椏輕顫，紅得似燃著的小火團，頓時咯咯笑出聲，小手掙著就要去夠最豔的那一顆。
柳繁奕一手托著他的小屁股，一手輕撥枝葉，挑了顆熟得正好的紅果遞過去。念兒雙手捧著，迫不及待往嘴裡塞，汁水順著嘴角淌下，沾得小臉、下巴到處都是，活脫脫一個小花貓。
柳繁奕抱著他在枝椏上坐定，聲音壓得極低：“念兒，你可見過你娘？”
“自然見過啦！”念兒嘴裡塞得鼓鼓的，小腦袋用力點著，“我孃親可美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亮，比院門口的花燈還好看！而且孃親的修為可厲害了，比爹爹還厲害呢！”
“那你孃親現在在哪？”
柳繁奕追問。
念兒啃果子的動作停了，小眉頭皺了起來：“孃親說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辦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讓我乖乖跟著爹爹，等她回來，就給我帶會飛的糖人，還有能映出星星的琉璃盞。”
他吸了吸鼻子，眼底漫開一層水汽，“可我等了一個春天又一個冬天，孃親還是冇回來。昨天晚上我還夢到她了，她抱著我，給我唱以前哄我睡覺的歌謠，可我一伸手想抱她，她就不見了……”
話未說完，豆大的淚珠便從睫羽間滾落，砸在柳繁奕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顫。柳繁奕怔了半晌，喉結輕滾著問：“你孃親眉心，可是有一個淺印？像彎小小的月牙，淺淺的，不細看便瞧不見。”
念兒眨巴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小手指著自己眉心：“叔叔你怎麼知道？你認得我孃親嗎？是不是見過她？”
柳繁奕眸光一震：“你孃親叫什麼？可是玄青？”
“我不知道。”念兒搖了搖頭，“爹爹說，孃親的名字是天大的秘密，不能告訴外人，連藍姑姑都不能說。”
“念兒快下來！天快暗了，再不回去少主該急了！”
樹下的巧芙仰著頭，踮著腳催道。
柳繁奕回過神，強壓下心頭的翻湧，抱著念兒躍下枝頭，將他交到巧芙懷中。
他目光落向巧芙，狀似隨口一問，眼底卻藏著探究：“你們花總管近來可好？許久冇見她露麵了。”
巧芙剛要開口回話，卻被一聲清淺卻帶著威嚴的輕喚打斷：“念兒。”
王安之從樹影中緩步走出，目光直直落在柳繁奕身上，深邃的眼眸無波無瀾，卻似藏著千鈞之力。
柳繁奕心頭的急切再也按捺不住，開門見山道：“王安之，念兒是玄青的孩子，對不對？”
王安之垂眸，接住撲進懷裡的念兒，掌心撫過他柔軟的發頂：“他是我的孩子。”
“我問你玄青的事！”
柳繁奕上前一步，周身氣息驟然冷了幾分，“她究竟去了哪？到底是生是死？”
王安之卻不再理他，攬著念兒的小身子，轉身便要走。
柳繁奕身形一晃，攔在他身前：“王安之，你告訴我！玄青她到底怎麼樣了？”
“叔叔壞！”念兒鼓著腮幫子，奶聲奶氣地怒道，“不許你凶我爹爹！”
他攥著手中咬了一半的紅果，狠狠朝柳繁奕砸去，“我不要你的果子了！”
紅果
“啪”
地砸在柳繁奕肩頭，果肉濺開些許汁水，他卻渾然未覺，隻定定凝著王安之。
王安之抬手輕拍念兒的後背，目光冷冽地掃過柳繁奕，隻吐出兩個字，字字如冰：“讓開。”
柳繁奕手指攥得發白，一字一句道：“我隻要一個答案。她還活著，對不對？”
王安之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目光掃過他緊繃的身形：“柳二公子，你若想動手，也該看看地方，當著孩子的麵，未免失了身份。”
柳繁奕盯著念兒漲紅的小臉片刻，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王安之抱著念兒，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柳繁奕立在原地，望著那片幽深的林影，久久未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