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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麓宗後山的流霞峰,原是宗門內少有人至的清幽處,唯有峰頂那方半畝見方的露台,是專為觀星辟出的雅地。
青石鋪就的檯麵被歲月磨得溫潤,露台中央設著一張酸枝木矮案,案心擺著尊三足銅爐。
爐中焚的沉水香是宗門特製的“凝露香”,燃時不見明火,隻一縷青煙嫋嫋升起,順著風勢纏上旁側的竹梢——那幾竿翠竹就長在案邊。
竹葉上凝著的夜露泛著月華,風一動便有露珠滾落,正巧落在爐沿,“嗒”地一聲輕響,倒讓這清寧裡添了絲活氣。
案周環放著六把烏木嵌玉坐榻,烏木色深如墨,隱隱有金絲在木紋間流轉。
椅背上嵌著的白玉雕成柳葉模樣,觸手冰涼,襯得榻上鋪著的素色雲錦軟墊愈發柔暖。
矮案一角擺著青瓷茶盞,旁側銀壺裡溫著的暖酒是用山間野果釀的,酒氣不烈,隻透著股清甜。
露台四周立著八根青石柱,柱身上刻著二十八星宿的圖案,每道星宿紋路裡都嵌著細碎的“星輝石”,夜裡便會透出淡青色的微光,每根柱頂都懸著盞琉璃燈。
燈盞是淡青色的,燈罩上描著銀線勾勒的流雲,燈芯燃的是鬆脂混合“月仙草”製成的燭,火光柔和得不刺眼,隻在青石檯麵暈開淺淺一圈暖黃,剛好能看清對麪人眉梢的笑意,卻又不會擾了頭頂的星光。
玄青和柳繁生來到觀星台時,月色已漫過了半片露台,銀輝灑在青石板上,像是鋪了層薄霜。
玄青身著一襲雲色長裙,衣襟和裙襬上綴著的細碎“星屑晶”,隨著她的腳步折射著月光,晶石間還縫著極細的銀線,走動時便似有流螢在裙角翻飛。
她走得慢,怕裙襬掃過青石上的霜色,又怕驚散了周身的星輝,柳繁生便刻意放緩了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他身著一襲月白色錦袍,袖口和領口處繡著淡藍色的雲紋,雲紋裡摻著“水紋絲”,風一吹便似有真的雲霧在衣間流動,若仔細看,還能看見雲霧裡藏著的極小星點。
“你們怎麼纔來,再不來這烤好的肉都要涼了。”
寧茹提著裙襬迎上來,淺藍色裙身綴著的寒星珠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粒粒圓潤,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叮鈴”聲。
她眼尾微微上挑,目光落在玄青身上時亮了亮,抬手輕撫了一下她發間的白玉簪——那玉簪簪頭雕著朵半開的蓮花,花瓣邊緣還嵌著極細的粉晶,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襯得鬢邊肌膚愈發瑩白。
“你這身裝扮,倒像是從月色裡走出來的。尤其是這簪子,襯得你膚色都亮了幾分。”
寧茹笑著打趣,又轉向柳繁生,“柳掌門如此裝扮,莫非是要與玄青一較高下,看看誰更與這漫天星光相襯?”
柳繁生聞言輕笑,伸手替玄青拂去肩上沾著的一片竹葉:“路上見月色甚佳,便多陪玄青走了片刻,讓諸位久等了。”
“快坐下吧!再過片刻,流星該來了!”柳繁奕的聲音傳來,他正斜倚在烏木坐榻上,手中捏著隻玉杯。
杯裡的酒剩了小半,晃一晃便漾開淺淺的酒渦,映著頭頂的星光。
唐念瑤坐在他身側,今日著了一襲淺紫色紗裙,裙身用銀線繡著細碎的星子圖案,風一吹,星子便似在裙間流動。
玄青和柳繁生依言坐下,柳繁奕提起酒壺為二人斟上酒:“這酒溫了好一會兒,你們嚐嚐,比涼酒更潤口,還不嗆喉。”
陸深坐在對麵,遞過一盤剛烤好的獸肉:“剛烤好的雨鹿肉,刷了蜜露花汁,你們快嚐嚐,涼了就膩了。”
眾人圍坐在矮案旁,一邊吃著烤肉,一邊閒聊起來。
酒過三巡,夜風裹挾著鬆脂香掠過露台。
寧茹正端著酒盞抿酒,忽然瞥見天際亮起一道銀線,當即放下酒盞,指著天際輕呼:“快看,流星!”
眾人皆抬首,隻見原本綴滿碎鑽似的穹頂,此刻竟有銀線接連亮起,一道、兩道、三道……仿若有人打翻了星河。
玄青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目光追著一道拖曳著淡藍尾跡的流星。
寧茹雙手在胸前合十:“聽說見流星時許願最是靈驗,咱們快許願吧!”
眾人聞言,皆閉目凝神,心中各自藏著未宣於口的期許。
玄青閉上眼睛,雙手在膝上輕輕交握,心中默唸著心願。
柳繁生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像是在與她共享這一瞬的鄭重。
片刻後,流星雨漸歇,穹頂重歸靜謐,隻餘下幾縷餘暉,在雲層間若隱若現。
柳繁生轉頭望向玄青,目光溫潤得似浸了月華:”你許了何願?”
玄青抿了抿唇,指尖絞著他的手:“......說出來,怕就不靈驗了。”
柳繁生不再追問,隻是輕輕一笑,將手中的酒盞遞向她:“那便以酒代願,願吾等心願皆成。”
玄青接過酒盞,與他輕輕碰杯。
”你們倆可彆光顧著自己甜甜蜜蜜,也祝咱們所有人都能得償所願。”
寧茹舉杯笑道,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柳繁奕也舉起酒盞,手臂搭在案邊,目光掃過眾人:“就是,要喝一起喝,今日觀星宴,咱們不醉不歸!”
陸深端起酒杯:“願諸君皆能如願以償,此後再無煩擾。”
眾人聽著,皆是會心一笑,舉杯的動作整齊劃一,酒盞相碰間,清脆的聲響在露台上迴盪。
空中驀然升起千餘盞明燈,仿若無數星辰自天際墜落,又齊齊懸於半空。
那燈盞皆是蓮花形狀,花瓣層層疊疊,透著柔和的光,將整個露台映照得如同白晝。
燈盞之間還連著極細的光絲,光絲交織成網,竟在天幕上織出了一幅淡淡的星圖。
寧茹伸手去觸碰空中垂下的光絲,指尖剛觸及,便有細小的光點順著手指爬上她的手腕。
她驚喜地舉起手腕給唐念瑤看:“這是……許願燈?柳繁奕你還準備了這個!”
唐念瑤湊近細看,光點在寧茹腕間流轉,宛如銀河落腕,她眼中滿是驚豔:“好生精妙,竟似將星河都藏在了這光絲裡。”
柳繁奕卻轉頭望向柳繁生,眉頭微挑:“哥,這是你準備的?藏得夠深啊!連我都不知道。”
柳繁生微微皺眉,目光在漫天燈盞間掃過,指尖下意識地握緊了玄青的手:“並非我所備。”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將目光投向了陸深。
陸深搖了搖頭,眼中也滿是疑惑:“我也未曾準備,這許願燈出現得實在蹊蹺。”
玄青站起身來,目光在漫天明燈中逡巡,隻見那蓮花燈彙成的光暈之中,驀然現出一道模糊的虛影,虛影周圍的燈盞竟紛紛轉向,將光芒聚向虛影,仿若為其引路。
虛影漸漸清晰,紅霧愈發濃鬱,最後竟凝成實體,攜著一身紅色光暈從天而降,穩穩落於露台中央。
他落地時,腳下的青石被光暈灼出淡淡的印記,那印記竟似火焰的形狀。
玄青周身紫光驟起:”連無訣!你終於現身了!“
紅色光暈消散,連無決的麵容清晰呈現——他身形偉岸,比柳繁生還略高一些,一襲紅衣似火,衣襬上繡著暗金色的火焰紋路,在漫天燈火的映照下更顯奪目。
他望著玄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青兒,我準備的花燈,你可還歡喜?”
柳繁奕霍然起身,周身靈力驟然湧動:“連無決,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我宗門之地。”
寧茹手中瞬間幻出一把寒刃,怒喝一聲:“連無決,今日你既來了,便休想離開!”
她說著便要上前,卻被陸深一把拉住手腕:“且慢,此人詭計多端,莫要衝動行事。”
連無決輕輕抬手,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身側的蓮花燈,燈盞被他撥得旋轉起來,光絲也隨之晃動。“你們不必如此緊張。”
他語氣輕慢,目光始終落在玄青身上,“我此行隻為解相思,並無與諸位為敵之意。”
玄青神色冷凝,手心紫芒閃爍,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把長劍:“休要廢話,交出花翎!“
話音未落,她手中紫劍直沖天際,紫色劍氣撕裂夜空,如一道閃電般劈向漫天燈盞。
霎時,紫劍幻化成上千道紫輝,每一道都準確無誤地穿過花燈——無一落空。
漫天燈盞齊齊爆裂,碎片泛著微光,如雨點般灑落。
“浮光三千斬!果然不凡!”連無決站在原地,任由碎片擦過衣角,臉上笑意未減。
“原來你喜歡看煙火。”他向前邁了半步,目光灼熱,“那下次,我便為你燃儘整片星河。”
玄青手中紫芒再次凝聚,劍身光芒愈發熾烈:”交出花翎!“
連無決卻又上前一步,伸手向玄青,掌心向上:”你的花翎姐姐,特意為你做了桂花糕,還溫著呢。”
他聲音放柔了些,帶著誘哄的意味,“你隨我來,我帶你去見她。晚了,可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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