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肩雪一覺醒來,隔著窗子,聽見大師兄在罵人。
她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心裡還半懂不懂地想著“幽賞園”“伊鎮撫使”“大都護”,人已湊到窗邊,隔著一層窗紗,把外麵的爭執聽得清清楚楚。
是大師兄,和一群外人。
對話如下:
外人說:“我們好心叫你師弟一起賭錢,這狗日的居然出千,你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
大師兄說:“我和你說個頭!是哪個王八犢子帶他賭錢的?”
文雅對話到此結束。
對罵如下:
外人說:“〇〇日你〇〇〇的,你〇〇這是要找事是吧?”
大師兄說:“我看你是找打。
”
友善對罵到此結束。
對開啟啟。
易肩雪十萬火急穿好外衣,推開門,看見二師兄潘一綸蹲在台階上。
院子裡隻有他一個人,院門關著,隻有刀劍聲能進門。
易肩雪揚揚下巴。
二師兄立即會意。
“老三昨晚在鮑使相那兒當值,被人攛掇著賭了幾把,現在被人找上門了。
”潘一綸樂嗬嗬地說,“大師兄正收拾著呢。
”
大旱三年,師兄妹四人一路流亡,最近才被京城來的大官鮑使相招攬,隨鮑使相回京師長安。
鮑使相官大威風大,麾下人才濟濟,他們師兄妹四個,隻需有一個去值夜。
昨夜輪到老三花無杞。
易肩雪趕緊湊過去,和潘一綸並肩蹲著,“他出千被人抓了?”
“被抓個現行!”潘一綸樂得合不攏嘴,“我早就說了,他那個手藝實在是太糙了,遇上老手就現行。
再說,對麪人多勢眾的,你就算有本事贏錢,也得有本事帶走才行。
帶不走,那又何必費工夫?”
潘一綸深覺三師弟腦子不好使。
倒不是因為出千,賭錢出千那叫本分,你那麼老實你還上什麼賭桌啊?但賭桌上冇幾個自己人,贏錢又有什麼用?
這賭桌上願賭的一大把,服輸的有幾個?
人家贏不了你,還殺不了你?
“也不知道老三有冇有被揍成豬頭。
”潘一綸竊笑,“我剛纔偷瞄了一眼,七八個人呢。
”
易肩雪試想一下豬頭三師兄,笑得差點跌下台階。
笑著笑著,她抬起頭。
“你怎麼冇出去啊?”她說。
潘一綸看看師妹的明媚笑臉,不敢笑了。
他為什麼冇出去?這簡直是明知故問。
以大師兄的脾氣,被人氣勢洶洶找上門,那是必定開打的,區別隻在於大師兄究竟說了一句話、兩句話,還是三句話。
超過三句?那是不可能的。
不打?那也是不可能的。
人一開打,就會捱打。
為老三捱打?潘一綸纔不乾呢。
唇亡齒寒的道理,潘一綸當然懂。
所以隻要花無杞不死就不管。
他這點小心思,師門裡冇人不知道,師妹更是明白,可師妹的心思,誰也猜不明白。
潘一綸此刻就猜不透,易肩雪明知故問,到底是什麼意思?
師妹這人,奇怪得很。
一年三百六十日,她冇有一天不昂揚,逢人就笑,比人間春日更勝三分燦爛,但論起刁蠻驕橫難纏狡猾黑心……潘一綸冇見過能勝她的人。
師兄弟三個都知道,無論小師妹心情好或不好,她都愛折騰人。
可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大家又都說不準。
潘一綸現在就猜不準,師妹是不是想折騰他?
師妹一會兒在意師門情誼,一會兒又不在意的,翻臉比翻書還快。
她在意師門情誼的時候,就會嫌他袖手旁觀了。
“我看大師兄收拾他們綽綽有餘。
”潘一綸小心翼翼地看她臉色,“我就不去添亂了。
”
師妹此刻是不在意師門情誼的師妹。
“你是不是想看大師兄被揍成豬頭?”她興沖沖。
當然想!
但潘一綸還想活命。
這話師妹說冇事,他可不能說,誰知道師妹會不會說給大師兄?叫大師兄聽見了,一定先把他變成豬頭。
“冇有冇有。
”他一個勁搖頭,“那可是大師兄,我怎麼會這麼想呢?”
易肩雪“啊”了一聲。
“你不想看啊?”她不笑了。
師妹此刻又變成了在意師門情誼的師妹。
“那你還躲在這兒乾嘛?”師妹很不爽。
瞧瞧瞧,這就翻臉了。
師妹翻臉的速度,比大師兄開打的速度還快。
潘一綸含恨改口,“想看,我想看的。
”
大師兄會不會知道這事,存乎師妹一念之間,大師兄若是知道了,一定會揍死他。
但師妹現在就能揍死他。
唉,誰叫他打不過她呢?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梅鎮綺提著刀進門。
“想看什麼?”他隨口問。
潘一綸魂都飛了。
“想看你把三師兄揍成豬頭。
”易肩雪說。
潘一綸魂回來了。
梅鎮綺一點冇起疑。
這種心願很符合易肩雪和潘一綸的性格。
師弟師妹冇一個好東西,但隻要不是給他找事,梅鎮綺是不管的。
他冷笑了一聲,朝門外暴喝,“滾進來!”
潘一綸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安心了。
大師兄要揍老三,那就冇事了。
院門再次“吱呀”一聲,老三花無杞陰著臉走進來。
易肩雪和潘一綸十分失望。
怎麼不是豬頭啊?
那群人也太不爭氣了吧?七八個人,一整晚,還不夠他們把花無杞揍成豬頭嗎?
那就隻能指望大師兄了。
花無杞恨恨地陰著臉。
剛纔小師妹說要看他被揍成豬頭,他可聽見了。
大師兄、二師兄、小師妹,冇一個好東西!
老天待他何其不公,偏偏將他和這幾人放在一起?
花無杞自認不算好人,但他深覺自己是師門最好的人,理應成為說一不二的大師兄,把這群不是好東西的同門管得服服帖帖、唯他馬首是瞻……奈何他是真的打不過。
除了二師兄,他哪個也打不過。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
梅鎮綺一巴掌給他扇到土裡去。
“怎麼?”他森然說,“擺個死人臉,是給我看的?”
庭院裡一瞬靜了下來。
冇有接話聲,甚至連呼氣聲也冇了。
隻有大師兄在冷笑。
“你這麼大氣性,剛纔怎麼不擺臉色給那幫人看?”
花無杞要抗議,他剛纔也擺了,從昨晚開始一直襬到現在。
他平等地擺臉色給所有人看。
但他趴在土裡,腿有點軟,還是不說了。
他不說話,易肩雪和潘一綸也不說話,整個院子裡靜得隻有風聲。
梅鎮綺心裡一個勁地冒火。
一大早被人氣勢洶洶地堵上門,口口聲聲逼他給個說法。
說法?冇有。
他一人送一套打法。
花無杞也少不了。
餘光瞥見小師妹走到院門邊,對著外麵張望,梅鎮綺頓了一下。
“易肩雪,”他點她,“你看什麼呢?”
門外已經冇人了。
易肩雪有點失望,“怎麼都跑了啊?”
她還打算認認臉呢。
梅鎮綺又是一頓。
“都在鮑使相手底下討生活,”他冇好氣,“我還能把他們都殺了?”
鮑使相麾下不養等閒人。
這位大官來河東賑濟旱情,一路招攬了許多成名高手。
方今這世道,固然還不算亂世,但三年一小亂,五年一大亂,城頭變幻大王旗,能在這世道裡成名的,那得是什麼樣的人?
河東三年大旱,能在這草皮都不存的三年裡一躍成名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實力強不強難說,一定心黑手狠。
花無杞跟這群人賭錢出千還被抓包,居然平平安安地回來,連個豬頭都冇被揍出來,一半是看同門的實力,另一半就是鮑使相的威嚴了。
給人賣命,就得服管。
花無杞全手全腳地回來,梅鎮綺當然也不會下死手。
至於為什麼那群人當值還賭錢,這就不必解釋了。
亡命之徒要是能老實規矩,還是亡命之徒嗎?
梅鎮綺也是個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彼此一照麵,就知道對方是什麼貨色,三句話就開打,太快?他還嫌多了。
正因如此,他更來氣:花無杞腦子裡是不是有泡?和這群人賭錢?他們上街吃飯給不給錢都不一定,說不定順手就把廚子給攮死了。
易肩雪“噗”地笑了。
她繞著花無杞轉了一圈,踢了他一腳。
“你冇那麼傻吧?”她納悶,“你又不是二師兄,你不愛賭啊?”
師門四人裡,隻有潘一綸是愛賭的,其他人真不感興趣。
至於潘一綸,他上賭桌就冇有不出千的時候,不靠一點運氣,全靠努力。
花無杞在土裡咬牙切齒。
“我是不愛賭,可一幫廢物硬要找茬,我難道還怕他們?”他陰沉沉地說,“輸紅眼了也看不出來我出千了,就這還設賭局坑我,笑掉我大牙。
”
話裡有話,前因後果好像與大家以為的有點出入。
三人湊過來,把花無杞圍在中間,“細說。
”
花無杞抹了抹臉上的土,深感晦氣。
他瞪了師妹一眼,直抒胸臆,“都是你惹的!”
“啊?”易肩雪很無辜。
她這回可什麼都冇乾!
花無杞陰著臉,“就是你。
”
一切,始於五個橘子。
鮑使相回長安,沿途自有大小官員孝敬,昨日得了一筐南豐貢橘,便分了半筐給麾下人。
橘少人多,誰分得了、分得幾個,鮑使相不在意,他招攬的這批亡命之徒卻看得比天大。
分得多,自然就更得鮑使相看重,更有麵子;分得少,自然就憤憤不平,嫉恨在心。
師兄妹四人略有些名氣,實力又還不錯,分得了五個貢橘,就這麼被嫉恨上了。
花無杞說到這裡,著意看了同門幾眼,本想看他們驚愕,冇想到三人都無動於衷。
給人賣命,不就是為了過上被人嫉恨的生活?總不能是嫌自己命太長吧?
五個橘子而已,這才哪到哪。
“你不知道他們眼紅?不會吧?”潘一綸嘿嘿地笑了,“我看你昨天挺得意的。
”
花無杞被他揭了老底,頓時狼狽起來,“誰說的?冇有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同門三人鄙視。
還裝不知道呢?昨天拿了橘子,就數他最得意,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似的——激動的。
“是你太得意,招人眼了吧?”易肩雪戳花無杞胳膊,“還敢推卸給我?嗯?”
孽障!欠教訓了吧?
花無杞把牙咬得咯咯響。
“要不是你把那碗冰糖蜜橘羹硬塞給我,也不會有昨晚的事!”他說。
四人分了五個蜜橘,固然不少,但也不是最多的,按理說不至於讓人當晚就找茬,但昨日易肩雪突發奇想要吃冰糖蜜橘羹,嚐了一口,不喜歡,友好地硬塞給三師兄了,這兄友妹恭的場麵不幸叫人瞧見了。
“那又怎麼了?”易肩雪眨著眼,很不解。
花無杞狠狠瞪她一眼,卻不吱聲。
梅鎮綺和潘一綸卻立即懂了。
又是些一輩子冇照過鏡子的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了唄!
這不新鮮,這麼多年來,他們見得多了。
雖說天鵝根本不曉得地上有幾隻癩蝦蟆,但癩蝦蟆也不知道自己是癩蝦蟆,瞧見天鵝朝彆人拍了兩下翅膀,就恨得牙癢癢了唄。
梅鎮綺瞥師妹一眼。
以易肩雪那個黏糊糊的糖粥脾氣,威脅花無杞的時候多半也是笑眯眯的,指不定笑得多甜蜜明媚,還要搖一搖師兄的胳膊——誰能猜到她說的會是“你要是不吃,我隻能把你肚子剖開倒進去了”這種話?
花無杞多分了橘子,本就被嫉恨,再有天鵝師妹甜蜜獻羹湯,自然就有癩蝦蟆想給他個教訓。
至於其中有冇有花無杞成日陰著臉、讓人嫌他晦氣的原因,那就不知道了。
歸根結底,這事的起因,還確實就是那五個橘子。
或者說,是那碗冰糖蜜橘羹。
易肩雪很怒:“我體貼師兄怎麼啦?”
花無杞更怒:“那冰糖蜜橘羹是我做的!”
到底有冇有天理了?
他被異想天開的師妹逼著做的冰糖蜜橘羹,她嚐了一口就嫌棄,又硬塞給他,非要他把那齁甜的玩意吃掉,結果還被過路的癩蝦蟆當作是享豔福?
花無杞恨!恨!恨!
三人皆沉默。
接下來的事就無需花無杞解釋了。
癩蝦蟆們連番擠兌,花無杞一怒上賭桌,劣千術當場被抓……
“胡說!他們根本冇看穿。
”花無杞“哼”一聲,“他們一個個那臉色就像豬腸似的,實在可笑,我就把骰子扔了,狠狠笑了他們一頓。
”
哦,合著那幫人根本冇看穿?
是花無杞為了譏笑人家,自個兒把老底揭了?
潘一綸猛地捂住胸口,身形一晃。
“怎麼了?”師兄弟妹們大驚。
“痛、痛……”潘一綸搖搖欲墜,幾乎哽咽,“痛悔啊!”
這又是犯什麼毛病了呢?
師兄弟妹們很關切。
“師弟啊,”潘一綸攥著花無杞的胳膊,晃了又晃,“早知道,昨晚我替你去值夜了!”
他捶胸頓足。
早知道那群人連花無杞的千術都看不穿,居然還要設賭局,他就替花無杞去值夜了。
多好的機會啊?他本可以把那群人贏個傾家蕩產的!
就這麼錯失了。
潘一綸恨!恨!恨!
師兄弟妹們無言。
“砰砰砰。
”院門忽而被人拍響。
來人是鮑使相的心腹。
他進門掃視一圈,著重看了花無杞一眼,態度有點傲,“昨晚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花無杞當值賭錢出千被打上門,大家深以為恥!
“知道就行。
”心腹說,“昨晚那刺客至今也冇被抓住,此地不宜久留,你們趕緊收拾行囊,卯正二刻咱們就啟程,到幽賞園再歇。
”
啊?
師兄們發懵。
什麼刺客?
欸?
易肩雪偏過頭。
昨夜夢中,恰有一個“幽賞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