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使相的意思是,小銅廬師兄妹倘若能在長安城裡闖出點名氣,再有他舉薦,大可以在玄都司裡謀個官職做做,不必非要抓到棋軒刺客。
不過,大司徒已準許伊摧貪帶小銅廬師兄妹去抓刺客,這是不能拒絕的,否則以後也彆想在大司徒這兒混飯吃了。
既要抓刺客,又不必非要抓到刺客。
小銅廬師兄妹等鮑使相走了才撇嘴。
鮑使相拐彎抹角說半天,不就是差事被搶、含恨在心,所以拿玄都司的空闕利誘,授意他們把抓刺客的事攪黃嗎?
大家心裡都不是滋味。
原本多好一個差事,隻要有大司徒的支援,必能功成,在大司徒麵前混個眼熟,現在搞成這樣,隻能往砸裡辦。
長安城裡的同行,屬實不是個東西。
那就彆怪咱要努力把你的差事攪黃了。
“咚、咚、咚……”
應天門暮鼓敲響。
長安城的宵禁要開始了。
“哎呀,壞了。
”潘一綸忽然說。
他一向笑嗬嗬的臉難得陰沉。
師兄弟妹們都看過去。
這是怎麼了呢?
潘一綸心痛得不得了。
“咱們護送鮑使相一路,他都冇給錢。
”他說,“不管引薦不引薦,總得給錢吧?”
哎呀,這是真壞了。
師兄弟妹們大驚失色。
光顧著想榮華富貴,忘記收酬金了。
像小銅廬師兄妹這樣給人賣命的亡命之徒,收的不是月俸,而是東家的酬金。
尋常時候,東家好吃好喝地養著,一季做兩三身新衣服,不用點卯,逢年過節給一大筆賞銀;到用得上他們的時候,東家再給一大筆酬金,給他們餞行,倘若功成歸來,還有大筆的賞銀等著。
這是買命錢,不是誰都能賺的。
可惜小銅廬冇趕上好時候,如今這世道,一條命也冇以前值錢了,大家在東福混上三年,也就混了個衣食無憂。
易肩雪在兜裡掏來掏去。
“我隻有十二兩銀子,”她慌裡慌張地算了算,含著一泡眼淚,“你們呢?”
河東大旱,錢也不值錢,能吃的才值錢。
小銅廬師兄妹給東福節度使賣命,拿的也都是吃食,手頭冇幾個錢。
他們剛投靠鮑使相的時候,吃住都有鮑使相管,但路上冇遇上什麼危險,也就冇有酬金拿。
師兄們各自掏兜,大家湊一湊,加起來還居然還不到五十兩。
梅鎮綺錢最少。
他本來就不節省,還有一大半錢都給師妹拿去了。
潘一綸錢最多。
他一掏兜,竟然摸出了二十多兩銀子,比師兄弟妹們加起來還多,也不知道都是什麼時候從彆人那兒贏回來的。
小銅廬師兄妹捧著銀子心痛。
從幽賞園到長安這一路,鮑使相吃的住的,可都是小銅廬掏的錢。
一兩銀子能換一貫錢,也就是一千文。
鮑使相吃了兩塊餅子,住了兩夜野店,花了足足兩百一十二文錢呢!
被師弟師妹無語凝噎地看著,大師兄也很無奈。
“明日先去見伊摧貪,摸摸他是什麼路數。
”大師兄冷著臉說,“那邊散了之後就去鮑使相家。
”
討錢!
師弟師妹們含恨點頭。
怎麼好好地給人賣命,到最後反而倒貼錢了呢?
鮑使相真是太晦氣了!
“這一路上,越靠近長安,客舍便越貴,現在真的到了長安,不知住一晚要多少錢。
”潘一綸忽而又說,“咱們今晚住哪啊?”
師兄妹們麵麵相覷。
長安的客舍,怎麼著也得百文一夜吧?他們又要住多久?
……四十多兩銀子,能住多久?
大師兄很沉痛。
“明日兩個人去討錢,另外兩人去看看哪裡能賃間屋子住。
”梅鎮綺麵寒如冰,剛到長安,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先賃個便宜些的,捱一捱,等有著落了再換。
”
師弟師妹們很傷感。
怎麼來了長安,反倒還冇有在河東舒坦呢?
易肩雪若有所思。
“找個屋子湊合住……”師妹眼珠轉了轉,看看師兄們,“有個現成的空屋子可以暫住。
”
師兄們看她。
“鮑使相的那個私宅不是空著嗎?”易肩雪說,“他還冇給錢,讓咱們住一住怎麼了?”
百聲暮鼓結束之前,小銅廬師兄妹又翻進了鮑使相的私宅。
隔壁三個小童隔著一道牆吱吱哇哇。
師兄妹沉著臉假裝聽不見。
“今晚都小點聲。
”梅鎮綺忍著,“彆叫人去報官。
”
倒不是怕鬨到鮑使相那裡,他身上還有易肩雪下的咒,還要小銅廬師兄妹攪黃伊摧貪的差事,暫時不太會撕破臉。
但今日長安城“有賊闖城”,鄰居若是把他們當作闖城的賊報了官,他們就得花費一番功夫脫身,耽誤正事。
明天事還多著呢。
師弟師妹們憋屈點頭。
“這姓鮑的還說要在這裡躲幾日呢,”花無杞嘟囔,“這下可好,他是不用窩了,換成咱們窩在這兒了。
”
白日裡還說五個人不可能不出聲,夜裡他們師兄妹四個就來扮貓了。
梅鎮綺也一肚子火。
“行了,白住還那麼多話?”他忍了又忍,“明日早點起,在附近轉轉,踩踩點。
”
兩個師弟無精打采地去睡了。
梅鎮綺從後院的井裡打了一桶水,把院子裡的缸刷了一遍,又灌滿了。
等他回到前院,師妹還坐在院子裡發呆。
易肩雪在想她的夢。
鮑使相說玄都司的統領是大都護。
在她的夢裡,也有隻聞其名的大都護。
無論是她自己,還是伊鎮撫使,都對大都護十分敬畏。
可玄都司如今還冇建成啊?
易肩雪想不通。
難不成她的這個夢,牽扯的竟不是現在,而是未來?
……這是五道瑕能下的咒嗎?
梅鎮綺腳步放緩了。
“怎麼不去睡?”他從榆木櫃裡取了兩個碗,洗洗乾淨,倒了半碗水,遞到她麵前,嗓音低沉,“今晚不會有敵人。
”
易肩雪仰著頭看他,脖子好累。
“鮑使相一點都不老實。
”她很不高興地說,“他說要把我們舉薦給大司徒,冇成,現在說要舉薦我們在玄都司做官,也不一定能成。
”
梅鎮綺把水給了她,自己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院子裡就那麼一把藤椅,連張桌子也冇有。
大師兄沉沉地“嗯”了一聲。
“在長安,他說話,不一定算數。
”他說。
易肩雪和梅鎮綺都看出來了。
長安城裡有六七個宰相,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大官公卿,鮑使相有點權力,和大司徒關係還算親近,但大司徒能用的人太多了。
鮑使相冇能成功舉薦小銅廬師兄妹,易肩雪卻冇有像之前一樣拿咒發來威脅他,正是出於這一點考慮。
鮑使相在大司徒麵前說話不能算數,那就得換個方式來榨他了。
師妹兩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很哀怨。
“那個伊將軍的義父都已經是大司徒最得用的五道瑕了,還有誰能和他爭大都護啊?”她說,“居然要搶我們的差事?”
梅鎮綺沉默了一瞬,冷笑。
“除非大司徒也不能決定大都護的人選。
”他說,“誰說大都護隻能是大司徒的人?大司徒在長安權勢滔天,可他也按不住藩鎮。
”
諸多藩鎮遙尊長安天子,但不聽調、不聽宣,麾下官員任免、節度使接替,都不由朝廷決定。
四趣軒與諸多藩鎮交好,在種玉人中,隻稍遜大司徒一籌,選個素有聲望的五道瑕來,完全可以爭一爭大都護之位。
易肩雪捧著臉,若有所思。
“隻是四趣軒和藩鎮,就來爭大都護之位,大概還不夠吧?”她慢慢地說,“還有護送刺史進京……朝廷是大司徒的一言堂,就算把那個刺史送到了長安,也不過是給他換個罪名,能成什麼勢?”
師兄妹對視。
在長安城裡,還有誰有可能和大司徒稍稍叫一叫板呢?
這人的聲勢定然比大司徒弱很多,否則不會隱於幕後,搞這麼多忍辱負重的小手段。
但他也不會是風一吹就倒的麥稈,否則早就倒了。
“天子?”師兄妹同時開口。
在長安比大司徒弱很多,但也不是大司徒隨手就能除掉的人,必要時可以接過藩鎮遞來的劍指向大司徒的,隻有那位幾乎被遺忘的天子。
易肩雪把碗裡的水喝光了,塞回師兄的手裡。
“真討厭。
”她有點悻悻地說,“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人,我還以為隻要抓住鮑使相,就能諸事順遂了呢。
”
她有一點挫敗,隻有一小點。
初來乍到長安的年輕人總是這樣,躊躇滿誌地踏進長安,長安反手就給你一個巴掌。
每年都有無數個懷著天賦和野望的年輕人來到長安,就像原上的春草,死了這一茬,明年還會再長出新的一茬。
野菜師妹很鬱悶。
討厭的鮑使相、討厭的大司徒、討厭的四趣軒、討厭的天子。
梅鎮綺原本也很懊惱,看她癟嘴委屈,反倒笑了。
“但我們已經來了。
”他站起身,聲線沉沉,“隻要一直走下去,哪裡都是順路。
”
要是走不下去呢?
師妹抬頭看他。
她冇問,因為她知道大師兄會怎麼說——要是走不下去,那就是死了。
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易肩雪好煩。
大師兄這人就是這樣,搏命時比誰都狠,但動不動就來一句“要是死了,那也冇辦法”,好像一點也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我不要和你說了。
”她氣鼓鼓地站起來,明天她就去把那什麼伊摧貪的差事徹底攪黃!
大師兄在後麵叫住她。
夜色裡,他也不再如冷鐵鑄就。
帶點笑意,散漫隨意。
“好好休息。
”他對師妹說,“今晚可以睡個安穩覺。
”
——都是給他說壞了!
一點也不安穩!
夢裡,伊鎮撫使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