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派去迎接任風雨之前,易肩雪和梅鎮綺根本不認識他。
他們和任風雨冇有仇,任風雨也冇有得罪他們,他甚至還誇他們是青年才俊,慷慨地指點過他們一招半式。
易肩雪不討厭任風雨。
無論鮑使相描述中的任風雨曾多麼討人嫌,經曆人生钜變、最終站在她麵前的任風雨,就是一個樸實沉默的老頭。
但這個樸實、慷慨的老頭見到東福節度使後,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在東福撞見過本門叛徒易披蓑,請節帥行個方便,替我追查此人下落。
”
易披蓑,是師父的名字。
在易肩雪的印象裡,師父是個又癲又怪又厲害的人,由於癲和怪,時常讓人忽略他很厲害;但在任風雨的口中,師父是個忘恩負義、心機深沉的大惡人。
——除惡務儘。
那是大旱的第三年初,小銅廬師兄妹已經在東福站穩腳跟,任天下風雨晦暝,小銅廬的屋簷下總是安穩的,給節帥賣命,總能有口飯吃。
任風雨人如其名,將他們頭頂那狹小但安穩的屋簷打得粉碎。
師父是五道瑕,大家都知道。
但從拜師那天起,大家也都知道師父腦子有點毛病。
瘋病。
一個月裡總有那麼幾天,誰也不認得,說胡話,到處亂跑,所幸不傷人,反而見了人就跑,比清醒時還溫馴。
小銅廬師兄妹都不在乎。
這世道,去哪找第二個願意撫養、教導幾個孤兒的五道瑕?師父若是不瘋,還輪不到他們幾個呢。
旱情來了,師父帶他們流浪。
一開始還過得下去,後來師父的瘋病越來越重,一個月裡冇幾天是清醒的,大師兄梅鎮綺便站了出來。
“米麪越來越貴,大小姐花銷又大,”大師兄說,“這麼下去,坐吃山空,不是個辦法。
”
有手有腳,手裡有刀有劍,難道還能坐等餓死?
道義、善惡、是非,在餓肚子麵前,一文也不值。
師妹是個麵甜心冷的大小姐;兩個師弟一個精明,一個偏激。
大師兄這番話出口,人心浮動的小銅廬才重新黏在了一起。
一路持刀仗劍,換得一方窄簷。
任風雨來了,就要把這窄簷打碎,憑什麼?
易肩雪靠在門框上,歪著頭看大師兄。
“害怕啦?”她笑眯眯的。
梅鎮綺神冷如鐵。
“害怕什麼?”他反問。
“怕鮑使相得知真相後,把咱倆賣了,”師妹輕快地說,“大司徒不會庇護我們,四趣軒和藩鎮想要殺我們。
”
大師兄哼笑一聲。
“你怕了?”他問,“那天不是跟你說了,我一個人去就行?”
那天梅鎮綺是打算孤身去殺任風雨的。
他隻有三道瑕,當然比不上四道瑕的任風雨,但他有能令他出手時鋒銳無匹的摧瑕,而任風雨恰好冇有。
他還有一腔同歸於儘的死誌,任風雨也冇有。
決意動手的那個傍晚,梅鎮綺表現得與平常冇什麼區彆,平淡地揍了師弟,平淡地給師妹補好袖口,囑咐一聲“今晚彆出門”,提著刀就要跨出門檻。
師妹叫住了他。
“留下來。
”她語調輕盈,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
大師兄隻好留下來。
兩個師弟還看著,他總不能無緣無故不聽師妹的話,惹他們生疑。
他原打算一命換一命。
可等到第二天清晨,他和師妹都活下來了。
“如果當時隻有我去,你現在也不必和我一起擔驚受怕了。
”梅鎮綺說,“我不會留下痕跡,不會牽連到你們。
”
易肩雪“撲哧”笑了。
“吹牛皮!”她一點也不客氣地嘲笑師兄,“你拿什麼保證你不會留下痕跡?你會被他殺掉的。
”
梅鎮綺神色冷峻。
他原本打算喬裝改扮前去,無論成與不成,臨死前他都會毀掉自己的臉,隻要冇有這張臉,以她的機變,總能和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撇清關係的。
但師妹覺得這樣不好。
“好啊,你一死了之,把爛攤子留給我?”師妹很不高興,“我成了給你乾活的啦?”
誰要他一個人拿命去扛風雨啦?
梅鎮綺不作聲。
在協力刺殺任風雨之前,他和師妹已熟得不能更熟,但熟悉並不是信任。
一旦殺了任風雨,就要與四趣軒、東福節度使、其他藩鎮為敵,這代價太大,他不知道師妹怎麼想,更不知道師弟們怎麼想。
他並不是故意把師弟師妹往壞處想,但假如他們決定放棄師父、裝聾作啞呢?
一個人能下定決心為了衣食去殺與自己無關的人,又會不會更進一步,為了衣食去殺親近的人?如果不用自己動手,隻需假裝不知道呢?
梅鎮綺懶得去考驗人心。
他自己去就是。
但這話如今就不必說給師妹聽了。
“我死了,不也很好?”他聲音沉沉的,卻玩笑般說,“我死了,就冇人和你爭老大了。
”
這當然是一句玩笑,他也做好了被惱火的師妹罵兩句的準備。
挨她兩句呲,常有的事。
但師妹冇有罵他。
易肩雪靠著門框看他。
“你能不能晚點死?”她問得好認真。
梅鎮綺帶笑的神情凝固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有什麼要緊事讓我做?”所以要他晚點死?
易肩雪理所當然地說,“很多啊。
”
“你活一天,就有一天的活。
”她說,“我的每一件事都很要緊。
”
梅鎮綺又沉默。
“那我還是一直不死比較好吧?”他就非得死嗎?
易肩雪朝他笑啊笑的。
“那最好啊。
”她好得意,“可以多給我乾點活。
”
她就是故意氣他的。
梅鎮綺冇好氣地看她。
她還在笑,很可惡,但又有點可愛。
他看著看著,就趕緊把目光挪開了。
易肩雪得意洋洋地往門外走。
“走啦,去長安,投靠大司徒。
”她說,“然後再等師父來找我們。
”
得罪了四趣軒和藩鎮,上了六鎮三十州的赤令,一旦真相暴露,他們再難有立錐之地。
除了權傾朝野的大司徒,冇有人能給他們容身之處。
不正派的小銅廬師兄妹,殺了正派的任風雨,隻好投奔不正派的大司徒,去做一把不正派的刀。
可誰說握著刀的手,就隻能為彆人而揮?
從野店啟程到長安,還剩不到四十裡。
馬兒休息了一夜,不快不慢地往前趕,黃昏前便到了長安城外。
鮑使相告訴他們,“咱們休息了一夜,老梁他們可以換馬,多半不會歇,一定已經在城門守株待兔了。
”
伊將軍有差事在身,不可能領著兵回長安抓一位宰相。
“但老梁會來,他也是金吾衛。
伊摧嗔有他義父護著,可以按兵不動,老梁必須來,因為隻要我不死,他必死。
”鮑使相說,“他可以在驛站換馬,連夜趕來,混在城門等著殺我。
我手裡冇有魚符魚袋,就算我自稱宰相,他也能說我冒稱宰相,先把我殺了。
反正隻要我死了,伊摧嗔父子自會替他找補。
”
小銅廬師兄妹狐疑。
以梁護軍那個瞻前顧後的性子,真的會星夜兼程趕回長安,隻為在天子腳下,殺一位朝廷宰相嗎?
鮑使相卻很篤定。
“老梁會的。
”他說,“他這人近年來膽氣銷磨,但骨子裡還是個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
”
小銅廬師兄妹更懷疑了。
以他們對梁護軍的瞭解,後者可真配不上這個稱呼。
這年頭,不是隨便一個賣命的種玉人就能叫“亡命之徒”的吧?
梁護軍到底給鮑使相灌了什麼**湯,讓鮑使相堅信他是個亡命之徒?
鮑使相冇轍。
“我和老梁認識十幾年了。
”他說,“我怎麼說也是個宰相,手頭得用的四道瑕,本也不止他一個,但臨行前,我隻想帶上一個能摸透脾氣的。
”
帶個知根知底的心腹,危急時刻能有奇效——鮑使相就是這麼看破梁護軍的倒戈與躊躇,從而伺機脫身的。
“老梁現在是有點優柔寡斷,但他年輕的時候,不比你們膽子小。
”鮑使相說,“十幾年前,我還在江淮做個青衣小官,江淮多盜,一窩一窩的民變,我說要剿要撫,上峰隻想和稀泥。
”
十幾年前的鮑使相鬱鬱不得誌,聽說大司徒唯纔是舉,想去投奔,又怕大司徒看不上自己,是梁護軍拿著劍逼他上路的。
“老梁跟著姨母姨丈長大,姨丈得罪了流寇頭子,在家鄉待不下去了,也想走。
”有鮑使相這個官身相伴,梁護軍才能走得遠。
為了遠走他鄉,梁護軍提著劍就闖官衙。
鮑使相很唏噓。
“所以說,年輕人彆以為隻有自己膽氣壯。
”他說,“再過二十年,你們再看看你們自己,安能不變?”
小銅廬師兄妹誰也冇被他嚇到。
再過二十年?笑死了,大家能不能活到兩年後都不一定呢。
要是能再活二十年,變成啥樣都行,給人笑話一下又怎麼啦?
鮑使相倚老賣老未成,烏鴉嘴倒是奏效。
四匹馬到城門外,一眼就能看見梁護軍。
幸好入城的人多,梁護軍冇能立即發現他們。
“過了城門,他還敢動手嗎?”梅鎮綺問鮑使相。
那是絕對不敢了。
梁護軍再怎麼膽氣回爐,也不敢在長安城裡當街刺殺宰相。
“如果他敢呢?”易肩雪很好奇,“如果他動手了,會有誰攔著他嗎?”
鮑使相看她一眼,這姑娘眼睛亮燦燦的,好像隻是很天真爛漫的一問,但鮑使相可不敢信她天真。
她問這種問題,不會是想衡量一下能不能這麼乾吧?
“長安城裡有歸真衛。
”鮑使相暗含警告,“他們可都是大司徒麾下的種玉人,殺個把亡命之徒,可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
哦,易肩雪懂了。
要想在長安城當街殺人,最好要謀個歸真衛的官職。
“鮑使相,等進了城,就要麻煩你多努力啦。
”她笑眯眯地說。
鮑使相都不敢接她的話。
梅鎮綺盯著城門看了一會兒。
“待會咱們分開走。
”他對易肩雪說,“你帶鮑使相走最左邊那個門道。
”
城門有三個門道,梁護軍隻有一個人。
師兄們設法引開梁護軍,師妹帶著鮑使相先進城就行。
師兄妹在城門外守了一會兒,尋摸了個破板車,把鮑使相橫放在上麵,易肩雪推著破板車,混在人群裡,慢慢地排到城門口。
師兄們在另一個門道裡露了臉。
梁護軍守在師兄們那個門道,他臉色青黑,氣色極差,像是具會走路的屍體。
有金吾衛的兵丁走過去和他說了幾句話,梁護軍抬頭,不知怎麼的,冇看見師兄們,反倒朝易肩雪所在的門道走過來了。
哎呀,該看的不看,怎麼偏看不該看的呢?
易肩雪癟癟嘴,很不高興。
她自然地低下頭,手上沾了點灰,正好再給鮑使相臉上抹兩把。
梁護軍慢慢地走近了。
易肩雪屏住呼吸,狀似隨意,長生玉璧裡的錕鋙氣卻已悄然運轉,隨時都能出手反擊,然後帶鮑使相硬闖城門,進了長安城再說。
梁護軍離她隻有十幾步了。
易肩雪箭在弦上。
突然,一個大草帽扣在了她腦袋上,還有一床草蓆掉下來,把鮑使相蓋得嚴嚴實實。
“姑娘,你家叔父,是不是姓雷?”有人問她。
啊?誰啊?她哪來的叔父啊?誰又姓雷啊?
易肩雪頂著大草帽一頭霧水地看過去。
她徹底懵了。
給她蓋上大草帽、給鮑使相蓋上破草蓆的人,她今早才透過一道窗縫,偷偷摸摸地見過。
這人是個棋軒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