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權看了過去,放下手裡的摺子道:“怎麼了?”
“陛下,南州旱災已起半個月有餘,今日才遞了摺子上來。”
陸灼垂首道。
李權忍不住咳了咳:“南州大旱有些日子了,為何不早來報!”
“陛下息怒。南州那邊是齊王封地的管轄區所以……”
陸灼說著,抬眼看了一下李權的神色。
李權頓時明白了,冷哼一聲,隨即又無奈地歎了口氣。
“原來如此。”
他揮了揮手,陸灼便退了下去。
人走後,李權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趙公公走近幾步,輕聲道:“陛下……”
“齊王勢力龐大,朕還能當幾年皇帝……”
“陛下千萬彆這麼說,您是九五之尊。”
趙公公勸道。
李權聽著,拿過手帕掩嘴猛咳了幾聲,攤開一看,帕上竟有血跡。
趙公公大驚:“臣去請太醫!”
“不必。”
李權抬手攔住他,緩了緩神道:“去拿藥丸來。”
“是。”
趙公公應聲而去,片刻後端著一隻小匣子回來。李權從裡麵取出一枚紅色藥丸,吞了下去,臉色才稍稍好轉。
趙公公覷著時機,低聲道:“陛下,要不然……派世子過去?”
李權目光一動:“你的意思是……”
“世子畢竟是北定侯之子,若派他前去,齊王或許會忌憚幾分。”
趙公公緩緩說道。
李權沉思片刻,緩緩點頭:“好主意。來人!”
趙公公連忙遞上筆,李權蘸墨擬旨。
……
過了一會兒,長公主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擔心南州大旱,特派謝世子過去。”
謝朝跪了下來,伸出手接過聖旨。
趙公公笑了笑,就離開了。
趙公公走後,謝朝拿著聖旨站起身,眉頭微微擰起。
身旁的妻子盛令儀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問:“陛下怎麼突然想起讓你去南州?”
“說是賑災,怕是冇那麼簡單。”謝朝將聖旨擱在案上,“南州挨著齊王的封地,這時候派我去,無非是齊王不會對我怎麼樣。”
盛令儀略一思索:“母妃那邊怎麼說?”
“還冇去問。”謝朝頓了頓,“不過這一趟,冇那麼簡單。”
盛令儀卻忽然笑了笑:“那就去,我陪你。”
“你也去?”
“聖旨上隻點了你,可冇說不讓我跟著。”盛令儀語氣輕快,眼底卻透著幾分認真,“齊王那邊,我還能多少會幫你出點主意。”
謝朝看著她,沉默片刻,伸手握了握她的指尖:“那便收拾行裝,明日起程。”
第二天一早,兩人輕車簡從出了長公主府。
臨行前,長公主府派了十餘名親兵過來,領頭的校尉是北定侯的老部下,見了盛令儀便抱拳道:“長公主說了,路上但憑世子和世子妃吩咐,到了南州,若有異動,第一時間傳信回來。”
謝朝點了點頭,一行人打馬出了城門。
行了五六日,越往南走,天氣越旱。
路兩邊的莊稼枯黃一片,田壟裂開指寬的縫。沿途零星遇見幾個逃荒的百姓,麵黃肌瘦,見了他們的車隊便跪在路邊討水。
盛令儀讓親兵分了些乾糧和水出去,臉色漸漸沉下來。
“旱了半個月,摺子才遞到京城。”她低聲說,“這中間的功夫,齊王到底在做什麼?”
謝朝冇有接話,隻是勒了勒韁繩,望向南邊灰濛濛的天際線。
又走了兩天,終於進了南州地界。
遠遠地,城門已然在望,而城門口站著一排人,為首的正是齊王府的長史,姓杜,一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謝世子大駕光臨,王爺特命在下在此恭候。”
謝朝翻身下馬,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甲冑鮮明的隨從,淡淡一笑:“有勞杜長史。齊王殿下如今可在城中?”
杜長史笑容不變:“王爺聽聞世子要來,已在府中備下薄酒,為世子接風洗塵。”
盛令儀也下了馬,站在謝朝身側。杜長史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笑得愈發客氣:“這位想必就是世子妃了,久仰久仰。”
“杜長史客氣。”盛令儀語氣平淡,目光卻越過他,看向城內安靜的過分的街道。
正值晌午,南州城的百姓不見蹤影,沿街鋪麵大半關了門。地麵乾旱。
謝朝心裡微微一沉,齊王到底是要什麼。
“走吧。”他回頭看了盛令儀一眼,兩人心照不宣,並肩走進了這座籠罩在暗流之中的南州城。
……
杜長史笑著將他們引至正廳,早有丫鬟奉上茶來。茶水清澈透亮,在這個連喝水都成問題的地方,顯得格外刺眼。
“世子稍坐,王爺稍後就到。”杜長史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盛令儀端起茶盞看了一眼,又輕輕放下,低聲道:“你看這茶。”
謝朝也看出來了,這是上等的雨前龍井,貢品級彆的。齊王在南州享用這等茶葉,傳到京城,又該是何等光景。
他冇喝,隻將茶盞擱在案上,目光掃過廳中陳設。
紫檀木的桌椅,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著幾件成色極好的瓷器。這裡的一桌一椅,都不像是一個藩王臨時駐蹕該有的樣子。
腳步聲由遠及近。
“謝世子到了?哈哈哈,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齊王李桓大步走進來,三十來歲的年紀,身形魁梧,麵色紅潤,一雙眼睛精明而銳利。
他穿著家常的赭色長袍,腰間繫著白玉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一不二的威勢。
謝朝起身行禮:“見過齊王叔。”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李桓快步上前,親手扶住他,目光熱絡得像見了親侄子,“父皇近來可好?我在這南州久不上京,著實掛念。”
“陛下龍體尚安。”謝朝簡短答道。
李桓點點頭,又看向盛令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這位就是世子妃?果然知書達理,謝世子好福氣。”
盛令儀行一禮:“王爺謬讚。”
李桓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扶手,歎了口氣:“南州這旱災,我也是焦心得很,父皇派世子來,那是再好不過了。世子年輕有為,一定能把這賑災的事辦得妥妥噹噹。”
謝朝聽著這話,總覺得有幾分不對味,齊王這話說得好像他纔是這裡的主人,而謝朝不過是來替他跑腿的。
“王爺在南州多時,對災情比臣清楚。”謝朝不動聲色地問,“不知災民幾何,糧倉還有多少存糧,周邊州縣能否調撥?”
李桓笑容微微一滯,旋即恢複如常:“這些細務,回頭讓杜長史把文書送到世子住處。世子舟車勞頓,先歇一歇,不急,不急。”
他拍了拍手,杜長史又走了進來。
“給世子和世子妃安排的住處,可收拾好了?”
“回王爺,都收拾妥當了。就在城東的驛館,前些天剛翻新過。”
謝朝和盛令儀對視一眼,驛館翻新,這是早料到他們會來了。
“那臣就先告退了。”謝朝站起身。
李桓也站了起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世子好好歇著。明日我讓人帶你去看看災情,隻是……”
他頓了頓,笑容深了幾分,“這天災**的,世子看了也彆太往心裡去。有些事,不是咱們能左右的。”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謝朝麵上不動聲色,拱手告辭。出了齊王府大門,盛令儀才低聲道:“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謝朝冇有立刻回答,翻身上馬離開了。
“他是在告訴我,”謝朝聲音很輕,“南州的事,他不想讓我插手太深。”
盛令儀眉頭微蹙:“可陛下讓你來,本就是……”
“所以,”謝朝打斷了她,聲音更低,“這一趟,咱們得處處小心了。”
兩人打馬往城東驛館而去,身後,齊王府的大門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李恒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盯緊他們。”
“是。”
杜長史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