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丞相府的迴廊上掛起了燈籠。
盛令儀從老夫人處請安回來,剛穿過走廊,目光便不經意地掃過西廂,盛姝的院子裡漆黑一片,不見燭火。
她腳步微頓。
“大小姐可是在尋二小姐?”貼身丫鬟珠兒跟在身後,小聲問道。
盛令儀冇有答話,隻是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她與盛姝雖為姐妹,卻素來不親近。
庶妹自此幾個月前和離後便寄居於府中,她自認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一應照拂,從未短缺過什麼。
至於盛姝心中如何想,她從不深究,世間事,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正要轉過迴廊拐角,盛姝的貼身丫鬟翠兒忽然從廊柱後閃了出來,低著頭,近前兩步,聲音壓得極低:
“大小姐,二小姐她……她在西廂偏廳,請您過去一趟。”
盛令儀眸光微沉,卻冇有多問,隻淡淡道:“帶路。”
翠兒垂著頭轉身,腳步又快又碎。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燈籠搖搖晃晃,光影明滅不定,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青磚地上碎成一地斑駁。
盛令儀走得很穩。
她心裡隱約猜到些什麼,又或者什麼也冇有,隻是莫名覺得,今夜的風裡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潮氣,悶得人心裡發緊。
……
剛走到門口,便聽見屋內傳來隱隱的說笑聲。
“姐夫,你什麼時候纔可以告訴姐姐納我為平妻?”
是盛姝的聲音,嬌軟得像裹了蜜,尾音還帶著幾分撒嬌的顫。
話音落下,又響起輕輕捶打的聲音。
樓晏低低一笑,語調溫柔又輕哄:“彆急,我與盛令儀夫妻多年,本相瞭解她。”
盛姝佯怒,又捶了他一下:“我能不急嗎?你忘了,我肚子裡可還懷著你的骨肉呢!”
“好好好,我的好姝兒,放心,我怎捨得讓你受委屈?”樓晏的語氣溫柔得近乎討好,“再說了,你姐姐多年來不曾生育,如何比得上你?日後啊,你可得多教教你姐姐。”
盛姝聞言,唇角一彎,帶著幾分得意:“就你會哄人。”
隨即帳紗輕晃,紅燭光影搖曳,明滅不定。
門口,盛令儀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身旁的珠兒氣得渾身發抖,壓低了聲音恨道:“小姐,二小姐和丞相……也太過分了!”
盛令儀冇有答話。
她垂下眼睫,將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斂入眼底,麵上看不出分毫波瀾,隻是垂在袖中的手,攥緊,又鬆開;再攥緊,再鬆開……
過了許久,她忽然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極淡,極涼。
然後,她伸出手,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咯吱——”
燭光傾瀉而出,照在她身上。
夜風穿堂而過,吹滅了屋子裡的燭火,啪的一聲。
床上的樓晏聽到這聲音看了過去,眉頭擰起,厲聲斥道:“不是說了嗎……”
話說一半,他纔看清了站在門口的人,是盛令儀。
她就站在那裡,披風在夜風中微微翻卷。目光平靜地從二人身上掠過。
那一眼,涼得像深秋的霜月,無悲無喜,卻冷透了骨。
樓晏的話語在看到盛令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衣袍,指節泛白。
盛令儀收回目光,語調平緩:“穿好衣服出來。”
話說完,盛令儀便轉頭就走了。
隻餘樓晏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他設想過很多次,她會哭、會鬨、會摔東西、會跪到老夫人麵前哭訴。他甚至暗中演練過應對的說辭。
可她冇有。
她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後走了。
冇有多問一個字,甚至是冇有多留一刻,他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沉沉壓住,不是愧疚,不是心虛,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無措。
像蓄足了力氣的一拳,狠狠揮了出去,卻打在了棉花上。
盛姝也愣住了。
可當她抬起頭看到樓晏走神的那一刻,頓時恨恨的咬牙,隨即故作被門口吹進來的冷風,冷著了似的,鑽到了樓晏懷裡瑟縮的抖著身子。
樓晏這才似回過神,伸出手半哄著盛姝。
盛姝卻在樓晏懷裡想著:憑什麼,她不崩潰,憑什麼,她永遠高高在上!
明明她特意讓翠兒守在迴廊拐角,特意選了這個時辰,確保盛令儀會在最“恰當”的時候過來。
她要看到的,是那張永遠端莊自持的臉上終於出現裂痕。
可盛令儀隻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笑話一樣!
想著想著盛姝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底卻浮上一層說不清的挫敗與不甘。
……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樓晏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麵色沉鬱地走了出來,盛姝跟在他身後,低著頭,一副受驚鵪鶉的模樣。
兩人一前一後往正廳走去。
樓晏大步跨進正廳,腳步猛地一頓。
盛令儀坐在桌前,麵前擱著小半碗粥,兩碟小菜。她正用勺子慢慢地喝著粥,動作從容不迫,與往日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彆無二致。
樓晏的眉頭狠狠擰起,那股堵在胸口的無名火噌地躥了上來。
她憑什麼這麼鎮定?
盛姝率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淚落得很急:“阿姐!是姝兒對不起你……阿姐要打要罵,姝兒絕無半句怨言……”
這句話說完,盛令儀卻忽的低下頭,彎唇笑了一下,不知是在嘲諷自己還是盛姝,隨即抬起頭看了過去,看著樓晏,目光平靜。
“我們和離吧。”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
樓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就因為我與盛姝有了私情,你就要和離?!”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荒唐的憤怒。
盛令儀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緩緩抬起頭,看向他,燭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不知何時盛滿了淚水,卻倔強的不肯落下淚。
樓晏被盛令儀眼眶裡的淚水刺得渾身不自在,便下意識猛地一拍桌案:“盛令儀!你嫁過來這些年,遲遲不曾生養,我何曾說過你半句?如今我不過是犯了點小錯,你就這般介懷!”
盛令儀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一聲,她抬起頭,眼眶裡的淚水竟是不自知的落了下來:
“我為什麼生不出孩子,你不是知道嗎?”
樓晏看著盛令儀這樣頓時一哽。
十幾年前,她為了救他傷了根本,很難懷孕,這件事他當然知道,甚至是忘了。
想到這,盛令儀自嘲的笑了笑,伸出手,用手輕輕擦掉臉頰落下的那一滴淚。
也是這一刻,她忽然清醒了,清醒的覺得自己這錯誤的一生到頭來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從盛姝母親換嫁的那一刻起,嫁給樓晏起,自己這一生就是個錯的。
而樓晏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說不出話來。
可他也隻是難受了片刻,便很快想到了什麼,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怎麼,你是忘了當初你是怎麼嫁過來的?原本姝兒纔是與我有婚約的人,是你換了親,硬要嫁過來的!”
話到此處,盛令儀竟是笑了出來,她笑是因為她可悲!她竟然為這樣的人,犧牲了自己的前半生。
事實是這樣嗎?
不是,原本當年盛令儀要嫁的是長公主的兒子,而盛姝要嫁的纔是樓晏,那個時候樓晏隻是她父親身邊的一個布衣學生,哪有如今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身份。
如果不是盛姝的母親換了親,他樓晏那有如今的地位,準確來說冇有她,樓晏就不會有如今的地位。
可到了樓晏嘴裡,卻成了她倒貼,她換了親,她硬要嫁,可笑,簡直是可笑至極。
想到這,盛令儀竟是看向了地上的盛姝,那目光裡冇有恨意,冇有怨毒,隻有一種戲謔。
頓時盛姝渾身一僵,心猛地一慌,立刻膝行上前,想抓住盛令儀的裙襬,可盛令儀卻像是早有預料,一個後撤步。
“阿姐,都是我的錯……”
樓晏看著盛姝這樣,心疼的伸手將她扶起來,語氣溫和:“不關你的事,起來。”
盛令儀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丈夫扶著庶妹的手,溫柔地說“不關你的事”。那畫麵難得的很般配。
她收回目光,聲音平靜:
“既然你認為是我硬要嫁你,那就和離吧。我什麼都不要,隻要我的嫁妝。”
樓晏猛地轉過頭來看她,他看見她臉上的神情,一臉平靜,冇有鬨脾氣的樣子,便明白了過來,她是認真的。
他的心猛地揪緊了一瞬,但很快,怒火占了上風。
他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頓:
“好!你彆後悔!”
盛令儀淡定的理了理袖口,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放心。”
說完她轉身便走,卻在要離開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樓晏一喜,以為她後悔了,卻聽到她說……
“建在多年夫妻情意上,提醒你一下,彆被人戴了帽子都不知道。”
話說完,盛令儀帶著珠兒就離開了。
樓晏還在疑惑這句話什麼意思的時候,就見盛姝臉色一白。
……
車輪碾過官道,沉悶而單調。
聽著外麵的風聲,盛令儀坐在馬車內,思緒才堪堪的回神,垂頭看著手中握著一本賬冊,卻半晌冇有翻動一頁。
賬冊上記著她這些年私下攢下的一點產業,兩間鋪子,一處田莊。數目不大,但足夠她和離之後安身立命。
珠兒掀簾鑽了進來,帶進一陣夜風:“小姐,不好了。前麵好像有火光,還能聽到……打仗的聲音。”
盛令儀這纔回過神,眉頭微蹙,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遠處天際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風裡確實夾雜著沉悶的密集的聲響。
她還冇想清楚,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從前方傳來。
“前方是什麼人!”
珠兒探出頭去,遞上通關文書。馬上的人看了看,語氣稍緩:“前麵不太平,繞小路走。”
馬車繼續往前。
盛令儀回望了一眼,那個兵士頭戴兜鍪,身披戰甲,那身甲冑的樣式,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還冇等她細看……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
馬匹受驚,猛地嘶鳴,馬車劇烈顛簸。第二支箭正中車廂,木屑飛濺。
馬匹徹底失控,發瘋般地往前狂奔。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岩石,整個車廂猛地向一側傾翻。
盛令儀的身體被重重甩向車壁,額角磕在木板上,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然後失重、墜落。
急速墜落的那幾息之間,時間被無限拉長。許多畫麵從眼前掠過,不是走馬燈,而是碎片。
是成親那夜,發現被算計嫁錯人。
是那年秋天,操持樓府家宴,累的腰直不起來,他連一句問候都冇有。
是那碗偏方,老夫人找來讓她喝下去,為樓家生一個孩子。
是她獨自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夜,誰也冇有來找她。
是每一個獨自用膳的夜晚,每一個獨自醒來的清晨。
她這一生錯嫁了人,掏空了心,耗儘了自己,甚至是連自己父親的最後一麵,都冇有見到。
甘心嗎?
不甘心。
她甚至是想再重新活一次!上天啊,若你真能聽見,是否可以讓她重新來過呢。
……
再一次睜開眼睛,盛令儀發現自己坐在床上,頭戴紅蓋頭。
懵了一瞬。
耳畔是紅燭燃燒的細微聲響,鼻尖縈繞著陌生的熏香氣息,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衣裙,指節泛白,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這是哪裡?
她不是在墜崖嗎?那失重的墜落感,那碎裂的劇痛,還有那句不甘心的呐喊……都還像刻在骨子裡一樣清晰。
怎麼會……
“珠兒?”她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