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兒入京,藺枳已因受涼添了件衣裳,偏是這乍暖還寒的時候,睡前叫浣雲在屋內生了爐火,仍出了一身冷汗。在京城的第一夜,不得安眠。
“姑娘可是又做噩夢了?”
藺枳坐在妝台前時,身子依舊有些發虛。那個畫麵又入夢了。一場大火將藺府燒了個乾淨,往日的歡聲笑語,轉眼空餘一片焦土。據說藺府上下所有人都燒得麵目全非,辨認不清。
官府最終以流寇掠殺為由草草結案,但藺枳知道,真相遠不止於此,一定和那份名單有關。
“好了,姑娘瞧瞧。”
藺枳瞧著鏡中清瘦的人兒,本是顧盼生輝的,如今需抹上胭脂,麵色方纔好些。一襲蜀錦衣裙,頭綰珠釵與金簾梳,浣雲給她梳了當下京城最流行的小盤髻。
孝期未過,她本不該這般張揚,可今日拜謁榮昌侯府,尚有一場硬仗要打,不能叫人看低了去。
雇了一輛馬車經過榮昌侯府的正門,在西角門停下。浣雲扶藺枳下了車,前去與門房說了幾句,那人遠遠瞧了眼她手中的玉佩,甸著一袋碎銀,虛掩上門,就往裡頭去了。
約等了一刻鐘,門房將她們領進門,走至儀門西側,又換作一十七八歲的小廝,將她二人引入外書房內稍候,便退了出去。
此間素雅,熏著沉香,還未來得及細看,隻聽門外人喚了聲“大郎君”,藺枳忙轉身瞧去,一襲織金鶴紋銀白長袍,頭束玉冠的矜貴公子,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便是榮昌侯的嫡長子,荀無宸。
他走進書房的第一眼,就落在了她腰間的玉佩上。藺枳雙手握在玉佩旁,欠了欠身,“荀公子。”
荀無宸請她到裡間坐下,吩咐小廝斟了杯清茶,“不知林姑娘尋我所為何事?”
藺枳半垂著眸,交疊在膝上的手緊了緊,“本不欲叨擾,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隻好冒昧前來,求公子相助。”
去歲十月,林家爹爹因徇私枉法,由郪縣縣令貶為安縣主簿,本就薄俸難捱,偏妻子姚氏為兄長還債,將嫁妝儘數典賣不說,還貼上了林家的大半家產。林家哥哥已決計參加今歲秋闈,如今家中這般光景,休說是考舉,飽腹都是奢望。
荀無宸聽她訴說家中難處時,往這邊瞥了好幾眼。藺枳扯了扯略寬大的衣袖,言語中滿是歉意:“母親說登門求人,體麵不能失,言行須謹,衣冠須整,方是對荀家最基本的尊重。故向表姐借了這身衣裳。”
荀無宸不疑有他,隻問:“林姑娘想我如何幫?”
藺枳緩緩抬眸,大大方方地瞧著他,“望荀家信守承諾,以全兩家秦晉之好。”
荀無宸意料之中地皺了皺眉。許是他本以為她會求些錢財或為父親求個仕途亨通,卻不曾想她竟敢藉此與荀家攀親。
可錢財與官職,皆非藺枳所求,她要的是荀家的權勢。
四房榮昌侯襲爵,三房國夫人底下出了一個珍妃,二房長子貴為當朝宰相,大房贅了公主,一個賽一個的好前途,難怪荀家會是五大世家之首。這樣的世族,誰不眼紅。
“當年雖是姑娘救了我,但未許諾以身相許罷?”
六年前,荀無宸隨母親孟氏回西南孃家省親,外出遊玩時不慎落水,是藺枳救的他。彼時他將貼身玉佩相贈,承諾日後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儘管來東京尋他。但他不知那人的名字,隻識得眼前人的玉佩,確是他送出去的那枚。
藺枳一雙丹鳳眼微微圓睜,詫異道:“莫非荀公子不知父母曾為你我二人定下婚約?”
荀無宸無言打量她片刻,方纔冷聲道:“何時?我竟不知。”
藺枳從袖中掏出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遞到他眼前,“這枚是公子當年贈予我的,腰間這枚是孟夫人交與母親的信物。”
“可否讓我瞧瞧。”
荀無宸接過兩枚玉佩細細比對,當真無絲毫差彆。就連玉的成色亦是,宛若同一塊羊脂玉雕出來的一般,除了弟弟荀無棲的那枚,世間當無能做到這般相似的了。
但荀無棲的玉佩早已被母親當作信物贈與了藺家大娘子,而藺家滿門儘滅,那玉佩又怎會出現在此人手中。從這玉佩的光澤來看,並非新打製的,已有些年頭了。
雖是這般想著,荀無宸將玉佩還與她時,仍舊開口拒絕道:“不成。我與藺姑娘早有婚約,母親如何又許了林家?”
林芷,藺枳,聽起來倒是相像,隻是這一音之差,卻是天壤之彆。
藺枳看起來並不知曉此事,眼裡是掩不住的驚訝與失望。藺家在西南是赫赫有名的大戶,富比王侯,而林家爹爹不過是個九品主簿。
“荀公子可是覺得我出身貧寒,不堪結親?”
聽了她這番話,荀無宸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林姑娘多慮了。荀某與藺姑孃的婚約京中人人皆知,林姑娘若不信,大可去打聽一番。解囊相助抑或著人到吏部打點,荀某皆可儘綿薄之力。隻是這親事,恕荀某不能答應。”
藺枳本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僅謝過荀無宸,便離開了榮昌侯府。回客店的路上,浣雲問她為何不與他爭辯,西南藺家覆滅,婚約自然作不得數了,她有玉佩在身,大活人一個,還比不過一個死人麼。
實是她走前荀無宸已有逐客之意,若繼續糾纏,反而得不償失。再者,他將這門親事掛在嘴邊,卻絲毫不提那件事,是因打從一開始,就不信她說的話罷了。
這玉佩隻是一塊敲門磚,荀家人又不是傻子,怎會輕易應下這門親事,還是藺枳捏造出來的。所幸她來京城之前做了萬全的準備,定不會無功而返。
按照他們約定好的那般,當藺枳想清楚了,再去榮昌侯府找這荀大公子。藺枳將玉佩當作名帖遞與門房時,荀無宸前腳剛出了府。正巧榮昌侯放衙歸來,一眼就瞧見了她手中的玉佩。
“這位姑娘,我家侯爺有請。”
藺枳隨小廝走上前,方見過禮,還未來得及自報家門,榮昌侯便領她二人入了府。侯爺的外書房較大公子的更具情致,入鼻是淡淡的墨香,簾外樹影投在紫檀木桌上,叫人覺著莫名的溫馨。
“你就是前兩日來找無宸那孩子罷?”
藺枳又行了一禮,“林芷見過侯爺。”
榮昌侯招呼她在窗邊的椅子坐下,“無須多禮,可否讓我瞧瞧你的玉佩?”
兩枚玉佩呈到他手中時,榮昌侯露出了與荀無宸一樣的神情,卻多了些許的感傷。
“這紋樣是我親手繪製的,本是給那兩小子的生辰禮,不料夫人當作定親信物送了出去,一彆數年,亦未親瞧過一眼。”
藺枳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是在暗諷她謊言的拙劣,還是在思念亡妻。她眸中流出的淡淡憂傷,兩彎似蹙微蹙的柳葉眉,竟勾起了這位侯爺的淚。與父親說的一樣,是位感性之人。
慌亂之下,藺枳隻好避開目光,不去瞧他的失態。
“對不住,我就是突然思念夫人與故友了。我聽無宸說,我們亦與林家定了兒女親?”
藺枳微微頷首,模樣溫順又堅定,“我亦是從父母之命而來,若無婚約,林家也斷不是捏造事實來攀親的人家。”
榮昌侯漸漸斂起那抹慈色,威嚴儘顯。單是坐在那兒,就有如無形的高山,頃刻向她緩緩壓來。
“不是我不信你們林家,無宸亦與你說了,我們與藺家的親事人儘皆知,卻從未聽聞有意同林家結親。”
藺枳十指緊撚著衣袖,神色不驚地徐徐回道:“孟夫人未將這門親事告知侯爺,想來是因當年母親未能送夫人最後一程。彼時夫人身邊隻有藺家母女相伴,終是林家負了夫人的情,饒是這兩枚玉佩在手,亦說明不了什麼。是林芷鬼迷心竅,妄圖以履行舊約來解決林家的燃眉之急。林家與荀家本就是雲泥之彆,林芷曉得……但這玉佩也該物歸原主了,還請侯爺允我祭奠過夫人後,再返回西南稟明父母,往後決不再來叨擾。”
榮昌侯真就允了。一路無言將她帶至小佛堂,上麵供著老侯爺夫婦與孟夫人的牌位,一塵不染,香燭不斷。藺枳隻能賭一把。
她將腰間玉佩解下奉在手中,往軟墊上一跪,敬重地拜了三回,而非四叩首,歸還玉佩時已紅了眼,半頷著首不叫榮昌侯察覺她的失儀。藺枳再次向他行禮,走出佛堂的刹那,一滴淚無聲滑落。
“且慢——”
藺枳忙提袖拭淚,轉過身來,“侯爺還有何吩咐?”
榮昌侯將玉佩塞回她懷中,“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你先安心在此住下,林家的事不是問題。”
藺枳心中一顫,便要跪下謝恩,被榮昌侯穩穩扶住了。
“如若侯爺不嫌叨擾,林芷隻盼能常來探望夫人。”
榮昌侯果真麵容鬆動了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心了,就暫住在府上罷。”
藺枳身子頓時一僵,腦子飛快地轉。前邊還不認這門親事,這會兒怎就直接讓她住進侯府了?是在詐她,還是真心希望她多去陪陪孟夫人……毋庸置疑,定是前者。
“多謝侯爺好意,但林芷終與荀家無任何關係,又是女子,住在侯府多有不便,還是住在客店罷。”
榮昌侯聞言若有所思,片刻後道:“說的是。侯府內就我父子三人,女使甚少,改日你去外邊挑兩個帶回來,就住那紫芝院,隔我們的院子遠,不必擔心有所不便。”
藺枳咋舌,若是試探她尚有對策,眼下這般熱情,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禮法常言男女有彆,她還是拒絕了。
“這……怎能頻頻麻煩侯爺?”
榮昌侯又做回了方纔的性情中人,“這有什麼麻煩的?林家都揭不開鍋了,你還老住客店,嫌你父親錢多麼?你就在此處等著,待會兒孫嬤嬤會來尋你。就這麼說定了。”
藺枳瞧那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不好再爭執,便順階而下,冇名冇份地住進了榮昌侯府。侯府人口簡單,府內僅榮昌侯父子二人,無一女眷,她隻需好好待在這院子內,等榮昌侯的訊息即可。
不過她聽聞那個常年不著家的嫡二子,揚名東京城的混世魔王,亦要回府了。【魔蠍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