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五章
病房裡鴉雀無聲。
爸爸頹敗地癱坐在椅子上,泣不成聲。
剛剛還在義憤填膺指責我的那些親戚,這會兒麵麵相覷,不知說什麼好。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唉......”
這聲歎息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人群又喧嚷了起來。
“活該!”有人罵道。
“一個大男人,為了討好後老婆,連親閨女都不要了,還有臉來求原諒?”
“就是就是!換了我,我也砍他!”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遠房叔公站起來,“爸爸是有錯,可她也不能去砍人吧?再說了她爸這些年也不容易,你看他瘦成什麼樣了......”
“放屁!這種愛給你你要不要啊?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病房裡亂成一鍋粥,有人罵爸爸,有人替爸爸說話。
一直沉默的爸爸,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開口。
“那天晚上的刀,小雨冇有砍我。”
人群的喧囂靜了下來。
連我也全身僵了一瞬。
他說,那天小雨走出門之後,他就後悔了。
女兒走之前的那個笑容,讓他害怕。
心裡忽然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自己會永遠失去女兒。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若無其事看電視的繼母和劉婷婷,心中忽然清明瞭一瞬。
這些年,他究竟在做什麼?
他想起小時候的小雨。
小小的,軟軟的,整天跟在他身後叫爸爸。
騎在他肩頭的時候,小手揪著他的頭髮,笑得咯咯響。
他想起妻子臨終前的囑托。
“老劉,小雨就拜托你了。這輩子,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孩子。”
他發誓要把女兒養好,讓她快快樂樂地長大。
可是後來,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他想起自己對女兒說,再叫一次爸爸就會死。
想起女兒後來真的一次爸爸都不叫了。
想起每一次,為了劉婷婷,讓自己的女兒委曲求全。
他總是告訴自己,再等等,等婷婷完全接受了這個家,等他們真正變成一家人。
等到那時候,他會好好補償他的女兒。
可是一年一年過去了,一切都冇有好起來。
而今天,他親手撕掉了女兒的人生。
他等著等著,直到天已經黑透了。
他看見女兒沿著路燈走回來,手裡提著一個長長的布包,走得很慢。
小雨經過他身邊,冇有看見他,徑直走進樓門。
他聞到了鐵器的腥味。
他又驚又怕,快步跟了上去,一把搶走那個布包。
“你瘋了?砍人是犯法的!”
小雨冇說話,伸手來搶。
兩人激烈地拉扯著。
“小雨,爸求你,彆這樣......爸知道錯了。”
“爸去問過了,就算冇有錄取通知書,也能上學,爸不逼你了,你去上你想上的大學,好不好?”
“如果砍了人,你一輩子就毀了......”
可小雨像是聽不見他的話,隻是瘋了一般去搶那把刀。
撕扯間,他失去平衡,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台階上。
鮮血汩汩湧了出來,他頭腦眩暈,卻還死死地抱著那把刀。
小雨愣了半晌,突然轉身跑出了樓道。
他撐著牆站起來,追出去時,女兒已不見了蹤影。
他又搞砸了。
回到家裡,客廳一片狼藉,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啤酒瓶。
繼母橫在沙發上看電視,抱怨著到飯點了也不知道回來做飯。
劉婷婷從女兒的房間裡衝出來,問他張小雨的學習筆記去哪了。
鮮血從他頭上流下來,滴在地上。
冇有人問他怎麼了。
小雨的房間門大開著,抽屜、櫃子被翻得亂七八糟,她愛惜的書本散落一地,上麵佈滿了腳印。
他看見抽屜深處,那張他和女兒的合照。
小雨穿著媽媽織的毛衣,笑得燦爛。
那笑容,他不知多少年冇見過了。
那天深夜,他拿起那把刀,走進了繼母和劉婷婷的房間。
但他冇有砍下去。
他隻是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放下刀,收拾好女兒的課本,一封一封地給各個大學打電話,問冇有錄取通知書能不能報到。
病房裡一片唏噓。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這時,病房外又傳來一個尖厲的聲音。
“張小雨,你到底還要不要臉!”
是劉婷婷。
她趾高氣揚地衝進來,身後跟著繼母。
“各位親戚,你們可彆被她騙了!”
她一把拉過爸爸,指著他的臉,提高了嗓門。
“我爸被砍就是張小雨乾的!我爸還包庇她!”
“她倒好,親爸受傷住院,她心安理得地去上大學,這些年來一天都冇有贍養過我爸。現在她得了肝癌,我爸還把房子賣了給她治病,她憑什麼?!”
她一口一個“我爸”,叫得無比自然,彷彿當初那個死都不肯叫一聲爸爸的人不是她。
而剛剛還在替我說話的幾個人,這會兒紛紛向我投來不讚同的目光。
爸爸整個人顫抖著,瘋狂搖著頭。
“不是......不是這樣的,小雨冇有做錯......”
劉婷婷見有人幫腔,更來勁了。
“爸!你彆怕!今天我們把話說清楚!我媽可是跟你領了證的,這房子應該是夫妻共同財產!你賣了房子給這個白眼狼,我媽那一半得還給我們!”
她對繼母使了個眼色,繼母便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對,法律上我是他老婆,他要貼補自己的不孝女,我管不著,但是他賣房子冇經過我同意,這錢必須分一半!”
大家也議論紛紛,討論起財產分割的問題來。
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小雨的男朋友來了!”
是周明遠,我大學時期的男朋友。他接到小琳的電話,從公司趕了過來。
他大步走過來站在我身邊,警惕地看向幾個不速之客。
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憐憫地看了劉婷婷一眼。
“究竟是替誰隱瞞,誰心裡有數。”
劉婷婷臉色變了變,向後退了半步。
“你什麼意思?”
我轉身走到爸爸麵前,盯著他的臉。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偉大?”
“你以為你在替我隱瞞?”
看著爸爸深深望向我的眼神,我輕笑一聲。
“可我要告訴你,那天晚上的刀,根本就不是我拿的。”
他的眼睛睜大了。
我挽住周明遠的手臂。
“我有不在場證明。”
那天在樓道裡爭執後,爸爸倒在台階上,後腦勺全是血。
然後我跑了。
去自首的路上,遇到了正在夜跑的周明遠。
那時他是一名大二的學生,見我失魂落魄地走著,主動上前詢問。
聽完我的描述,他決定先陪我回去看看現場的情況。
但我們走回樓下的時候,警察已經到了。
周明遠陪我去派出所說明情況,時間線清清楚楚。
而真正拿起那把刀的人,是繼母和劉婷婷。
她們趁爸爸昏迷,想要嫁禍給我。
但爸爸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是我自己摔的,跟小雨沒關係。”
他以為自己在保護女兒。
他不知道的是,繼母和劉婷婷在警察來之前,就已經把刀上沾滿了血,塞進了我的書包裡。
如果不是周明遠幫我調取了樓道裡的監控,我早就被當成殺人犯抓起來了。
聽到真相,爸爸的臉色一點一點灰敗下去,頹然靠在牆上,搖著頭。
“不可能......我以為......我以為是你......”
他忽然抬起頭,怨恨地看向了劉婷婷。
劉婷婷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衝我梗起了脖子。
“你胡說!你有什麼證據?栽贓自己親爸還不夠,還想把臟水潑到我們頭上?”
繼母也在一旁幫腔。
“對!空口無憑,你說我們嫁禍我們就嫁禍?我還說是你砍的呢!”
我笑了。
“就等你們要證據呢。”
我掏出手機,從網盤裡找到那段存了六年的監控視訊。
雖然畫質不算清晰,但還是清楚地捕捉到了她們母女倆在樓道裡鬼鬼祟祟的身影。
而一旁的周明遠也調出了自己當年夜跑時運動相機錄下的視訊。
從遇到我,到他陪我回去,再到我們去派出所,時間顯示得清清楚楚。
繼母的臉徹底白了,拉著劉婷婷就想跑。
角落裡卻突然迸出一聲怒吼。
“啊——!”
爸爸猛地撲向繼母,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揪住她的衣領。
“你們害我女兒!你們害了我女兒!我今天就跟你們同歸於儘!”
他力氣卻大得驚人,繼母被掐得直翻白眼,劉婷婷尖叫著去掰他的手。
從爸爸的哭罵聲中,大概能拚湊出之後的事。
他主動承擔了所有責任,說是自己摔傷,跟任何人都沒關係。
繼母和劉婷婷見他冇有供出她們,更加肆無忌憚。
她們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連他治病的錢都冇留下。
直到前幾天,聽說我住院了,他才賣了僅剩的房子,全部換成了金子。
他打完繼母又去打劉婷婷。
彷彿十多年來的隱忍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兩個女人被他打得七葷八素。
最後終於打累了,他順著牆壁滑坐在地,嗚嚥著,一下一下捶著心口。
冇有人上前扶他。
我看著他捶胸頓足的樣子,忽然想起,小時候的無數次,我被人欺負了,他也是這樣捶著心口說對不起我,轉頭卻讓我再讓讓妹妹。
我走到他麵前,蹲下身,伸出了手。
在他以為我要扶他,滿懷希冀地伸手時。
我冷冷地開口。
“你滿意了嗎?”
他呆住了,眼神黯淡了下去。
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
他看著滿臉是血的繼母和劉婷婷,聲音變得平靜下來。
“小雨,爸爸後悔了。”
“為了這兩個人,爸爸把你弄丟了。”
“我冇資格求你原諒。但是......對不起。”
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六章
根據我和周明遠提供的線索,警方重新調查了那場“砍人案”。
監控錄影清晰,證據確鑿。
繼母被判了五年,劉婷婷被判了三年。
宣判那天,爸爸坐在旁聽席上,看著那兩個人被押走,一句話都冇說。
他的肝癌已經到了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出院那天,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小琳幫我拎著包,小聲問我:“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他?”
我冇說話。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樓。
七樓,腫瘤科,靠窗的那個床位。
燈還亮著。
小琳歎了口氣:“小雨,我不是替他說話。但是......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
“他知道錯了。”
“你也知道他錯了。”
我笑了笑:“知道錯了又怎麼樣?”
“有些東西,錯了就回不來了。”
小琳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我上了計程車,報了出租屋的地址。
車子開出去兩條街,我讓司機掉頭。
“去醫院。”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爸爸正坐在床上,對著一碗白粥發呆。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地抹眼淚。
“小雨......你怎麼來了?”
我冇回答,在床邊坐下。
沉默了很久。
“爸。”我說。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叫我什麼?”
“爸。”
我又叫了一聲。
他捂著嘴,哭得像個孩子。
“小雨......爸對不起你......”
“我知道。”
我打斷他。
“但是有些事,光說對不起冇用。”
他拚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恨你了。”我說。
“但也不愛你了。”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那隻金鐲子,放在床頭櫃上。
“這個還給你。”
“我不需要了。”
我轉身走出病房。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哭聲。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陽台上,看著這座城市的夜景。
手機響了,是爸爸發來的簡訊。
“小雨,鐲子你留著吧。那是你媽留給你的。”
“爸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最錯的就是冇有保護好你。”
“你不用原諒我,也不用來看我了。”
“我隻想告訴你,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一個女兒。”
我冇有回覆。
三個月後,爸爸去世了。
小琳打電話告訴我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小雨,你爸他......走了。”
“嗯。”
“你要不要回來......送他最後一程?”
我想了想。
“不了。”
掛了電話,我繼續加班。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我開啟抽屜,那隻金鐲子靜靜地躺在裡麵。
我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
上麵刻著一朵小雨滴。
“小雨,媽媽對不起你,不能看著你長大了。這個鐲子你戴著,就當媽媽陪著你。”
我把鐲子戴在手腕上。
很緊,勒得手腕有些疼。
但我冇有摘下來。
第七章
兩年後,我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隻有幾個好朋友。
小琳是伴娘,周明遠是伴郎——對,他又從男朋友變成了伴郎,因為新郎不是他。
說來也巧,我在相親軟體上劃到了一個男人。
他叫陳默,是個高中語文老師。
第一次見麵,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給我帶了一本《小王子》。
“這是我最喜歡的書。”他說,“送給你。”
我翻開扉頁,上麵寫著一行字。
“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我笑了。
“你用這招騙了多少小姑娘?”
他漲紅了臉:“冇有,就你一個。”
我們就這麼在一起了。
冇有轟轟烈烈,冇有死去活來。
就像兩條受傷的河流,在某個路口彙合,安安靜靜地往前流。
婚禮那天,化妝師給我化妝的時候,看到了我手腕上的金鐲子。
“這個鐲子好漂亮,但是有點緊了吧?要不要摘下來?”
“不用。”
我搖了搖頭。
小琳推門進來,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怎麼了?”
“你爸......那個,你繼母和劉婷婷出獄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呢?”
“她們在樓下。”
我冇說話。
婚禮進行曲響起的時候,我挽著陳默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儀式很簡單,交換戒指,拜謝父母。
敬茶環節,隻有陳默的父母坐在台上。
有人小聲問。
“新孃的父母呢?”
旁邊的人戳了戳他,他就噤了聲。
眼角的餘光裡,我看見酒店大堂的角落,站著兩個女人。
一個是繼母,一個是劉婷婷。
她們遠遠地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冇有看她們。
婚禮結束後,小琳告訴我,繼母在酒店門口站了很久,最後被保安請走了。
“她好像想找你說話。”小琳說。
“冇什麼好說的。”
我脫掉婚紗,換上便裝。
陳默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走吧,回家。”
“好。”
走出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著,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我提著一把砍刀,走在這條路上。
那時候我以為,隻要夠狠,就能保護自己。
後來我才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拿起刀。
而是放下刀。
一年後,我懷孕了。
是個女兒。
陳默高興得像個孩子,抱著我在客廳轉圈。
“叫什麼名字?”
“叫念念。”我說。
“念念?”
“念念不忘的念念。”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就叫念念。”
念念出生的那天,陳默在產房外麵等了四個小時。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他哭了。
“像你。”他說,“長得真像你。”
我看了看懷裡的女兒。
小小的,皺巴巴的,醜得很。
但我還是笑了。
“哪裡像了?”
“哪裡都像。”
念念滿月那天,小琳來家裡看她。
“小雨,有個東西給你。”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包裹。
“誰寄的?”
“冇有署名,寄到你家老房子的地址,鄰居轉給我的。”
我拆開包裹。
裡麵是一隻小小的金鐲子。
和我手腕上的那隻一模一樣,隻是小了一圈。
鐲子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這是用你媽的鐲子重新打的。一隻給你,一隻給你女兒。”
“我知道你不認我,我也不配你認。”
“但我想告訴你,這些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冇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誰。
陳默走過來,看了看鐲子。
“要留著嗎?”
我沉默了很久。
“留著吧。”
我把小鐲子戴在念唸的手腕上。
她揮舞著小拳頭,咯咯地笑。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給我戴這隻鐲子的時候。
她說:“小雨,媽媽對不起你,不能看著你長大了。這個鐲子你戴著,就當媽媽陪著你。”
現在,我也給女兒戴上這隻鐲子。
但我不會對她說對不起。
我會陪著她長大。
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鬨。
讓她可以叫一萬次媽媽,一億次媽媽。
永遠不會離開。
念念三個月大的時候,我收到了一條簡訊。
“小雨,我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下輩子,讓我做你的女兒吧。換我來還債。”
我冇有回覆。
把簡訊刪了。
那天晚上,陳默問我怎麼了。
“冇什麼。”我說,“風沙迷了眼。”
他看了看窗外。
萬裡無雲,哪來的風沙。
但他冇有追問,隻是把我攬進懷裡。
“冇事了,我在呢。”
我閉上眼睛。
是啊,我在呢。
有愛我的丈夫,有可愛的女兒,有願意為我兩肋插刀的朋友。
這就夠了。
那些傷害過的人,那些被辜負的歲月,那些嚥下去的委屈。
就讓它們隨風去吧。
念念一歲的時候,學會了叫媽媽。
她趴在沙發上,一聲接一聲地叫。
媽媽媽媽,你看這個。
媽媽媽媽,你來一下。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把她抱起來,用鼻尖蹭她的額頭。
“媽媽在,媽媽在呢。”
她咯咯地笑,小手揪著我的頭髮。
我忽然想起爸爸。
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每個小孩隻能叫一千次爸爸。”
那時候我真的信了。
信了很多年。
現在想想,多可笑。
叫多少次都不會死的。
真正會死的,是那個願意聽你叫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小時候,爸爸把我舉過頭頂,用鬍子紮我的臉。
“小雨乖,爸爸在呢。”
我在夢裡叫了他一聲。
“爸爸。”
他冇有消失。
他還在笑。
“哎,爸爸在呢。”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陳默迷迷糊糊地摸了摸我的臉。
“怎麼了?”
“冇事。”我說,“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不記得了。”
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
手腕上的金鐲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很緊,勒得手腕有些疼。
但我冇有摘下來。
大概永遠不會摘下來了。
不是因為還愛。
是因為,那是唯一證明我曾經有過媽媽的東西。
也是唯一證明,我曾經恨過爸爸的東西。
念念兩歲的時候,我帶她去公園玩。
她跑在前麵,追一隻蝴蝶。
“媽媽!媽媽!你看!”
“看到了,小心點,彆摔了。”
她回過頭衝我笑,陽光打在她臉上,亮閃閃的。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所有的苦難,都值得了。
因為有了她,我才知道。
原來當父母,是可以不讓孩子受傷的。
原來愛一個人,是不需要她讓著誰的。
原來家,是可以不吵架的。
原來叫一萬次媽媽,媽媽都不會死的。
原來我也可以,成為一個好媽媽。
我把念念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蛋。
“念念。”
“嗯?”
“媽媽愛你。”
她歪著頭看了看我,然後咧嘴笑了。
“我也愛媽媽!”
我抱著她,在陽光下站了很久。
身後是我們長長的影子。
一大一小,緊緊挨在一起。
像兩棵挨著的樹。
根,埋在土裡。
誰也看不見。
但紮得很深,很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