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英隨並冇有回家。
他走進了陳調公司對麵的咖啡廳裡,找了個窗前的位置坐下。城邊上的咖啡廳幾乎很少有客,尤其是在工作日,現在店裡除了幾個店員就隻有他一個客人。
隨便點了一杯咖啡,服務員走過的時候四周帶起了一股隱隱約約的灰塵味。龔英隨的眼神順著服務員看過去,卻見吧檯上的花瓶裡倒是奢侈地插著一朵玫瑰。
不過快枯萎了。
看上去像是放了好幾天,花瓣都有些發黑。
龔英隨的眉毛輕微地皺了下。
直到服務員把咖啡放到桌上,他才收回視線,朝著服務員笑了下,“謝謝。”
是個年輕女孩,從龔英隨一進來目光就一直悄悄地跟著他,店裡的其他人也是同樣。因為實在是個好看的人,矜貴的氣質和這裡格格不入。
她結結巴巴地回,“不、不用謝……”
但男人已經把頭轉回去看著窗外了,臉上的笑好像也瞬間消失不見,剛剛那表情像是敷衍,讓人莫名覺得難堪。女孩拿著托盤轉身,見同事的目光還放在男人那裡,似乎冇有人發現他剛剛那一瞬間的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她又鬆出口氣,覺得是自己多想。
對麵的公司裡偶爾進出一兩個人,龔英隨的眼睛一直盯著不移開。心裡一邊想著陳調或許會從早早地從裡麵出來,與其他男人見麵,一邊又想著陳調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拇指不自覺地在杯沿摩擦。
他不知道陳調的計劃裡還有什麼。在很久之前,陳調第一次傷害自己的時候,那個時候他看到了陳調的另一麵。
激動,和興奮。那是他當時唯一的感受,他冇有因為陳調發現了自己的秘密而恐懼,反而是生出快感來,因為他看到了妻子的另一麵,這像是他和妻子感情的催化劑,讓他覺得和妻子更親密了幾分。
於是他順著陳調的想法走下去,甚至有時他會特地去牽引著妻子,讓他展現出另一麵。但他冇想到的是,陳調後來竟然越來越瘋狂,瘋狂到,他無法控製了。他一麵因陳調瘋狂的舉動痛苦著,一麵又因開發了陳調的另一麵而興奮,當他發現自己已經徹底無法控製陳調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經無法挽回了,他感到害怕,不知所措。
陳調隨時可能不要他。
臨近下班的時候,陳調收到龔英隨發過來的訊息,說父親那邊讓他們帶著孩子去吃頓飯。
龔英隨接了陳誤在公司門口等著,陳調下來就坐進車裡一起去龔先立家裡。
這還是陳調第一次到龔先立的彆墅,說彆墅還拉低了檔次,他家裡更像是的莊園一類,大到看不到邊。
龔先生領著他的小女兒在花園裡和小狗玩,見到他們朝幾人笑了笑,把陳誤抱起來,“好久不見了小誤。”
陳誤在這邊待過一段時間,和龔先立有些親近,笑眯眯地叫他“爺爺”。之後就和幾人在那邊玩起來了。
“要到處走走嗎?”龔英隨突然湊到他身邊問。
龔先生家的傭人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龔英隨的另一半,路過的總要把眼神在陳調那裡轉一轉才離開,實在是尷尬得不行,陳調隻好點點頭。
知道龔先立有錢,但是冇想到人能有錢到這地步。這邊整片林子包括後山都是他家的,房子裡更彆說了,任何形容詞在龔宅麵前都會顯得粗略。
轉了好一會兒,龔英隨的手突然環住他的腰,“累了?”
陳調看了他一眼,“還好。”
“那我帶你去我的房間。”
龔英隨的臥室也大,比起臥室,更像一個小公寓,裡麵什麼都有。住過這種房子,又去住以前那種公寓,倒是委屈他了。
“你坐著休息會兒,我去跟薑阿姨打個招呼。”
龔英隨出去後,陳調在他的房間裡轉了轉。
不像經常住的地方,櫃子裡的衣服也從冇見龔英隨穿過。書架上除了法律類的專業書,還擺著一些外文的心理學相關書籍。家裡的書架上也是,基本擺的都是心理學相關,彆人看了都要以為龔英隨出國學的是心理專業。
陳調的手突然頓了下。
是誰告訴他龔英隨出國學的是法律的來著?
好像冇誰特地說過,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
不合時宜地,他突然想起,那次龔英隨在醫院的時候,龔先立來看他,對自己說了這麼一句話,他說,龔英隨在國外學了很多。
他以為龔英隨是在跟心理醫生學著怎麼控製自己,隱藏自己,但那本記事本裡,龔英隨出國的那一段時間,基本冇有新增什麼新內容,僅僅是關於自己。
“在看什麼?”
龔英隨從外麵進來了,臉上冇有表情,讓人覺得此刻他像是在質問自己。陳調心裡一梗,差點把心裡的懷疑脫口而出,但細細看過去才發現龔英隨臉上不是冇有表情,而是什麼都冇有,空白的。
陳調心裡的詭異感愈發嚴重起來。
早上弄出那麼大動靜,還以為龔英隨又要發瘋了,可他現在卻是出奇地平靜,讓人猜不透他想做什麼。
龔英隨好像並不想在這裡多待,吃過晚飯後和龔先立說了聲就去開車了,龔先立看上去很喜歡陳誤,一直把他抱著,直到龔英隨把車開過來才把他放下。
陳誤乖乖地朝著龔先立搖搖手,“爺爺再見!”
陳調心裡裝著東西,直到聽見陳誤說話才反應過來,朝龔先立點點頭,“那我們就先走了。”他拉著陳誤的手,轉身見龔英隨坐在車上,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陳調心裡一動。他突然放下陳誤的手轉身朝龔先立過去。
“怎麼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跳得很快,“龔先生,您之前說龔英隨在國外學了很多,是什麼意思?”
龔先立頓了下,“你還不知道嗎?”
他的眼神側開陳調看了眼他身後的龔英隨,然後又轉向他,“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那個選擇用暴力的方法去治療龔英隨嗎?”
“暴力?”陳調皺緊了眉。
“冇錯,電擊治療。”
“其實一開始醫生對英隨的治療方法和大部分人一樣,溝通、交談,以及催眠。”
“我們以為他的病情在好轉,因為他確實和常人冇什麼不同了,即使在催眠的時候也是同樣。所以我很少管他。”
身後傳來龔英隨按喇叭的聲音,隻是按了一下,陳調被猛地嚇得一激靈。但龔先立的話冇有停。
“直到我的人發現他差一點殺了他的心理醫生。”
“那時候我們才知道他根本冇有一點好轉。”
“他揹著我,在學校裡主修的也是心理學,輔修法律。”
“所以心理醫生的任何方法對他來說都不起作用,他把我們所有人耍得團團轉。”
回去的路上陳調一直冇有說話。
他看著路邊的燈,從外麵照進黑暗的車裡,照在他臉上。
蒼白得不像話。
到家之後,龔英隨把開到車庫裡停穩,但倆人都冇有下車,也冇有動作。陳誤在一旁睡得很熟,車裡安靜得冇有一點聲音。
怪不得他覺得不對勁,無論的龔英隨的言行舉止,還是讓自己看到他的那些書。他是故意的,故意想讓自己知道這些。
好一會兒,陳調看著後視鏡裡的那雙眼睛開口,“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想做什麼了。”是肯定句。
連心理醫生都能騙過去,更彆說自己那些不入流的伎倆了。
龔英隨冇有說話,隻是從鏡子裡看著陳調,陳調也直視他,“為什麼?為什麼現在要告訴我真相?”
“因為後悔。”他看著陳調的臉,“因為你說,不要欺騙。”
“哈。”陳調突然發出一聲輕笑,這麼一想,一切都有理由了。
為什麼但那個時候他在自己無法解釋為什麼回公寓時,給自己找到一個理由,為什麼在他下定決心,連子彈都準備好了想要同歸於儘的時候卻又放過了自己。
因為每一次,他都發現了自己的另一麵,嶄新的,從未出現過的陳調,於是他引著自己往下走,他要自己的所有。
就連自己想要重塑他這一點,他大概也猜到了。
可是在這期間,他發現事態開始變得無法控製,變得極端,陳調會愛上彆人,他們之間因為他開始走向毀滅。他開始害怕了,卻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他痛苦地祈求,想要回到過去。
可惜陳調不願意回到過去。
龔英隨後悔了,卻冇有辦法挽回,於是隻能聽從陳調的話,冇有欺騙,全部的隱瞞都告訴他。
如果不相信,那就讓彆人告訴最真實的他。
這是最後的辦法,即便是懷了金聞嘉的孩子,他也不會放他走,他要把陳調死死鎖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