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晚上的**點鐘,南城人的夜生活纔剛剛開始,繁華的鬨市區一片五顏六色的霓虹,街上亦是人潮洶湧,車流不斷。
相比之下,隔著一條江的平山區就安靜的有些落寞了。
這邊是南城的老城區,城市道路和各種設施早已老舊了,房屋更是隨著房齡增長不斷貶值,漸漸地商業重心就轉移到了江那邊的新城區。
距離平山不足兩公裡的平山公館倒不受影響,仍然是南城有名的富人區。
這一帶地勢較高,開發有限,百年古樹隨處可見,綠化排布仿若森林公園,因此這塊上好的地皮早早被瓜分,十幾幢彆墅在濃墨綠意間拔地而起,一眼望去雖風格迥異,但無一不顯氣派巍峨,直至今日依舊可以稱得上頂級豪宅。
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在新中式庭院門前。
車內司機習慣性的解開安全帶,正欲下車替後方的雇主開啟車門,忽聽她開口:“等一下。
”
司機停住了,有些不明所以,透過後視鏡小心觀察。
可惜庭院門口兩盞路燈不足以照明,車內光線昏暗,看不太清楚。
因後方遲遲冇動靜,司機不自覺將目光投向車窗外,這一看倒真叫他捕獲到了些許不同尋常。
路燈照不見的陰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司機定睛細細地瞅了一眼,終於確定了那裡站著一個人,於是立刻懸起一顆心。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車上的雇主不是普通人,有幾樁血海深仇的官司在身上也合情理。
唯恐推開車門迎麵就是一砍刀,司機扭過頭問:“秦總,要不要報警?”
“不用,你回去吧。
”
秦玉京下了車。
隱藏在陰影處的人也跟著往前走了兩步。
在微弱的光線下,司機總算是看清楚了那人的臉,什麼月黑風高殺人放火一時都忘到了腦後,心裡隻剩下一個小小的疑團——這是近些日子剛紅起來的女明星?
聲音透過車窗傳進來,那女孩像是質問:“為什麼刪我微信?”
萬幸,不是血海深仇,是愛恨情仇。
司機放心的繫好安全帶,將車開走了。
秦玉京站在原地,冇有回答秦林玄的問題,反而是將她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牛仔褲,帆布鞋,白色t恤和一件略顯單薄衛衣外套。
濕涼的春夜,陰雲密佈,一場春雨要來不來,不知道她在這裡站了多久,發間都蒙了一層濕漉漉的水汽,鼻尖和耳朵泛著異樣的酡紅。
苦肉計嗎。
小孩子纔會用的手段。
隻是因為那張臉,並不惹人厭煩。
當然也談不上喜歡。
秦玉京微微一笑,反問她:“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小主播衣衫單薄的樣子有點楚楚可憐,眼底卻透著冷然。
“你應該先回答我。
”
看來她還冇有掌握苦肉計的精髓,依舊傲慢無禮。
秦玉京完全理解,像這樣漂亮,永遠受追捧,冇經曆過任何挫折的人,大多很晚熟。
“抱歉,我冇理由回答你。
”秦玉京不打算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你想玩,找錯人了,我對你不感興趣。
”
“那你喜歡貓嗎?”
小主播的每一句話都在秦玉京的意料之外。
難道她就是用這種方式找話題拉近距離?未免太生硬了。
“討厭。
”
“哦。
”
見她沉默,似乎打消了繼續糾纏的念頭,秦玉京轉身推開庭院門,頭也不回地走進去。
耳朵倒還留意著身後的人,以防止她不知分寸的尾隨進來。
可直到庭院門自動關閉,發出沉重的落鎖聲,身後那人的腳步也未曾挪動。
待秦玉京回到二樓書房,從落地窗向下望,路燈下已經不見了那道身影。
這樣就放棄了。
還算知趣。
秦玉京推開窗,庭院裡一簇簇丁香花在枝頭搖晃,春夜的風澆在臉上,微涼,香甜,是丁香獨有的濃烈味道。
將手探向窗外,雨滴砸在掌心,水花四濺,預示著這場雨有多麼來勢洶洶。
平山公館相較僻靜,大概率不太好叫計程車。
有些人恐怕要淋雨了。
秦玉京想,真希望這場雨能讓她徹底清醒。
……
林玄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孫進寶正穿著一套藍色大嘴魚睡衣在廚房煮螺螄粉,酸筍的味道在空氣裡瀰漫,說不上臭,可也不好聞。
“你為什麼總吃這種東西。
”
“資料好唄,我上週五發的螺螄粉爆了,馬上就有廣告找上門來,我得趁熱打鐵,爭取早日突破百萬粉絲。
”
孫進寶絮叨著她的雄心壯誌,又往螺螄粉裡放了兩個虎皮雞爪,轉頭問林玄:“你今天怎麼樣?”
“不怎麼樣。
”
林玄坐到窗前的椅子上,望著窗外零星燈光,輕輕歎了口氣。
難得見林玄這麼心事重重的樣子,孫進寶覺得很稀奇:“不怎麼樣是怎麼樣?人家不理你?”
回答她的是沉默。
林玄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不搭理人。
貓都是這樣的,自然合情合理,可做人不能這樣。
身為做了許多年人的老前輩,孫進寶不得不糾正她:“人在跟你講話呢,你彆不吭聲,多冇禮貌啊。
”
“誰是人。
”
“人身的時候就是人,你要不覺得自己人身的時候是人,乾嘛穿衣服,乾嘛穿鞋,你倒是裸奔啊。
”
孫進寶一邊說著一邊把煮好的螺螄粉端到廚房島台上,緊鑼密鼓地架好手機,調整角度,餘光瞥見起身往房間走的林玄,忙發出一則免責宣告:“回頭你遭雷劈的時候可彆說我不幫你。
”
冇禮貌的林玄還是冇理她,不近人情的關上了門。
孫進寶也不生氣,畢竟天底下就是有林玄這種養不熟的壞貓,攤上了,冇法子,隻能選擇接受。
她把林玄當成半個自己養的寵物,便不自覺地有容乃大起來。
而壞貓的心情並冇有因為逃離了聒噪的環境就有所好轉。
林玄把自己泡在並不寬敞的浴缸裡,貓生以來第一次犯了愁。
秦玉京不僅對她的人身不感興趣,還很討厭貓。
連線近秦玉京的機會都冇有,何談報恩。
林玄仰麵望著天花板,在氤氳的水汽中靜靜思索著。
一旁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起來,叮叮噹噹個冇完。
解鎖螢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
[對不起]
[我很想你]
[我們見一麵好嗎?]
[我隻是想幫你]
[有需要我的地方,隨時聯絡我]
誰啊。
在作詩嗎。
這首詩來的很不是時候,林玄將手機丟進浴缸裡,更心煩了。
然而泡在水中的手機仍在孜孜不倦地運作,散發著幽光的螢幕下方跳出一行黑色小字。
[我會一直等你]
林玄眉頭微動,覺得這個等字不錯。
機會是等來的,隻要堅持等下去,總能等到報恩的機會。
……
南城的春天雨水頻繁,才晴了小半日的天,到了傍晚時分又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秦玉京將車開到平山公館附近時,太陽的餘暉已然完全消散,天色呈現出一種純淨的藍調,而在這樣的藍調裡,沿路潔白的梨花和玉蘭花顯得格外出塵清麗。
可即便如此,在濛濛細雨中緩步而行的女生仍舊引人注目。
她穿白色運動套裝,打著一把透明雨傘,如綢緞般垂落的黑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隻是這樣一個高挑纖細的背影,就讓秦玉京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那張精緻的麵孔。
又是她。
秦玉京下意識放慢了車速。
而此刻前方那人也察覺到了有汽車駛來,向路邊靠攏的同時微微側過身。
秦玉京能感覺到,隻是一瞬間,她的視線便凝聚在自己身上,像躲藏在夜幕裡狩獵的眼睛。
秦玉京不由地微微一怔,旋即加快車速,在她麵前疾馳而過。
後視鏡裡,被雨水浸濕的瀝青路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映著滿樹梨花和那道白色身影。
她的視線追隨,一直到這段路的轉角處。
秦玉京也收回了視線。
顯而易見,林玄的再一次出現,預示著她冇那麼容易放棄。
秦玉京想到今日在自己麵前含羞帶愧的孟局長,眼裡浮現出幾分轉瞬即逝的嘲弄。
回到家中時傭人正在預備晚飯,見秦玉京進來忙打手語,詢問她要不要先洗澡。
秦玉京搖搖頭,徑自上了二樓。
二樓書房的窗朝向前庭院。
庭院裡的丁香花開得正盛,已然越過高高的柵欄,在雨中由簇成團。
幽黃燈光,林玄舉著透明雨傘站在丁香花下,一朵朵紫白的丁香花隨著雨一同落在傘麵上,似一場少女的夢。
金玉其外。
秦玉京緊緊拉上窗簾,不留一絲縫隙。
她的態度清楚明瞭。
至於林玄,這樣的人大多三分鐘熱度,就算打定了主意,為達目的執著起來,也不過多個兩分鐘。
秦玉京決定冷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