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和老方、小李忙完午市收尾,正各自擦著灶台、整理備料台,後廚的門被推開,經理腳步匆匆地走進來,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江主廚,今晚留一下,有個重要聚餐。”
江霖手上的動作一頓,眉頭下意識地蹙起:“經理,今晚我想早點迴去,家裏媳婦一人帶娃呢。”他剛病癒沒多久,身子還虛,更惦記著迴去陪心玥教念念學走路——昨天心玥還跟他說,念念最近扶著東西能站穩了,就差大膽邁步了。
“這次真推不掉。”經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軟了些,卻依舊沒給拒絕的餘地,“是咱們酒店的核心合作方,王總親自點了名要見你,說上次你做的私房豆瓣魚吃著難忘,想跟你聊聊後續菜品升級和定製菜的事。這關乎後廚接下來的食材配額和福利,你作為主廚,必須得去撐撐場麵。”
江霖沉默了幾秒,餘光瞥見副廚老方和小李投來的關切目光——這兩年但凡有這種酒局,兄弟們都盡量幫他頂了,這次經理把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是不顧大局。他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心裏卻悶著一股煩躁,滿是對妻女的虧欠。
趁著晚市還沒開始,江霖躲到後廚的茶水間,給心玥發了條微信,字裏行間全是歉意:“老婆,今晚有個躲不開的酒局,合作方和管理層都在,得晚點迴。你和念念先吃飯,別等我,我盡量少待,早點迴來。”
訊息發出去沒兩分鍾就收到了迴複,沒有半句埋怨,隻有簡單的一句:“知道了,剛病好別喝酒,照顧好自己。我晚點帶念念樓下教她學走路,不用著急迴來。”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江霖心裏又暖又澀,指尖摩挲著螢幕,愈發覺得對不住心玥。
聚餐定在酒店頂樓的vip包廂,裝修得富麗堂皇。江霖一進門,就被經理拉著坐到了主賓位旁邊。剛坐穩,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就端著白酒杯湊了過來,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這位就是江主廚吧?久仰久仰!”
經理連忙介紹:“江主廚,這是合作方的王總。”江霖起身頷首示意,剛要開口,王總就把酒杯遞到了他麵前,杯裏的白酒晃蕩著,濃烈的酒味撲麵而來:“江主廚,上次那道豆瓣魚做得絕了!我敬你一杯,必須幹了!”
江霖連忙後退半步,拿起桌上的茶杯,禮貌地推辭:“王總,實在抱歉,我剛發完燒,身體還沒恢複,醫生千叮萬囑不能沾酒。我以茶代酒敬你,你別介意,菜品的事我一定盡心辦,絕不差池。”
“以茶代酒?”王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擱,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江主廚這是不給我麵子啊?咱們生意人談合作,酒都不喝,怎麽能交心?少喝一杯能怎麽樣?矯情什麽!”
旁邊的酒店副總也跟著起鬨,伸手就要去奪江霖手裏的茶杯:“江主廚,別掃了王總的興,少喝一點沒事的,年輕人身體恢複得快。”說著,就把一杯滿滿的白酒往他手裏塞。
江霖耐著性子解釋:“王總,副總,真不是我不給麵子,是我身體確實不允許,剛退燒就喝酒,容易出問題。菜品我能保證做到最好,合作的事咱們靠實力說話,沒必要非得喝酒吧?”
“靠實力?”王總冷笑一聲,指著他的鼻子說,“不給我麵子,就是不想好好合作!你要是不喝這杯酒,咱們後續的食材合作就別談了,後廚的配額也別想了!”
連日的疲憊、病後的虛弱,再加上這蠻不講理的逼酒,瞬間壓垮了江霖的耐心。他攥著茶杯,指節泛白,猛地將茶杯往桌上一擱,聲音冷硬:“酒我喝不了,菜品我能做到酒店最好,合作看的是實力不是酒量。非要逼酒,這飯我看也沒必要吃了。”
說完,他不看包廂裏眾人難看的臉色,撂下一句“菜品細節我明天一早跟經理對接”,轉身就走。身後傳來王總的怒罵聲和經理的勸阻聲,他卻半點沒迴頭,心裏的火氣像被點燃的引線,燒得他胸口發堵。
江霖開車迴到租住的小區樓下,沒有立刻上樓。他把車停在小區入口不遠處的樹蔭下,熄了火,靠在駕駛座上,閉上了眼睛。車內一片昏暗,隻有路邊的路燈透過車窗,投下幾縷微弱的光,映著他緊繃的側臉。
酒局上的爭執、王總的蠻不講理、經理的咄咄逼人,還有對心玥和念唸的虧欠,全都一股腦地湧了上來,悶得他喘不過氣。他抬手揉著發脹的眉心,一遍遍地深呼吸,指尖攥得發白。戒煙已經五年了,哪怕此刻心裏再煩躁,也沒有半點想抽煙的念頭,隻是任由那股憋屈在胸口翻湧,足足靜坐了二十多分鍾,情緒才稍稍平複了些。
而此時,小區樓下的散步道上,心玥正彎腰扶著念唸的小胳膊,耐心地教她學走路。念念穿著軟乎乎的學步鞋,小身子搖搖晃晃的,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小手緊緊抓著心玥的手指,嘴裏咿咿呀呀地哼著,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念念不怕,慢慢走,一步一步來,媽媽在呢。”心玥的聲音溫柔得像水,眼神緊緊鎖著女兒,生怕她摔倒。她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小區入口,一眼就認出了那輛熟悉的車——是江霖的。
心玥抬眼看向駕駛座,隱約能看到江霖靠在座椅上的身影。她心裏瞬間就明白了,他肯定是在酒局上受了委屈,想一個人靜靜。她沒有走過去,沒有喊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隻是輕輕收迴目光,低頭繼續扶著念念學走路,連說話的聲音都下意識地壓了幾分。
她知道他的性子,驕傲又好強,受了委屈不喜歡被追問,需要自己消化情緒。她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擾,在不遠處默默陪著他。念念似乎也察覺到了媽媽的小心,走得更慢了,小腦袋時不時地往車的方向歪一歪,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像是在跟爸爸打招呼。
江霖緩過勁來,正準備推開車門,就透過車窗看到了不遠處的母女倆。路燈的光柔和地灑在她們身上,心玥彎腰扶著念念,身姿溫柔,念念搖搖晃晃的小模樣格外可愛。那一刻,他心裏的最後一點火氣,瞬間就消散了。
江霖推開車門,輕輕帶上,慢慢朝她們走過去。心玥聽到腳步聲,抬頭看過來,眼裏沒有一絲責備,隻有溫柔的笑意,彷彿他隻是正常下班迴來一樣。“迴來了?”她輕聲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嗯。”江霖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念念,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念念認出他,眼睛一亮,掙脫開的心玥的手,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了兩步,然後撲進了他的懷裏,咯咯直笑。江霖心裏一暖,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裏,鼻尖抵著她軟乎乎的小臉蛋,所有的委屈都煙消雲散了。
迴到家,心玥剛給念念擦完手,正給她剝小葡萄。見江霖抱著念念進來,她隻是輕聲說:“洗洗手吧,給你留了小米粥和涼拌黃瓜,溫在電飯鍋裏,剛病好喝點清淡的。”
她沒有提酒局的事,沒有問他為什麽在車裏坐那麽久,甚至連眼神裏都沒有一絲追問,隻是像往常一樣,忙前忙後地給他盛飯、遞筷子。江霖坐在餐桌前,喝著溫熱的小米粥,心裏暖烘烘的,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了下來。
等哄完念念睡著,江霖和心玥也迴了臥室。躺在床上,江霖卻毫無睡意,酒局上的爭執畫麵反複在腦海裏迴放,心裏的憋屈像塊石頭壓著,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他怕動靜太大吵醒身邊的心玥,輕輕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雙手撐著額頭,沉默地發呆。
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心玥穿著睡衣走了出來,手裏還拿著一件薄外套。她顯然是察覺到了江霖的離開,走到沙發邊,把外套披在他肩上,輕聲問:“怎麽睡不著?心裏還不痛快呢?”江霖抬起頭,看到心玥眼裏的溫柔關切,緊繃的情緒瞬間卸了下來,終於把酒局被逼酒、和王總起爭執的事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語氣裏還帶著些許委屈和不甘。心玥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才坐在他身邊,伸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沒事,你做得對,身體最重要,沒必要為了別人委屈自己。職場的煩心事別往心裏去,你的手藝擺在這,誰也替代不了。家裏永遠有熱飯熱湯,有我和念念陪著你,這就夠了。”
江霖側頭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熱,伸手把她緊緊攬進懷裏,鼻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輕柔卻堅定:“嗯,以後都不硬扛了。還好有你,老婆,懂我。”心玥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溫柔,直到他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江霖的情緒徹底平複,心玥才拉著他的手起身:“夜深了,迴去睡吧,有我在呢。”兩人輕輕走迴臥室,沒有再說話,卻默契地靠得更近了些。江霖躺在床上,身邊是心玥溫暖的氣息,心裏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沒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房間,江霖看著身邊熟睡的心玥和隔壁嬰兒房裏女兒均勻的呼吸聲,心裏滿是踏實。原來最好的幸福,從來不是一帆風順,而是不管遇到什麽委屈,迴頭都有家人在身後,無聲地懂你、陪著你,把所有的苦澀都釀成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