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的風波徹底平息後,槐香小館的日子,又迴歸了最踏實的煙火日常。
入了秋,蓉城的風裏帶了涼絲絲的桂花香,離5月30號那個刻在江霖骨血裏的日子越遠,江霖緊繃的神經,才慢慢鬆了些。他的日子過得愈發規律,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去市場挑新鮮的食材,午市晚市在後廚掌勺,閑下來就抱著才一歲半的念念在店門口的槐樹下玩,看著小姑娘邁著還不穩的小短腿追蝴蝶,迴頭就能看見心玥坐在前台,笑著朝他望過來,日子平淡,卻滿是觸手可及的溫柔。
他越來越珍惜這份安穩。夜裏哄睡了念念,他會和心玥靠在陽台的藤椅上,輕聲聊起弘宇。那個隻在世上待了三個月的孩子,是他這輩子最深的疤,也是他刻在骨子裏的執念——當年他沒能護住那個孩子,如今,他拚了命也要護住念念和心玥。
可他忘了,有些爛在泥裏的過往,不會隨著時間輕易翻篇。那個他這輩子用盡全身力氣去恨的人,終究還是找來了。
變故發生在一個週六的午市。
那天店裏坐得滿滿當當,全是熟客,人聲鼎沸,滿是飯菜的香氣和煙火氣。江霖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剛炒好一盤迴鍋肉,端著托盤走出後廚,就看見小店的卷簾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著緊身裙、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憔悴和戾氣的女人走了進來,目光掃過整個前廳,最後落在了他的身上,開口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紮進了他的耳朵裏。
“江霖,好久不見。”
江霖手裏的托盤猛地一頓,滾燙的菜湯晃出來灑在手背上,他卻像感覺不到半分燙意,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這個聲音,他就算是死,也忘不了。
他緩緩轉過身,抬眼看向那個女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平日裏溫和的眼底,瞬間翻湧起滔天的恨意,那恨意裏還裹著窒息的痛苦,攥著托盤的手指節哢哢作響,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站在那裏的,是唐芳蘋。弘宇的親生母親,那個他這輩子,連提起來都覺得窒息的女人。
前廳裏的喧鬧聲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幾分。心玥看著江霖瞬間變了的臉色,瞬間就猜到了女人的身份,她下意識地快步走到小桌子旁,把正在畫畫的念念緊緊護在了懷裏,抬眼看向唐芳蘋,眼神裏滿是警惕和冷意。這個女人,不止一次在她和江霖的人生裏留下不堪的印記——訂婚宴上大鬧,婚禮當天堵門撒潑,樁樁件件,都刻著惡毒。
江霖把托盤狠狠放在旁邊的空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快步走過來,死死擋在了心玥和念念身前,眼神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唐芳蘋,你怎麽會在這裏?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意料之中的暴怒沒有來,唐芳蘋反倒不怒反笑,踩著高跟鞋往前踱了兩步,目光慢悠悠地掃過滿店的客人,又落迴江霖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怎麽?江老闆現在開了館子,做大生意了,連客人都往外趕?開門做生意,哪有把上門的客人往門外推的道理?我是來吃飯的,怎麽,你這店,不做我的生意?”
她說著,徑直走到旁邊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旁,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抬手“啪”的一聲拍在桌麵上,朝著前台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嗓門陡然拔高,足以讓滿店的客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服務員!選單呢?客人來了都不知道招呼?你們店就這麽做生意的?”
滿店的客人都愣住了,紛紛放下筷子,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邊,竊竊私語的聲音瞬間響了起來。
心玥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知道唐芳蘋是故意來鬧事的,今天要是在這裏鬧起來,店裏的生意、江霖的名聲,全都會被她攪和得一塌糊塗。她深吸一口氣,剛想上前息事寧人,就被江霖伸手攔住了。
江霖的目光死死鎖在唐芳蘋身上,周身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卻還是壓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唐芳蘋,別在這裏鬧事。有什麽事,我們出去說。”
“出去說?”唐芳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更放肆了,“我憑什麽出去?我是來吃飯的客人,花錢吃飯,天經地義。怎麽?江老闆是怕我在這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砸了你這金字招牌?”
她說著,抬手招了招,繼續扯著嗓子喊:“選單!給我拿選單!我倒要看看,江大主廚的手藝,到底有多金貴。還是說,你這店裏的菜,跟你這個人一樣,都是虛有其表,內裏爛透了?”
老方看著場麵不對,趕緊拿著選單走了過去,陪著笑想打圓場:“這位女士,您看您想吃點什麽,我給您記,我們後廚馬上給您做。”
“滾一邊去。”唐芳蘋抬手一把揮開了老方遞過來的選單,選單掉在地上,散了一地,“我讓江霖過來給我點單。怎麽?當了老闆,就不親自伺候客人了?當年你在酒店給人顛勺的時候,不也是客人說什麽就是什麽嗎?”
這句話,徹底踩中了江霖的底線。他可以忍受她的撒潑,可以忍受她的挑釁,卻不能忍受她在自己的店裏,當著這麽多客人的麵,攪亂自己的生意,羞辱自己安身立命的手藝。
江霖往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結:“唐芳蘋,我再說最後一遍,要麽安安靜靜吃飯,要麽滾出去。別在這裏給我沒事找事。”
“沒事找事?”唐芳蘋終於收了笑,臉上露出了猙獰的惡意,她猛地站起身,湊近江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桌的客人聽得一清二楚,“江霖,你欠我的,欠我兒子的,這輩子都還不清!當年你窮得連孩子的奶粉錢都掏不出來,現在開了這麽家破館子,就覺得自己人模人樣了?我告訴你,沒門!”
“弘宇的媽媽?”江霖笑了,笑意裏全是刺骨的寒意和翻湧的痛苦,“你也配提這三個字?弘宇出生才19天,你就卷著家裏僅有的錢跑了,孩子哭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哭啞了找媽媽,你在哪?”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那些被死死封在記憶裏的、血淋淋的過往,在這一刻全部衝了出來,再也壓不住:“你跑了一次又一次,孩子三個月,你連麵都沒露過幾次。5月28號,你像個沒事人一樣迴來了,我以為你終於肯當媽了,結果呢?就兩天,僅僅兩天,弘宇就沒了!”
“5月30號!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日子!”江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聲音裏的痛苦幾乎要將人淹沒,“那天你說要去洗頭,把才三個月大的孩子一個人鎖在房間裏!等你迴來,孩子就沒氣了!你跟警察說,是孩子自己翻身捂到了口鼻導致的窒息!可你忘了嗎?那孩子從出生起,幾乎天天都跟我待在一起,他根本就不會翻身!連線生的醫院都出了證明,那麽大的孩子,根本沒有自主翻身的能力!”
“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害死了他!那是你的親生兒子啊!”江霖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在抖,手也在抖,“你害死了他,轉頭就聯合外人反咬一口,報假警說我在醫院鬧事泄憤,硬是給我扣上了尋釁滋事罪的名頭,把我關進拘留所三天!我連自己兒子的葬禮,都沒能好好送他一程!”
“我跟心玥訂婚,你跑到酒店大鬧;我們結婚,你堵在門口撒潑!”他往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將人吞噬,“唐芳蘋,我一次次忍你,一次次讓你滾,你今天到底想幹什麽?”
前廳徹底安靜了,滿店的客人都聽呆了,再也沒人竊竊私語,隻剩下江霖帶著哭腔的質問,在空氣裏迴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個女人根本不是來吃飯的,是來故意找茬鬧事,來揭江霖的傷疤的。
唐芳蘋的臉色白了又紅,被當眾戳穿了最不堪的舊事,臉上徹底掛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尖著嗓子喊了起來:“警察都判了是意外!孩子的死跟我沒關係!尋釁滋事也是你活該!我今天來就一件事,給我拿五十萬!我現在在外麵混不下去了,沒錢花了,你現在掙大錢了,就得管我!”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被心玥護在懷裏的念念,眼神裏的嫉妒和瘋狂幾乎要溢位來,語氣更狠了:“你要是不給錢也可以,我就天天來你店裏鬧,來一桌客人我就攪黃一桌,去網上發帖子,說你拋妻棄子,連親生兒子的死都要賴在我頭上!我還要去法院告你,分你這家店的財產,搶這個孩子的撫養權!你覺得別人會信你,還是信我這個受害者?”
這句話,徹底擊穿了江霖的底線。他可以忍受唐芳蘋翻舊賬,可以忍受她的撒潑無賴,甚至可以忍受她拿弘宇的死戳他的痛處,可他絕對不能忍受,這個女人把主意打到了心玥和念念身上,更不能忍受她用害死弘宇的手,再來威脅他現在的家人。
江霖往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唐芳蘋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眼底的紅血絲看得人發怵:“唐芳蘋,我給你臉了是不是?我再說最後一遍,滾出去。別說五十萬,一分錢我都不會給你。你敢再靠近我的店,再敢碰我的家人,再敢提弘宇一個字,我絕對讓你付出代價。”
唐芳蘋疼得尖叫起來,拚命掙開他的手,捂著手腕往後退了兩步,卻依舊不死心,放下了一句狠話:“江霖,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給你兩天時間考慮,不拿錢,我讓你這家店徹底開不下去,讓你再嚐一次失去孩子的滋味!”
說完,她狠狠瞪了一眼滿店看她笑話的客人,轉身就衝出了小店,消失在了巷口。
店裏徹底安靜了下來,江霖站在原地,渾身都在抖,過了好半天,才猛地轉過身,一把抱住了心玥和念念,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婆,對不起,嚇到你們了,也攪了店裏的生意。”
念念被剛才的場麵嚇得癟著嘴,眼眶紅紅的,看到江霖過來,立馬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帶著哭腔喊爸爸。心玥緊緊抱著父女倆,輕輕拍著江霖的背安撫:“沒事的老公,不怪你,我們都在,不怕。”
周圍的熟客也紛紛開口安慰,說那女人就是個瘋子,讓江霖別往心裏去,沒人信她的鬼話。老方和小李趕緊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跟客人賠著不是,店裏的秩序才慢慢恢複過來。
可江霖心裏的那根弦,卻徹底繃緊了。他太瞭解唐芳蘋了,這個女人瘋起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那天打烊之後,江霖反複叮囑老方和小李,隻要看到唐芳蘋在店門口晃,立刻給他打電話,絕對不能讓她靠近念念和心玥半步。迴了家,他更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念念,連小姑娘去樓下玩,他都要全程跟著,半步不敢離開。
心玥勸他報警,他卻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寒意:“她今天隻是來鬧事,沒做別的,報警也沒用。她就是個瘋狗,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要是她敢再動歪心思,我絕對不會放過她。”
他以為自己已經防得夠緊了,以為唐芳蘋最多就是來店裏鬧一鬧,不敢做什麽出格的事。可他忘了,一個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親生兒子沒了、能眼都不眨構陷孩子父親的瘋子,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變故發生在兩天後的下午。
心玥看著店裏不忙,想著家裏的牛奶和念唸的紙尿褲沒了,就帶著念念迴了小區,去樓下的超市買東西。超市人不多,心玥牽著念念,在零食區給小姑娘拿了兩包無新增的米餅,轉身去旁邊的冷櫃拿牛奶,前後不過十幾秒的功夫,一迴頭,身邊的念念就不見了。
心玥腦子裏“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她瘋了一樣在超市裏喊念唸的名字,從貨架這頭跑到那頭,嗓子都喊啞了。超市工作人員趕緊幫著調了監控,畫麵裏清清楚楚地拍著,一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女人,趁著心玥轉身的功夫,捂住了念唸的嘴,抱著她從超市的後門跑了出去。
那個女人,正是唐芳蘋。
心玥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她扶著冰冷的貨架,手抖得連手機都快握不住,拚盡全力給江霖打了電話。電話一接通,她的眼淚就瞬間掉了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江霖……念念……念念被唐芳蘋抱走了……”
電話那頭,江霖剛把炒好的菜端給客人,聽到這句話,手裏的盤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瓷盤摔得四分五裂,菜湯濺了一地。
他什麽都顧不上了,瘋了一樣衝出店門,發動車子就往小區趕,油門踩到底,連闖了兩個紅燈。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心玥帶著哭腔的那句話,還有念念軟乎乎喊爸爸的樣子。5月30號那天,天塌下來的絕望,再次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把他徹底淹沒。
當年他沒能護住弘宇,現在,這個害死他兒子的女人,又把魔爪伸向了才一歲半的念念,他絕對不能讓悲劇再發生一次。
他趕到小區的時候,心玥正蹲在超市門口,哭得渾身發抖,看到他過來,一下子撲進他懷裏,哽咽著重複:“對不起老公,是我沒看好念念,是我沒看好她……”
“不怪你,不怪你。”江霖抱著她,手也在抖,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拍著她的背安撫,“別哭老婆,我們一定能把念念找迴來,一定能。”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江霖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顫抖著接起電話,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先傳來的是念念撕心裂肺的哭聲,喊著爸爸媽媽,緊接著,就是唐芳蘋歇斯底裏、帶著瘋狂的聲音:“江霖!你聽到了吧?你女兒在我手裏!我改主意了,五十萬不夠,我要一百萬!你現在立刻給我準備一百萬現金,不許報警,不許耍花樣!一個小時後,你一個人帶著錢,來城郊廢棄的老廠房,要是我看到警察,或者你帶了別人,你就永遠別想見到你女兒了!”
“唐芳蘋!”江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咬著牙嘶吼,“你衝我來!有什麽事你衝我來!別動我女兒!她才一歲半!當年你害死弘宇的賬我還沒跟你算,你要是敢傷她一根頭發,我絕對殺了你!”
“少廢話!”唐芳蘋尖叫著打斷他,“一百萬,一個小時,城郊老廠房,你自己來!晚一分鍾,我就讓她跟弘宇一個下場!”
電話被猛地結束通話,聽筒裏隻剩下刺耳的忙音。
江霖握著手機,渾身都在抖,滔天的恨意和極致的恐懼,幾乎要把他撕裂。他轉身就要去湊錢,就要一個人去赴約,卻被心玥死死拉住了。
心玥臉上還掛著淚,眼神卻異常堅定,她死死攥著江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江霖,你不能一個人去!唐芳蘋已經瘋了,她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害,你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麽事來!我們報警,必須報警!”
“不能報警!”江霖紅著眼睛喊,“她說了,看到警察就傷害念念!我不能拿念唸的安全賭!當年我已經對不起弘宇了,現在我不能再拿念念冒險!”
“那你一個人去,就是拿自己的命、拿念唸的命賭!”心玥也提高了聲音,伸手捧住他的臉,逼著他看著自己,“江霖,你冷靜一點!唐芳蘋要的是錢,我們先答應她,穩住她,警察會幫我們製定方案,一定會把念念平安救出來的!你相信我,也相信警察,好不好?”
她看著江霖眼裏的慌亂和深入骨髓的恐懼,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哭腔說:“老公,我知道你怕,我也怕。當年你一個人扛了所有的苦,現在不一樣了,你有我,我們是爸爸媽媽,我們要一起把念念平安救迴來,好不好?”
心玥的話,像一盆溫水,澆滅了江霖腦子裏瘋狂的火焰。他看著心玥眼裏的堅定和淚水,終於慢慢冷靜了下來,重重地點了點頭,反手緊緊抱住了她:“好,我們報警,我們一起,把念念救迴來。”
兩人立刻報了警,警察聽完情況高度重視,立刻製定了營救方案,一邊安排警力提前趕往城郊的老廠房布控,一邊讓江霖按照唐芳蘋的要求,準備好現金,按時赴約穩住她的情緒。老方和小李接到電話,也立刻趕了過來,幫著江霖湊齊了現金,裝在箱子裏,紅著眼睛讓他一定要小心。
一個小時後,江霖按照約定,獨自開車,帶著裝著現金的箱子,趕到了城郊廢棄的老廠房。
廠房裏空蕩蕩的,到處都是灰塵和廢棄的機器,光線昏暗,安靜得嚇人,隻有風穿過破窗戶的嗚嗚聲。江霖攥著箱子,一步步往裏走,聲音沙啞地喊:“唐芳蘋,我來了,錢我帶來了,放了我女兒!”
廠房的深處,傳來了唐芳蘋的聲音:“把箱子放在地上,踢過來!不許過來!再過來我就對她不客氣了!”
江霖按照她的要求,把箱子踢了過去,借著昏暗的光,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唐芳蘋抱著縮在她懷裏、哭得渾身發抖的念念,手裏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水果刀,刀刃緊緊抵在念唸的脖頸上,眼神渙散,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爸爸!爸爸!”念念看到江霖,哭得更兇了,伸出小手朝著他的方向,小身子抖得像片落葉。
“念念別怕,爸爸在,爸爸來救你了。”江霖看著女兒嚇得慘白的小臉,看著抵在她脖頸上的刀,心髒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他放低了聲音,試圖穩住唐芳蘋,“錢我給你帶來了,一百萬,一分不少。你把孩子放了,錢你拿走,我絕不攔著你,也不追究以前的事。”
“不追究?”唐芳蘋笑了起來,笑得歇斯底裏,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念念,又看向江霖,眼裏滿是嫉妒和瘋狂,“江霖,憑什麽?憑什麽我當年跟著你,隻能住漏雨的出租屋,連孩子的奶粉錢都掏不出來?憑什麽她來了,你就能開館子,掙大錢,把她當公主一樣寵著?憑什麽我的弘宇,三個月就沒了,她就能安安穩穩地活著,擁有一切?”
“這跟孩子沒關係!”江霖的聲音都在抖,生怕她情緒激動傷到念念,“當年的路是你自己選的,弘宇是你親手害死的,跟念念沒關係!她是無辜的!你有什麽氣,衝我來!把孩子放了!”
“衝你來?”唐芳蘋的情緒徹底失控了,她尖叫著,“我今天就要讓你嚐嚐,眼睜睜看著孩子沒了,是什麽滋味!當年你留不住我,現在,你也別想留住這個孩子!就像當年留不住弘宇一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握著刀,狠狠朝著念唸的脖頸刺了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廠房的大門突然被撞開,埋伏好的警察瞬間衝了進來,大喊著“警察!不許動!”。
唐芳蘋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裏的刀頓了半分,就是這轉瞬即逝的間隙,江霖像一頭被觸了逆鱗的野獸,瘋了一樣縱身衝了過去。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刀刃刺到念念之前,一把將孩子死死攬進了懷裏,用自己的左臂完完全全護住了念唸的頭和身子。鋒利的刀刃狠狠劈在了他的左臂上,傷口深可見骨,瞬間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襯衫,也濺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可他連一聲痛哼都沒有,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唐芳蘋的手腕,用盡全力將刀奪了下來,反手將她狠狠推了出去。全程,他的手臂都死死圈著懷裏的念念,身體蜷縮著,將孩子護得嚴嚴實實,沒讓她沾到一點飛濺的鮮血,沒讓她受半分驚嚇之外的傷害。
“爸爸……”念念埋在他的懷裏,嚇得渾身僵硬,小手死死揪著他的衣服,哭都哭不出聲了。
“念念不怕……爸爸在……”江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低頭吻了吻女兒的額頭,確認她毫發無傷,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垮掉。左臂傳來鑽心的劇痛,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鋪天蓋地湧來,他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哪怕是失去意識昏迷的前一秒,他的手臂也依舊死死圈著懷裏的念念,身體保持著蜷縮護著孩子的姿勢,沒有絲毫鬆開。
警察瞬間衝上去,將摔在地上的唐芳蘋死死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銬。她被按在滿是灰塵的地上,還在歇斯底裏地尖叫、咒罵,最終被警察強行拖出了廠房。
混亂平息的瞬間,心玥瘋了一樣衝了過來,看到的就是渾身是血、昏迷在地的江霖,和被他死死護在懷裏、隻露出一張小臉的念念。
“江霖!”她撲跪在地上,眼淚洶湧而出,手都不敢碰他流血的左臂,聲音抖得支離破碎。她想把念念從江霖懷裏抱出來,可哪怕是昏迷了,江霖的手臂也依舊圈得死死的,像是本能一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護著懷裏的孩子,怎麽都掰不開。
“老公,念念沒事,她好好的,一點傷都沒有。”心玥哭著趴在他耳邊,一遍遍地輕聲說,“你鬆開手好不好,讓醫生給你治傷,我抱著念念,我一定護好她,好不好?”
說了一遍又一遍,江霖像是在無意識中聽到了她的聲音,緊繃的手臂才慢慢鬆了勁。心玥小心翼翼地把念念抱了出來,小姑娘毫發無傷,隻是嚇壞了,一到媽媽懷裏,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嘴裏不停喊著爸爸。
跟來的醫護人員趕緊上前,給江霖做了緊急止血處理,可傷口太深,鮮血依舊止不住地往外滲。他們快速將江霖抬上擔架,一路小跑送上了救護車,警燈閃爍,救護車鳴著笛,一路朝著醫院疾馳而去。
心玥抱著念念,緊緊跟在救護車上,看著江霖蒼白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依舊微微蜷縮、護著孩子的手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遍遍地握著他沒受傷的手,輕聲喊著他的名字。
救護車一路衝進醫院,江霖被醫護人員抬下來,一路飛奔著送進了搶救室。
“哐當”一聲,搶救室的大門重重關上,門上的紅燈驟然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心玥抱著懷裏還在抽噎的念念,站在搶救室門外,看著那盞亮起的紅燈,雙腿一軟,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了下去。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把臉貼在念唸的頭頂,一遍遍地在心裏祈禱。
江霖,你一定要平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