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亮,是灰,灰濛濛的,什麼都像是隔著一層臟布。沈書言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看床上。
孫大勇還躺著,眉頭皺著,嘴唇乾裂的傷口結了層薄痂。他探身摸了摸那額頭,指腹底下還是滾燙的,但似乎沒昨晚那麼嚇人。他收回手,在床沿坐下來。
窗外灰黃一片,分不清是霧還是煙。偶爾有什麼東西在天上飄過,也可能是灰,也可能是絮。他沒看真切,隻覺得這灰像是長了腳,往窗戶縫裡鑽,往人肺裡鑽。
肚子叫了一聲,他纔想起來自己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昨天剩的那半碗米湯,他喝了小半,剩下的餵了大勇。喂完就忘了,忘得乾乾淨淨。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剛拉開門閂,外麵已經站著那個中年女人了。
女人手裡端著碗,碗裡是野菜,煮得稀爛,分不清是什麼葉子。
他愣了一下,接過來。碗很燙,燙得他手指發紅。
\"大娘……\"
\"吃完就走。\"女人打斷他,聲音乾巴巴的,\"往西走。\"
他站在原地。
\"怎麼了?\"
女人沒回答。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他想起村口井沿上的青苔,濕漉漉、滑膩膩的,說不上是冷還是別的什麼。然後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
\"日本人要來了。\"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快得像是在躲什麼。他端著碗站在門檻上,碗裡的熱氣撲在臉上,模糊了他的眼睛。熱氣散了,她已經走進那片灰裡,不見了。
他低頭看碗裡的東西。野菜煮得軟塌塌的,沒什麼油水,聞著卻有種讓人發愣的香味。他蹲在門檻上,三兩口吃完了,把碗靠在牆根底下。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有點僵。
往回走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在轉。往西走。往西走就有活路。可大勇這個樣子,躺著不能動,怎麼走?背著他走?能走出多遠?
他推開那扇門,看見孫大勇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一條縫。很細,細得像是拿刀片在眼皮上劃了一道。縫裡有光,很弱,弱得像是快要熄掉的油燈。
\"醒了?\"
孫大勇沒說話。他看著沈書言,目光在移動,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找了一會兒,他的嘴唇動了動。
\"外麵……外麵怎麼回事?\"
沈書言把碗端起來,在床邊蹲下。
\"先喝點水。\"
他把碗邊湊到大勇嘴邊。大勇喝了一口,嗆得咳起來,整個身子都在抖。他趕緊把碗收回去,等那陣咳過去。
\"是不是……是不是打炮了?\"
沈書言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抬頭。
\"喝你的。\"
孫大勇看著他,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得很慢。
\"俺……俺是不是不行了?\"
沈書言抬起頭。
他看著大勇的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凸得像是要把皮撐破。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說啥呢。\"
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把那碗水又端起來,端起來他沒喂,他隻是把碗托在手裡,看著碗裡的水紋一點一點靜下來。
孫大勇還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大勇把眼睛閉上了。眼皮合上的時候,他好像嘆了口氣,又好像沒有。
沈書言坐在床邊,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在胸腔裡撞,像是有東西要衝出來。他把那隻手攥緊,攥得骨節發白,然後他鬆開,看著指節慢慢恢復血色。
窗外的灰好像更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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