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燭
孫大勇看著他，眼睛眨了眨。
眨得很慢，慢得像是要費很大勁。眨完了他的眼皮又沉下去，沉了一會兒他又撐起來。撐起來他才開口說話，說話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書……書言。\"
沈書言把耳朵湊過去。
湊過去了孫大勇又沒聲了。他隻是看著沈書言，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找什麼。
\"我在這兒。\"沈書言說，\"我聽著。\"
孫大勇的嘴唇動了動。
動了動，他終於說出來了一句話。
\"幾……幾時了？\"
沈書言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幾時了。他連今天是幾號都不知道，他隻知道天快亮了，亮了就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大勇還活著，活著就好。
\"快亮了。\"他說，\"天快亮了。\"
孫大勇的眼睛動了動。
動了動，他像是想起來什麼。他的手在被子裡動了一下，動完了他想抬起來。但沒抬動，手沉得像是灌了鉛。
\"別動。\"沈書言按住他的手，\"傷口還沒好。\"
孫大勇沒說話。
但他的眼睛還在動，還在找。找了半天，他的目光才停住。停在沈書言的臉上，停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瘦了。\"
沈書言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都是皮，包著骨頭。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瘦的，可能是這幾天沒怎麼吃東西。可能是那天從城牆上下來之後就一直這樣。
\"沒事。\"他說，\"你也瘦了。\"
孫大勇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嘴角扯了扯，扯了一半就停了。停了，他的眼睛就閉上了。閉了一會兒，他又睜開。
睜開他又看著沈書言。
\"俺……俺有個事……\"
\"你說。\"
\"俺的……俺的家裡……\"
孫大勇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風。沈書言把耳朵貼得更近，近得他能聽見孫大勇的呼吸。呼吸很淺，淺得像是在吊著，吊著那口氣。
\"陝西……孫家溝……\"孫大勇斷斷續續地說，\"俺娘……俺娘還在……\"
\"我知道了。\"沈書言握住他的手，\"以後有機會，我替你回去看看。\"
孫大勇的眼睛亮了一下。
亮得很短暫，短暫得像火星。火星閃了一下就滅了，滅了他又閉上眼睛。閉著眼睛他的嘴唇還在動，動了他又說了幾個字。
\"還有……還有俺爹……\"
\"我記下了。\"沈書言說，\"陝西孫家溝，你娘，你爹。\"
孫大勇沒再說話。
他的呼吸慢下來了，慢得像是要睡著了。睡著了就好，睡著了就不疼了。沈書言看著他，看著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就是還活著，活著就好。
他坐在床邊，沒動。
窗外有一點光了。光很暗，暗得像是灰。但灰裡有一點點白，白得像是什麼東西要透出來。他看著那點光，看著看著他的手就攥緊了。
攥緊了，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冷汗。
他鬆開手，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了擦他又坐回去，坐回去他才又看著孫大勇的臉。臉還是很白，白得像紙。紙下麵是血管，隱隱約約的，像是青色的線。
他伸出手，在孫大勇的額頭上試了試。
還是燙。
比剛才還燙了。
他把手收回來，收回來他才站起來。站起來他走到窗邊，走到窗邊他看見外麵的人都醒了。醒了有的在生火，有的在說話。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他回過頭，看著床上。
孫大勇還在睡。睡著的樣子和醒著的時候差不多，都是皺著眉頭。皺著眉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想什麼事他也不知道。
他走過去，彎下腰。
彎下腰他把孫大勇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完了他又縮回來，縮回來他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抖得停不下來，停不下來他就握成拳，握著拳他才把那抖壓下去。
他直起身，走向門口。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